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君禦嵐在治國撫民方面的用心，天下有這般人作主子，萬民何其所幸！對於百姓來說，新的朝代比日漸腐朽的大燕朝，真的是好太多了。

之前容洛書為了避嫌，對這些國事是敬而遠之的，現在她卻沒什麽顧忌，隨意翻看著君禦嵐已經處理過的奏章，驚訝地發現，他們二人的政見很多都是不謀而合的。

天下初定，也須得這樣的一代明主來執掌大勢。

容洛書又為自己找到一個原諒君禦嵐的好借口——於公於私，她總歸是舍不得再傷他分毫。

窗外日光融融，容洛書看著手裏的折子，漸漸有些困頓地瞇起眼睛。

君禦嵐轉醒的時候，心慌得有些發疼。回想起昨夜種種，自己暈過去之後，那人想是已經離開了吧？

可是當看見那人支著額頭，微垂了眉目小憩的樣子，所有的不安就一下都被撫平了。

寢宮裏只剩他們兩人，靜悄悄的，甚至能聽到窗外風拂動柳枝的聲音，還有容洛書淺淺的綿長呼吸。

君禦嵐閉了閉眼睛，唇邊不覺便彎起一個淡淡的笑。

陰郁、慌亂、驚怖……好像只要她陪著，就一切心安。

他伸出略顯嶙峋的指，隔著一層薄薄的空氣，描繪過容洛書眉眼的輪廓，神色專註而溫柔。

終於，得到了。

你喜歡怎樣，我就變成怎樣。

愛到，沒有自我。

瘋了，便瘋罷。

只要有你，就夠了。

黑沈的眸子微斂，君禦嵐側了頭壓近，還未碰觸眼前人抿著的唇，就見紅得瀲灩的唇瓣彎起，唇角都是揶揄的弧度。

“陛下一醒來就好興致嘛。”容洛書睜了一只眼睛，看著明顯僵了一瞬的男人。她在君禦嵐下床的時候就醒了，只是聽他小心翼翼走過來，玩笑的心思又上來了，想突然地嚇他一下就故意瞇著眼裝睡。可等了半天，感受到他迫近的氣息，察覺到他想偷偷吻自己的時候，一下沒忍住就笑了出來。

下一瞬，君禦嵐就若無其事地擦過她的唇，偏開臉，輕輕“嗯”了一聲。

容洛書咂吧了一下嘴巴，回味那一瞬涼軟的觸感，看著眼前君禦嵐白皙頰上的那一抹淺粉色，楞了一下回過味兒來了——似乎大概好像……沒太親夠。

而且，親完才害羞這種事情，是不是有些晚了？嗯？陛下？

君禦嵐想，大概現在自己這個表情，是能取悅到她的……吧？

她一向是吃軟不吃硬的，自己示弱的時候，她便心軟退讓，不再是那般爭鋒相對笑裏帶刺的模樣。

如果這樣能在她身邊，他願意做那個先臣服的人。

☆、割舍

癢。

心癢。

極度的心癢。

容洛書早就覺得，君禦嵐大概就是那些書上所說，道行高深，專為惑人幻化的妖吧？要不然以她的定力怎麽會三番五次被他引誘，至如今這般孤寡的境地？

以前的她處處苦心孤詣，喜歡他，卻忌憚他的勢力，要時刻提防著。那種喜歡，在家國天下面前，畢竟那樣微薄。現在，她不必再擔心那些，壓抑的喜歡便瘋長開，恨不得把心掏給他。

容洛書想做的事情，從來不糾結。比如現在，她想吻他，就吻了。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紫檀雕花的幾案，容洛書在君禦嵐的唇擦過後，前傾了身子，扣住他的後腦，直接掰過他的臉，撲了上去。

