是夜，月明星稀，夏夜的涼風陣陣襲來，窗欞上的紙“呼呼”的響。

寒初坐在桌邊微微出神，昨晚的這個時候自己還在院中乘涼，七柳怯怯的聲音猶在耳邊回響。

她是怎麽也想不到那樣一個女子竟會做出勾引皇帝的事來，不過也是，在宮中多年的人，誰不曾想再進一步，哪怕被皇帝看上去當個禦前侍奉的宮女，也是可以踩在許多人頭上的。

寒初嘆了一口氣，桌上的燭光忽明忽暗。

而此時的東昱洲也坐在桌旁，對月飲酒。

他剛從皇帝那裏回來，皇帝那句話言猶在耳——“看好身邊的人”。七柳是東昱洲身邊的人，不被皇帝懷疑才是一件奇事，只是當皇帝冷冰冰的眼神射向東昱洲時，還是讓他寒了心。

“碧落。”東昱洲開口，語氣仿佛灑下的月光一樣柔和。

“怎麽了，哥哥？”碧落輕聲應到，走上前來看著東昱洲。

東昱洲目光如水，看著她微微皺起了眉，“你今日可看到徐昭儀在皇帝審問時的表情。”

“看到了。”碧落目露精光，似在回想，“徐昭儀看到寒初……似乎……很緊張……”

“不錯，”東昱洲將酒杯重重地放回桌上，嘴角扯出一抹笑來，“你何時見過徐昭儀驚慌失措？”

碧落輕輕搖頭，東昱洲嘴邊的笑更深。

“對了，哥哥，我父親來信說有急事到底是何事？”碧落開口問道，她微微皺眉，似有不解。

東昱洲輕笑，又拿起酒壺將酒倒滿，擡頭看著碧落，“無甚大事，信是兩天前的了，說是有人求見皇上，應該是很重要的人。”

“哥哥這樣不怕被皇上知道嗎？”碧落擔心地撅起嘴來，似乎在東昱洲面前她只是一個未谙世事的小姑娘，而不是寒初面前內斂沈靜的碧落姑娘。

“沒事兒，這事你不用操心。”蠟燭的燭芯攤在蠟油中，燭光暗了下來，碧落拔下頭上碧玉的簪子，表情認真地輕挑燭芯，燭光又亮起來。

亮起的燭光照得東昱洲的臉有些恍惚。

“你覺得，今日寒初對皇上說的那些話是真的嗎？”東昱洲看著碧落問道。

碧落搖搖頭，“我不知道。”

東昱洲掀起衣袍，緩緩站起來，輕笑出聲，“我去看看寒初。”

……

涼風習習，寒初走到床邊將窗戶推開，窗外飛過一只小蟲，那小蟲在月光下撲閃著翅膀，在窗上停留了片刻，又悄悄飛走。寒初看著那飛走的小蟲，突然就想起自己在聖北鎮的一切，自己何嘗不就是那只蟲子，聖北鎮也只是一個暫歇腳的窗臺，可自己，卻偏偏把那裏當成了小窩。

離開那裏明明只是不到一月，卻恍如隔世。

良久，寒初正要將窗戶關上時，一個身影卻慢慢向窗戶這裏移動。

寒初神情緊張地拔下頭上的桃木簪子，表情凝重地看著那朝自己走過來的身影，待看清來人後寒初又輕撫胸口，將桃木簪子攥在手中。

“王爺這麽晚來奴婢這裏，想要幹什麽？”寒初輕斜雙眼看著東昱洲，“不走正門卻從這窗戶過來，想做何偷雞摸狗之事？”

東昱洲邪笑著一手扒著窗沿，“既是要做偷雞摸狗之事，自是不能走正門。”

他一手拄著窗沿，輕巧地翻進來，寒初一臉嫌棄地往後讓了讓，東昱洲輕輕落地，進了屋。

不請自來的客人一進來就坐到了桌旁的小凳上，不待寒初說話就先開口道：“你過來，我有話問你。”

寒初直覺沒有好事，慢慢向著東昱洲踱步，“已經夜深，王爺找奴婢所為何事？”

“你也知道自己是奴婢？！”東昱洲突然冷下了臉，“我問你，那件衣服到底從何而來？”

寒初身子微微一抖，站在那裏開口道：“如奴婢對皇上所說。”

“呵。”東昱洲冷笑出聲，“你這套謊言還要說多久？”

他似乎十分生氣，此時卻註意到了寒初拔下簪子披散的頭發，待看清寒初手中攥著的簪子後，他眼神微挑，“你拿著簪子，莫不是把我當成了采花賊？”

“是啊。”寒初心裏想著，嘴裏卻說道：“王爺進來之前奴婢剛準備睡覺，因此將簪子拔了下來。”

寒初此時低眉順耳的樣子加上她披散下來的頭發在微涼的月光下有些楚楚可憐，東昱洲一時失神，卻將話題轉了回來，“你那件衣服到底從何而來？”

