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寶玥“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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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6-6-2 22:56:47 字數：6411
曹無言跪在地上，不住地謝罪，道，微臣該死，不應該酒後胡言，惹得皇上和公主生氣。
皇上擺擺手，道，朕就算了。三公主生了氣，一直吵著要回北疆，這可怎麽辦？
曹無言面上掠過一絲兇狠，繼而說道，微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皇上催促道，但說無妨。
曹無言問道，皇上是否真的想讓公主留下來？
皇上道，當然是真的了。
曹無言上前在皇上耳邊一陣嘀咕。
皇上還未聽完，便後退一步，擺著手說道，這個使不得，朕當寶玥是親妹妹。再說，太後也不會同意的。
曹無言無恥地說道，出嫁從夫。公主已經向著外人了，她的心裏眼裏只有那個娘娘腔的安寧侯，何曾想過皇上才是她的親哥哥。
曹無言在皇上沈默的空檔，又加了一把火，這件事交給微臣去做，臣向皇上保證絕對不會傷害到公主。
皇上妥協了，重覆道，千萬不要傷害她。
曹無言領命轉身去安排。
張太英正急急地趕往寶玥寢宮，剛才曹無言和皇上的對話被他偶然聽到，雖然不甚明了，但從皇上猶豫的態度和語氣裏，他感覺到了危險，趕緊去提醒寶玥提防。
寶玥不在寢宮，據宮女所述，公主一早出門就沒有回來。
張太英在附近等了半個時辰，又去長壽宮中打聽。他是宮中的老人，利用多年積攢的好人緣各處打聽，長壽宮裏的太監說，公主早上來請過安，然後就走了。
張太英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找不到寶玥，只好又回到偏殿，擔心皇上萬一找不到他，憑生出其他事端。
果然，剛走到偏殿門外，一個小太監上前道，張公公去哪了，皇上找您半天了。
張太英一面走一面問何事，小太監支支吾吾說不清楚，反讓聽的人變得緊張起來。
皇上正在低頭看奏折，張太英上前捧上一碗新茶，恭敬稟道，皇上找奴才嗎？
皇上擡頭看了看他，眼裏盡是疑惑，似乎忘了這麽回事。然後說道，沒什麽，朕只是看不到你，隨便問問。
虛驚一場。
寶玥此刻正在後花園一個廢棄的假山洞裏，請求三王爺幫助她出宮。
三王爺道，我了解你的心情，可是我已經不參與朝政，貿然去向皇上說這件事情，恐怕會惹得皇上猜疑，反而對你不利。
寶玥道，你將我藏到馬車中帶出去吧，否則我永遠離不開這裏。
三王爺道，新帝登基，不比從前，我現在已經不能隨意出入宮廷。
頓了頓，三王爺還是禁不住問道，安寧侯一切可好？
寶玥淒然冷笑一聲，說道，一別數月，我哪裏清楚她的近況。總之，有金珠大師在。
三王爺神情也黯然了許多。
自李安寧和寶玥駐守北疆之後，三王爺便借口不再上朝，整日躲在藏書閣或看書，或發呆。雲卷雲舒，花開花謝，在遙遠的北疆，風雲是否如此變幻，時光是否如此流逝？
對遠方之人的思念郁結於心，讓他的鬢角早生華發，眼角爬上了細紋。誰都想不到玉樹臨風、英姿勃發的三王爺也會遭遇“美人遲暮”。
三王爺的頹廢讓寶玥氣憤，她轉身想走。卻又回頭說道，三叔多保重！即使我不能離開這裏，也不會再見您了。
寶玥剛走到寢宮，就有一個眼生的小太監來報，有位大人求見公主。
寶玥氣不順地說道，不見！
小太監沒有馬上離開，小心翼翼地走近一步，言辭閃爍道，那位大人說，說，可以幫助公主。
寶玥脫口而出，我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她好像忽然明白了什麽，大叫道，人在哪？快請他來！快請他來！
小太監為難道，那位大人請公主過去，說在這裏不方便。
只要能逃脫皇宮這個牢籠，要寶玥做什麽她都願意。再者說，離開皇宮肯定不是用光明正大的辦法，當然不方便在大庭廣眾說。於是道，好，你帶我去。
出了寢宮，左拐右拐，他們到的地方寶玥從未來過。而這正是當初三王爺和李安寧越禮銷魂的所在。