簡單粗暴得幾乎嚇了君禦嵐一跳。

桌案上摞好的折子被容洛書的衣帶掃到了地上，擺在一旁的王印落在地上，滾到了君禦嵐的衣擺下。

容洛書正情動不已的時候，瞥見了那方王印，頓時像被一盆冷水當頭潑下。

索性，就這樣不管不顧了吧！

容洛書用力閉了閉眼睛，探出舌尖舔過君禦嵐的唇瓣，正要加深這個吻的時候，卻被君禦嵐推開了。

容洛書擰起眉看過去，臉上不悅的表情明顯得瞎子都能看得出來，忽的，她冷冷一笑：“給我個理由先。”自己渴求而得不到滿足的樣子，想必是難看極了。

對方臉上的緋紅盡數退去，只留下冰冷和蒼白來，清瘦異常的身體卻挺得筆直，似乎稍微用力就可以折斷。

明明那麽清傲的姿態，容洛書看著，卻心臟抽痛。

君禦嵐漆黑的眼睛淡淡掃過腳下的那方璽印，裏面氤氳著一團沈郁的墨色，聲音喑啞：“既然你終究要離開，就不要再讓我抱有幻想了，我經不起你這般三番五次的玩弄。”

明明那麽想要的，可是還是忍耐著推開她。

如果只有這些的話，他是遠遠不會滿足的。他要她永遠在他身邊，他要她的心裏，他才是最重要的，除此之外，再裝不下其他。

“玩弄？”容洛書不知道自己是做了多大孽，才被對方把喜歡理解成玩弄。果然是有些人一生都不得辜負，若是渣過一次，便對你信任全失。

容洛書默默回想了一下，自己似乎……渣了人家不止一次啊！

她默默地撿起地上的王印，無端就覺得煩躁起來，不知道怎麽跟君禦嵐解釋，索性就緊抿了嘴角，一言不發地轉身背對他。

君禦嵐捏緊手指，神色更晦暗了。

他只是想要一個她不會離開自己的承諾罷了，她連這個也吝嗇於給他麽？

猛地，容洛書狠狠把手裏的印章砸了出去：“見鬼去吧！”她猛扯過君禦嵐的手，力氣大得不可思議，君禦嵐整個人一下就被她抵在了案桌上。

容洛書壓著身下瘦骨嶙峋的身體，越想越覺得生氣：“你覺得我在玩弄你嗎？”她眼底有絲嗜血的紅，看起來兇狠駭人。

君禦嵐卻涼薄一笑：“不是嗎？”

強壓下心裏那絲躁郁，容洛書故作瀟灑地笑了笑：“陛下，如果我說不是，你會信麽？”

君禦嵐沒有說話。

容洛書總歸是有些失望的，他可以毫不猶豫地吃下她給的毒.藥，卻再也不願意相信她說的話了。

“你會信的。”她總有機會證明給他看的，反正，來日方長。

兩人四目相對，各懷心思地默然片刻，容洛書突然說：“親我一下。”

君禦嵐：“……”

以為他沒聽清楚，容洛書又字正腔圓地重覆了一遍：“親我一下。”

踟躕了一下，君禦嵐一手環住容洛書的腰，一手扶著她的腦後，仰起頭，在她唇上落下一個輕柔的吻。

容洛書這才覺得滿意了，笑著伸出手，一只抓住他的手腕，另一只壞心眼地按住他的頭，不讓他離開。

兩唇相貼，容洛書唇上熱燙的溫度很快完全侵染了君禦嵐的冰涼。

君禦嵐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臟，愉悅地顫動著。

她總是溫暖的，手心，身體，唇……一切都叫他那麽喜歡，像飛蛾對火焰那種本能的迷戀一樣。

容洛書從容不迫地掠奪著君禦嵐的氣息，那種帶著清茶香味的氣息，讓她上癮，欲罷不能。

她覺得再這麽下去，自己真的會幹出什麽禽獸不如的事情來，比如說，不顧一個女子的矜持，強了他。

君禦嵐近在咫尺的眼睫像蝶翅一樣顫動了一下，容洛書才終於放過了他。

她在他耳邊輕笑，聲音因為壓抑著某些難以啟齒的情.欲而顯得有些低沈：“下次偷吻我的時候，記得時間長一點。”然後如願看著君禦嵐的耳朵尖都燒紅了。

果然，調戲陛下什麽的，最帶感了。

因為君禦嵐醒得晚，沒過多久就到了正午。午膳自然是兩人一起，莫雲站在一旁，一邊給兩人布菜，一邊用斜眼剜了容洛書一眼又一眼！

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的女人！

容洛書心情好，飯都多吃了兩碗，順帶還把禦醫給君禦嵐準備的參湯補藥一大堆都喝了。喝完還特別理直氣壯地對莫雲說：“你家主子體虛，不適合這種大補的湯藥，得用膳食慢慢調理。”