他將“到底”兩字咬得極重，寒初微擡眼皮看著東昱洲此時的表情，內心卻在做著計較。

自己在宮中孤立無援，若一不下心做錯事說錯話，也許今日七柳的下場就是明日自己的下場，此時東昱洲冷冽的氣場似乎將空氣凝住，寒初擡起眼來，決定說出實話。

“我告訴你實話，你要答應我一件事。”她不再自稱奴婢，看著東昱洲的表情認真，眼睛裏的光像今晚的月亮一樣。

東昱洲皺眉思索，半晌，點了點頭。

“我希望我告訴你的這些你不要告訴別人，還有，也不要去打擾那個人。”

東昱洲再次點頭。

寒初放下心來，“我那件衣服，實是一個繡娘給我繡的，那繡娘的手藝了得，幾乎從來不親自做工，我能得到那件衣服是因為我與繡娘的一個至交有關系，那繡娘才與我親切。”

寒初刻意隱瞞了杜家母子，她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這件衣服有些後怕，好在今日情形混亂，皇帝並沒有仔細看到衣擺處僅有的一朵繡工精細的梅花。

東昱洲卻突然陷入了沈思。

他想起幼時自己曾多次問母親為何父親總是留在徐昭儀宮中，卻從來不看自己的母親。母親那時曾用不屑的語氣喃喃著：“再得寵也只是一個替身。”

那時自己尚不知母親口中所言是何意，只是羨慕徐昭儀雖無子嗣卻一直能常伴父王左右，此時寒初的這番話卻將他猛然點醒。

恐是皇帝看出了是那人的手藝……

良久，東昱洲又問道：“能否告訴我你口中的那位繡娘現在何處？”

“不能。”寒初堅定地搖了搖頭，她深知六姐與杜珩一家身份覆雜，若牽扯出來，恐怕後果不堪設想。

“你方才已經答應了我不去打擾她。”寒初輕輕皺眉，“君子一言，快馬一鞭。”

“激將法早已經對我不管用了。”東昱洲看著寒初笑語，似乎想起去年自己輸給寒初玉墜的場景。

寒初微微撇開了頭，卻突然低聲道：“那玉墜……對你很重要嗎？”

東昱洲輕輕撫摸著自己的脖頸，“戴了十幾年而已。”

半晌，又道：“放心，我答應你的，自是不會說出去。”

寒初不知如何接話，兩人陷入一種尷尬的沈默。

這種沈默持續了很久，最終寒初終於忍不住開口：“我要就寢了。”

東昱洲卻突然慢慢靠近寒初，開口道：“我還沒做那偷雞摸狗的事呢。”

寒初向後躲開，臉上一抹紅雲飄過，“你剛剛問我的那些事不就是偷雞摸狗不可見人的事嗎？”

“你深夜潛入女子閨房，摻和的卻是自己父親的事情，若你真想問個明白，直接去找你父親不是更好？”寒初的胸口起伏，一句話說得十分快。

“放肆！”東昱洲突然冷下臉來，“誰允許你背後議論皇家之事？”

寒初站直了身體，垂下頭，看著撒著月輝的地面裝起了木頭人。

“我走了，你早點歇息吧。”

東昱洲淡淡地看了寒初一眼，推開窗戶，跳了出去。

寒初一直待餘光瞥著東昱洲的身影隱在黑暗中才擡起了頭，她踱步走到窗前，欲將窗子關上。

今晚的月亮確實很亮，寒初慢慢將窗戶關上，轉身時，卻在窗臺上發現一枚奇怪的黑色棋子。

寒初關窗的手一頓，皺起眉頭來，將那棋子撿起來拿在手中，她在月光下看著那棋子出神，然而再看，這棋與一般棋子也無甚區別，但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怪異。

寒初捏著棋子走到床邊，用簪子輕撥燭芯，在燭光下仔細觀察起這枚棋子來。

寒初將棋子略平的底端對著自己，直覺那裏似乎刻著字，她有些看不清楚，眉頭緊皺，搖了搖頭。燭火閃爍，她眨了眨眼睛，的確是自己的錯覺，那棋子上平平整整，哪裏有字！

寒初突然就想起自己與東昱洲初遇的情形來，那日……他來自己房中，正是為了取棋！

當時自己怎麽看怎麽怪異的那副棋，也與此時手中的這枚棋子一樣，看不出任何與正常棋子的區別。

她在腦中回想，今日除了東昱洲確實再無人到窗臺那裏去，那這枚棋子，十有八/九就是東昱洲不小心丟下的，只是……為何他會隨身攜帶棋子？寒初微微皺眉。

她嘆了一口氣，輕輕搖頭，將棋子攥在手中，滿心疑惑地吹滅了蠟燭。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煙嵐雲樹的地雷~~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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