莫雲都想咆哮了——主子吃不了東西啊！其實只是你想喝哪個參湯吧！想喝你說啊！找什麽爛借口啊！你舔嘴唇了吧！舔了吧！喝完之後一臉滿足我沒看錯吧！你說好喝了吧？說了吧？簡直無恥啊摔！

莫總管忽然覺得心好累啊，好心疼他家主子，怎麽看上這麽個四六不著調的！

他家主子嘴角掛著難以察覺的上揚弧度，就連那雙華美清麗的鳳眼都看起來嫵媚多情了不少，安靜優雅地一點一點把容洛書給他夾的菜吃掉了。

昨天吃了就咳了血，今天再吃只能是缺心眼了吧？莫雲僵著一張皇帝不急急死太監的臉，絕不承認自家主子缺心眼，於是只能瞪著還在挑挑揀揀給主子夾菜的罪魁禍首。

可是容洛書人家完全不鳥他啊！主子無視他擔心的眼神依舊給什麽吃什麽啊！莫雲很慌啊，連著被他宣在殿外一直候著的禦醫們也慌啊！

按說吃了這麽久了早就該出問題了吧，然而並沒有。

兩人用膳完畢，莫雲夢游似的指使宮人進來收拾，他們家主子從來沒一頓吃這麽多過好嗎！兩碗南瓜小米粥，三塊栗子糕，一份芙蓉蛋，小半碟玉兔白菜，一小碗蝦籽冬筍……莫雲剛掰著指頭數完，一轉臉就看見容洛書摸著他家主子的小手，笑得心花怒放牙不見眼。

容洛書今早瞧君禦嵐脈象平穩了，估摸著他能吃點東西，便都挑一些食性溫熱口味素淡的給他。吃完又替他把了脈，情況比她預計的還要好太多，自然歡喜得厲害。

看著君禦嵐有了血色的皮膚，容洛書甚為欣慰地想著，用不了幾天大概就能吃回來了，太瘦了看著心疼，況且抱起來也不舒服呢。

最近幾天，君禦嵐總是能在容洛書身上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甜香，那香味詭譎，甜美得讓人目眩神迷，尤其到了晚上的時候，便更為濃烈。

每當他想仔細尋找那一絲香味的來源時，都會逐漸喪失知覺，昏睡過去，腦海裏最後的畫面，便定格在容洛書牽起的嘴角那裏。

看著蠱蟲吸食幹凈最後一滴血，容洛書長長地吸了一口氣。

心頭血飼蠱的第七天，君禦嵐被自己的血迷倒需要的時間越來越長，他的體質也越來越好，自己反而虛了起來。

如果不是每日蹭君禦嵐的參湯補氣血，再加上她自己身體還算不錯，要不然她還真熬不了這麽多日子。心頭血比不得其他，人的氣血精華都在裏面，而鬼滄人的心頭血，更是藥效最足的。

七日為一輪，頭七天需要的血是最多的，撐過這七天就不用再如此耗費心神了。

盡管自己也是個鬼滄人，容洛書依然還是被自己血液的藥效嚇了一跳——簡直比龍肝鳳膽都好用，短短七天，就把一個瀕死之人救了回來，足見鬼滄血生死人肉白骨的傳言並非空穴來風。

更何況他們兩人體內還有同命之蠱，自從以血飼蠱之後，兩只蠱蟲就越來越小，據說那是化入骨血的征兆。

“同命……”

容洛書牽起有些發白的唇角，無聲地笑了笑，頭枕在君禦嵐白皙光潔的胸口，即使身體因為失血過多而沒什麽力氣，卻還是摸索著扣住了君禦嵐被子中的手。

“真是個旖旎的好名字啊，與君同命，生死不悔……”

容洛書輕輕捏了捏君禦嵐的手，十指緊扣，感覺比先前圓潤了不少，身下的身體也不似之前那般瘦骨嶙峋，她對自己的餵食成果相當滿意。

“我把命交給你，不要辜負我，嗯？”沒有人回應她自言自語的喃喃，君禦嵐還在昏睡著。

容洛書也知自己得不到回應，只是自嘲地笑笑：“其實，我也害怕呢。”她也害怕被傷害，被辜負，所以即使心早就動了，卻遠遠地避開他，一直觀望到現在。

夜色沈沈，薄霧如霜，只盼長眠君身旁，袖手天下不思量。

☆、心結

君禦嵐清早睜開眼睛的時候，沒有看見昨晚睡在他身邊的人，心裏不由一緊。探手過去，身側的錦被尚有餘溫，倒是大大松了一口氣。

清冷的眸子垂了垂，遮住眼底那絲幽深的光。

昨晚，又昏睡過去了麽？

可他卻依稀記得，模糊的燈影裏，容洛書親吻他的動情樣子，她還動手解了他的衣……

後來，發生了什麽？為什麽都想不起來？

他低下頭，看到前襟齊整，精致的盤扣上用銀絲纏繡著華麗的花枝紋路，冷清禁.欲的樣子。

眉頭淺淺地皺起，君禦嵐一雙漆黑的眸子越發幽深起來。

下了床，繞過暖玉屏風出來，就見心心念念那人坐在紫檀雕花的幾案前，手裏把玩著一件碎成兩半的玉印，臉上的神色有些許放空的悵然。

是威北王府的王印。

君禦嵐一張冰雪雕琢的容顏冷冷清清沒有表情，心卻像被淺淺地紮了了一下，不會要命，但卻生不如死反覆綿長的疼。

他一直知道，自己在她心裏的分量，她雖說著喜歡自己，可最放不下的，還是她的燕北，她的軍隊，她的子民。

唯恐這一點兒的喜歡都失掉，叫他怎麽再敢去爭！？

她，再，喜歡自己一點兒就好了。只要一點，再一點，讓她再也不會離開……

容洛書一下就發現了站在屏風旁的君禦嵐，只當若無其事地放下手裏的玉印，挑眉笑了笑，走過去拉他的手：“怎麽這麽早就醒了，我以為你要睡一會兒的。”

她摸了摸君禦嵐的脈，心下了然，知道飼蠱最難的階段已經過去了，除非她死，君禦嵐再無性命之虞。

他的指尖有些涼，握在她滾燙的手心裏。

君禦嵐突然把容洛書拽進懷裏，整張臉都低埋在容洛書的肩上。

容洛書能感覺到他衣角上沾著身體裏的寒氣，涼涼的，而君禦嵐抱著她，卻覺得懷裏像抱了一團火。

冷得發寒的心被一點一點填滿。

一時間，君禦嵐抱著容洛書沒有說話。

容洛書楞了一會兒，便輕笑著逗他：“陛下如今怎麽害羞得連話都不說了？民女可記得那會兒您抱著我整夜整夜說過去的事兒呢……呃！”揶揄的話剛落，腰間便被勒得一緊，整個身體都撞進君禦嵐懷裏，臉埋在他的胸前，連他露在外面的有些發紅的耳朵也看不到了。

容洛書知他又害羞了，更是聲音悶悶的暗笑。

“剛剛，在看什麽？”良久，才聽到頭頂傳來君禦嵐的聲音，低低的，帶著慣有的清冷語調。

他已經看到了幾案上的那方碎成兩半的王印，卻依然自虐似的固執得想要容洛書親口告訴他。

“兩塊玉石罷了……”

君禦嵐放開懷裏的人，眼神破碎而漠然地看著她。

這時候她還在騙他。

容洛書轉身把幾案上的王印碎塊拿起來：“雖然不值錢，不過是我們老桑家家傳的，拿著它能號令所有玄武軍呢。”她彎著眼睛對君禦嵐笑，“碎得剛剛好，一人一半，我雕一朵山茶花，送給你好不好？”

君禦嵐怔怔地看她。

容洛書只顧低著頭，去找刻玉的刀，隨口說著：“剛剛我替你把這些天積下的奏折看了一遍，已經分好批過了，都是些不當緊的事情，以後我便不管了。”

半晌，君禦嵐才開口，聲音幹澀，仿佛渴水已久的人：“……為什麽？”

“嗯？”容洛書專心地刻著手上那半塊價值連城的玉印，微微向君禦嵐那邊側了側頭，“你問為什麽送你玉……還是，為什麽不要你的江山？嗯？”

這麽直白的拒絕讓君禦嵐產生了深深的挫敗感，就好像他在容洛書這裏，怎麽做都沒有用，怎麽做都是錯的。

冰涼發白的指攥在一起，君禦嵐慣用冷漠的表情掩蓋他真正的情緒。

握著刻刀的手一頓，容洛書輕嘆一聲，繼而說：“我知道你在想什麽，可是，你給的江山，不是我想要的。你既然得了它，它便是你的，你便得肩負起天下蒼生。而我好不容易解脫，為什麽還要去自找麻煩？”她低著頭，額前的發垂下，遮住一張柔軟了的表情。

推君禦嵐去看奏折，她手上的動作不停。小時候曾跟著淳於老師斫玉，她的天分可是讓老師都讚嘆不已。

一朵玉璃枝山茶花慢慢在她手中成型，清麗無雙，仿佛還沾著晨露。

玉屑簌簌而下，落在容洛書腳底。

她一邊刻著，一邊想，若她外公知曉，號令燕北三軍的王印被雕成一朵山茶花，會不會氣得吹胡子瞪眼活過來。

想著想著便笑了起來。

燕北哪有眼前這人重要呢？

擡眼看向對面幾案後的人，卻發現那人只顧看她琢玉，面前攤開一本折子，竟是一下都沒有翻動過。

容洛書忍不住就彎了嘴角，用刀柄輕輕敲了敲桌案，又指指君禦嵐面前的折子：“快看完我們就能去吃飯了。”

君禦嵐偷看被她逮了個著，有些尷尬地撇開臉，輕咳了聲：“你餓了？餓了的話便讓禦膳房先布膳吧。”

他說著便要召莫雲進來，卻被容洛書揚眉止住，她又趁機揶揄他：“陛下，不做事可沒有飯吃。”她的目光落在君禦嵐面前的折子上，眼睛明亮，眼底的笑意毫不遮掩。

君禦嵐垂下眼，長長的睫毛劃下一片淺灰色的陰影，落在白皙的皮膚上分外明顯，唇邊卻有藏得極深的淺笑。

容洛書那麽好的眼力，自然不會錯過他那樣細微的表情，手裏拈著已近完成的玉山茶，似乎能從上面聞到君禦嵐身上淡淡的茶花冷香。

他一定非常喜歡山茶花，身上都沾著淺淡的香味，所以容洛書才想著雕一朵送給他。

容洛書編好銀色的流蘇將雕好的玉山茶串起來，親手給君禦嵐系在腰間：“喜歡麽？硬玉偏寒，不然我就要你貼身戴著，就像我……”她突然靠近君禦嵐，踮著腳尖，發燙的唇磨蹭他的耳朵，氣息暧.昧：“這樣貼著你……”

容洛書的身體散發著燙的嚇人的熱度，讓君禦嵐一下僵直了身體。

“陛……下！”莫雲進來，看氣氛不對，剛要訕訕地退出去，君禦嵐卻先他一步迅速退開，白皙的臉上浮出一絲可疑的紅暈，沈聲道：“什麽事？”

莫雲戰戰兢兢回：“午膳已經好了……”

“嗯。”應了一聲，君禦嵐快步走出去，好像後面有洪水猛獸追著他一般。

他一離開，莫雲才敢擡起頭來，對上容洛書一臉“壞我好事”的冷笑，沒忍住又瞪了她一眼，滿眼裏寫的都是“禽獸”倆字。

兩人目光劈裏啪啦廝殺半晌，鳴鼓收兵，容洛書出去陪君禦嵐吃飯，莫雲給兩人布菜。

期間君禦嵐的目光再未落在容洛書身上，倒叫容洛書摸不準他究竟是羞窘還是抗拒自己，不由瞇了眼開始盤算什麽。

再說君禦嵐，一下午滿腦子都是容洛書用發燙的身體貼著他的場景，心裏亂成一團。身體明明瘋狂叫囂著擁住她！壓倒她！占有她！可是第一次愛她的時候那種絕望的心情鋪天蓋地的在腦海裏翻湧著。

第一次的時候，他被刺激得喪失了理智，聽她一聲聲喊另一個男人的名字，然後強了她。

君禦嵐簡直懊悔得想殺死當時的自己，如果他當初不是那麽偏執，不是那麽不可理喻地想要毀掉她的所有，那麽現在，他就能絲毫沒有心理負擔地接受她的好了。

當初當初，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他早就後悔了，只是不知道，如今的自己，是否還有愛她的資格。而對於容洛書直白的示愛，他一邊迷戀得難以自拔，一邊卻又擔心那只是容洛書戲弄他的玩笑。

他是活該任由她戲弄，可是，心被挖出來，一次一次摔碎的感覺，真的，比死還要痛。

不要再有一次了，他寧願死，也不要再有一次了。

可是放容洛書離開，他做不到。他只能像如今這樣茍延殘喘，既甜蜜又不安地等待著末日的宣判。

看不到容洛書的時間難熬得讓君禦嵐抓狂，他故意不去問她在什麽地方，一直到晚膳的時候，也沒有再見到容洛書，君禦嵐終於慌了。

☆、見色

君禦嵐找到容洛書的時候，她正倚在陰陽眼的湯池邊上喝酒。天氣漸涼，可她卻依舊覺得熱，只套著一件銀月白色的絲袍，松松垮垮地系著，露出白玉般堅硬質感的鎖骨，一頭青絲解散開，慣是懶散閑適的模樣。

她把腳泡在寒泉裏，有一下沒一下地晃蕩著，見他進來，便擡起頭，隔著溫泉那邊蒸騰起來的霧氣，望向對面他停住的方向，微微瞇了眼，動作稍頓，一笑：“我以為你不會尋來了。”

君禦嵐看不清她的表情，卻也知道，對方並不高興。

他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麽好，只是有些窘迫地僵在那裏。他其實想告訴容洛書，他喜歡她的碰觸和愛撫，甚至是渴望的，但同時也驚慌無措地焦慮不安著——這些又奇怪又別扭的話，太讓人羞於啟齒地難堪，終是說不出口。

君禦嵐向來都是這般，骨子裏的固執清高容不得他輕易向別人開口服軟，便叫人生出很多誤會來，以為他是高傲冷漠的。

見他一動不動，一雙漆黑的眼睛只落在自己身上，倒叫容洛書瞧出他有幾分委屈來，霎時心軟得沒法，只無奈地笑著嘆息：“你向來是該高高在上的，怎麽在我面前要這樣委屈自己？”

“過來。”她輕聲喚他，臉上是一貫的和氣笑容，讓人窺探不出她的喜怒和深淺來。

君禦嵐只固執地站在那裏看她，並不動。

心裏的那層紙一下被戳破，壓抑在下面的委屈就勢不可阻地噴發出來，那麽絕望和悲傷。

自從愛上了這個人，他就一點一點低到塵埃裏去了，哪裏還有什麽高高在上可言？

即使像現在這樣，她卻依然不會主動來到他身邊——哪怕只要她向他走那開頭的一步，剩下的，他便能甘之如飴地走完。

短暫的僵持後，容洛書終於收起她的假面，長長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我沒見過比你更固執的人。”

她這些日子，時時刻刻與君禦嵐呆在一起，他的所思所想，怎麽會不明白

“本來我以為，有些事，就算我不說，你也會懂我的……”容洛書站起來，拖出一地濕漉漉的腳印。

她在他面前站定，揚起頭看著他笑：“我自認為已經說得夠直白，因為喜歡你，所以會情不自禁地被你吸引，想要吻你，想要……你的身體，你的一切。”容洛書絲毫沒有羞赧地說出這樣露骨的情話，熾熱的指尖劃過君禦嵐的側臉，“為什麽躲開？嗯？”

她慢慢靠近，明烈的眸子裏有強硬的堅持，勢必要他親口說出理由。

多年的戎馬生涯，養成了容洛書從容不迫的強勢和霸道。這樣的她讓君禦嵐感覺到陌生，但是很喜歡。

因為他可以更多地了解她一點。

“……只是因為，沒有辦法面對自己曾經犯下的錯罷了。”君禦嵐伸出手，擁她入懷，將頭深深地埋入容洛書的頸窩。

容洛書一楞，笑容加深：“不只是因為我們之間糟糕的第一次吧？”她要比君禦嵐坦誠得多，卻惹得後者一聲懊惱的悶哼。

“因為你依然還在猜忌著我，依然覺得我在玩弄你的心，依然不相信我是愛你而非恨你想要報覆你。”她深知，他一直以來的焦慮和不安，他素來敏感而缺乏安全感。

小時候明明自己才是被欺負的那一個，最終被遣送的卻是自己。所有人都覺得，父王那樣做是為了他不再被欺辱，是為了他好——就連當初那麽幼小的自己都是這樣認為的。

可是後來所受的苦楚，便叫他明白了——他只是一個被丟棄的，沒有價值的孩子罷了。

否則，被遣送的為什麽不是君陌絕呢？因為，沒有哪個真正愛孩子的父母會讓那麽小的孩子離開自己去吃那麽多的苦，受那麽多的委屈。

所以，後來他回國之後，第一件事，便是將君陌絕趕去了北荒，他想要自己這些年所受的苦，讓君陌絕都嘗一嘗。

他以為這麽多年，自己的心肝早就是鐵石做的了，可面對自己的父王，他沒有辦法狠下心。這個與自己有著血緣關系的男人，一輩子都在和別人妥協——他和月支的皇權妥協，娶了姬氏的女兒;他和他的王後妥協，默許了葉莘的存在……他只是想讓所有的人都安穩，所以只能放棄同樣是兒子的自己。

君禦嵐為自己遲遲下不了手奪取月支找借口——他憐憫自己父王的軟弱和良善，雖然那個人拋棄了他。

“你還恨著我麽？”君禦嵐啞聲問，不自覺收緊懷中的人。

他奪了她的國家，破了她的城池，怎麽會不恨呢？怎麽會被原諒呢？

“給我一個必須恨你的理由。”再次面對這個問題，容洛書已經很看得開了。

“是我……讓你一無所有……”君禦嵐說得艱難，“你恨不得我死吧？”

“一無所有麽？”容洛書忽地笑出聲，輕輕一推，君禦嵐就被她抵在泉池邊的鸞柱上，“你不是我的？嗯？”

兩人距離極近，容洛書用眼神示意君禦嵐不許抵抗：“大燕腐朽，亡了是必然，這江山，向來是能者得之，你不來取，自有別人來拿。這天下，也是我們老容家百年前從別人手裏奪來的，我有什麽立場恨你奪這天下？”

“弒親之恨，更是無稽之談，我的數位皇兄，皆是死於奪嫡之爭，父皇則是被人暗害，唯一遺憾的，便是外公。當時你擒住了他，我在你身邊，知道你並沒有苛待他。只怨我當時糊塗，明知道我娘的悲劇已經是他的一塊心病，卻還是隱瞞自己的身份沒有與他相認……”容洛書說到此處，不禁眼角微紅，隨即長長出了一口氣。外公曾和自己說，他今生夙願，就是找到鬼滄秘寶，因為鬼滄秘寶裏藏著他再見外婆一面的關鍵。

容洛書在沒有得到沈鶯的筆記之前，只當外公在說笑，可現在看來，他執念如許深，正合了鬼滄幻術的意願，必定能再見到外婆，這般說來，外公之死於他而言，倒不是件悲事。

君禦嵐只是訝異地看她，冷郁沈墨似的眼一點一點染上歡喜的光：“你真的不恨我了麽？”如果不恨，是不是意味著，我們還有重新開始的機會，你是不是就能接受我？

“要我證明給你看麽？證明我，有多喜歡你？”容洛書雙手撐著鸞柱，再不會給對方逃開的機會，直接踮起腳，封緘了君禦嵐微涼的唇。

襲擊來得猝不及防，君禦嵐被壓在鸞柱上，和容洛書越來越重的呼吸糾纏在一起，她滾燙的掌心在他臉上撫過，順著脖頸撫弄著，一路滑下，驅散君禦嵐肌膚上的涼意。

容洛書已經有些意亂情迷：“你引誘我終於為你奮不顧身，那我便不會給你逃開我的機會……也許你不相信所謂的一見鐘情，”她調笑著，“那你就當在我第一次見你，便見色起意了吧。”

象征著尊貴與威嚴的華服被一件件剝落，銀白色的衣裳層疊在兩人腳下，像是一朵綻放的花。

君禦嵐冰玉般通透的肌膚上，很快就因為容洛書的吮吻布滿了暧昧旖旎的紅痕。

素來清冷禁欲的男人縱容著容洛書肆意妄為，淺淺的喘息聲從唇瓣溢出來，對容洛書而言，比任何媚香都來得有效。

☆、封王

日上三竿的時候，容洛書都沒能從君禦嵐的龍床上爬起來，腰軟的厲害。再看看神清氣爽倚在床頭翻著折子的男人，容洛書終於後知後覺地捂了臉。

這幹的什麽事兒？她當了禽獸就算了，把人從頭壓到尾也算本事。她是強勢壓上去了，一開始主動權確實在她手裏，可關鍵是沒壓住，君禦嵐後來居上，不動聲色就把她反壓倒了，自己倒被人折騰得腰都軟了，就好像領著遠強於敵方的精銳胸有成竹去圍剿人家了，結果反被人殺得丟盔棄甲還沒全身而退！

丟人丟大了。

君禦嵐倒是心情極好，眼角眉梢都似含著一點冰雪化水的春意，跟吸了人精氣被滋養得極好的妖孽似的，渾身上下都透著引誘。

容洛書摸了摸自己的腰，還酸著，而腦子裏還不知死活回味昨晚那一夜旖旎，感覺自己又想幹點禽獸的事兒了。

簡直就是記吃不記打。

手裏的折子放到一旁，君禦嵐摸了摸容洛書的頭，聲音是一如既往的冷清，卻又帶了一絲極盡繾綣的溫柔:“醒了？”

他一早醒來，卻只是倚著床等容洛書醒了，一頭墨發未綰，衣衫未換，倒是少見的慵懶模樣。

一俯身低頭，涼絲絲的一縷發輕撫過容洛書的臉，松垮的褻衣前襟微敞，半身紅痕就那麽欲遮還掩地落在容洛書眼裏。

容洛書扶著腰，一翻身，直接把人摁倒回床上，咬著牙惡狠狠吐出兩個字:“妖孽！”一低頭，就吻了上去，纏綿悱惻。

她一邊亂摸一邊亂啃，想著自己一世英名算是敗在這人手裏了——她現在哪兒還是個素來沈穩知輕重的？

沒一會兒，腰上酸軟，容洛書後繼無力，便直接喘了起來，有心辦了君禦嵐，可終究力不從心，懊惱得要死，再看看被壓住的男人，也不反抗，只是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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