寶玥暗自驚疑，卻發現小太監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離開了。黃昏籠罩，四周一片寂然，一座破敗不堪的屋舍矗立眼前，門虛掩著，似是邀請的信號。寶玥上前小心翼翼地推門，頭先探了進去看個究竟。生銹的樞紐發出吱紐吱紐的聲響，裏面空無一物。寶玥正欲轉身離開，轉頭的瞬間，發現角落裏背向站著一個人。這一發現嚇得她啊的叫了出來，奪門要逃。
卻聽得這人說道，公主不想出宮了嗎？
寶玥驚魂未定，聽到這話，扶著門板，鼓起勇氣問道，你是人是鬼？
曹無言呵呵笑道，在下當然是人了。他說著轉身向前走了兩步。
寶玥也認出了曹無言，她本就對他心存不滿，如今又見他裝神弄鬼地嚇她，更加氣憤。問道，是你叫我來這裏的？
曹無言道，正是在下。公主來得這樣快，看來是歸心似箭啊。可是，這京城才是公主真正的家啊。
寶玥料定他不會幫她，直截了當地問道，狗奴才，你耍什麽花樣？本公主沒有功夫聽你胡言亂語。
曹無言呵呵幹笑兩聲，蹲在地上，點燃了放置於角落的一盞油燈，昏黃的燈光瞬間填滿了整個空間。
不知為何，寶玥就是挪不動腳步，雖然對曹無言沒有丁點好感，但仍心存借助他逃離皇宮的幻想。別說是曹無言，就算是阿貓阿狗，只要有一絲希望，她都不會放棄。但也正是這點兒天真的幻想，險些讓她萬劫不覆。
曹無言又走近兩步，笑道，在下有一事請教公主。
寶玥不說話，只冷冷地盯著他。
曹無言道，在下哪一點比不上李安寧那個娘娘腔？值得公主如此為他付出？
寶玥咬牙切齒地說道，你個卑鄙無恥之徒，你為她鞍前馬後伺候都不配！說著就要離開。
曹無言搶先一步，沖到寶玥面前，雙臂反剪啪嗒關上木門。寶玥被他撞到一旁，幾乎跌倒。氣得破口大罵，狗奴才，你想幹什麽？
曹無言兇相畢露，無恥地一步步逼近寶玥，道，我想幹什麽？！我想取代李安寧，做你的駙馬！他雙臂一展，撲向寶玥，將她緊緊裹在懷裏，整個人便壓在她身上。雙唇在寶玥臉上、頸上，甚至更深處探尋。
寶玥奮力掙紮，卻始終逃不開。曹無言的身體像一張大網，她越動彈，他越用更大的力度襲上來，將她包裹得更緊。手腳完全沒有了力氣，寶玥便張嘴，不管哪，狠狠地咬了上去。口腔裏一股血腥味，她被曹無言用力地一把推開。兩人的身體終於分開了，曹無言捂住傷口痛苦地呻吟著，寶玥滾落到另一邊。憤怒驅使她想要和曹無言同歸於盡，而不是馬上逃離。她從懷裏摸出青絲綬巾，在手上纏了幾圈，趁曹無言沒有防備，繞到他身後，飛快地套在他脖子上，猛地向後拖拽，曹無言本就半身坐在地上，被這向後的力度一抻，便倒在地上。寶玥死死地攥著綬巾不松手，拖著他在地上走。
曹無言仰面伸長手臂掙紮反，寶玥將手中的綬巾放出幾圈，曹無言根本碰不到她。她像拉車似的躬身在前奮力地拖拽，不給曹無言一點兒喘息的機會。曹無言掙紮的動作越來越小，越來越弱，終於動彈不得。寶玥不放心，又來回拖拽了幾趟，才將綬巾從曹無言脖子上抽出來，慌忙打開門，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寶玥醒過來時，發覺在自己的寢宮裏，太後正淚眼汪汪地瞧著她。
太後用絹帕擦著眼角，道，你可算醒了。母後被你嚇死了。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啊。張太英只說你暈倒在凈房（皇宮廁所）附近，好好的，去那個汙穢的地方做什麽？
寶玥直楞楞盯著帳頂，不發一言。那天跑出來後她只記得腳下被什麽東西絆了一下，之後就沒了知覺。
傍晚時分，張太英又去寶玥寢宮和長壽宮詢問，得知寶玥並沒有回來，便慌神地到處尋找，直到在通往凈房（皇宮廁所）的小路上發現了倒在地上的寶玥。手指伸到鼻下試探，還有呼吸，這才放了心。
太後屏退左右，小心翼翼地問道，你身上怎麽會有傷？
寶玥冷冷地說道，大概我的皇帝哥哥知道是怎麽回事。
太後猜測到幾分，不敢妄下論斷。起身道，哀家去問他，你放心，母後定要為你討個公道。這話幾分真，幾分假，寶玥沒心思斟酌。
皇上在偏殿坐立不安，不斷地發脾氣摔東西。碎瓷片四面八方飛濺開來，其中一塊落到了太後腳下。
太後道，皇上怎麽發這麽大脾氣？你們哪個奴才惹到皇上了？
太監宮女齊齊跪下來，喊著，皇上饒命，太後饒命。
皇上臉上訕訕的，迎上前去，道，母後怎麽來了？
太後道，哀家再不來，這偏殿恐怕也會被你拆了吧？
皇上道，這些奴才一點小事也辦不好。茶水不是冷就是燙。你看，兒臣不說都傻楞著。快把地上的碎片清理幹凈，傷著母後，要了你們的命。
太後道，皇上最愛的三妹妹寶玥出了事，你怎麽不去看看？
皇上佯裝驚訝，道，妹妹出事了？出什麽事了？
太後反問道，就是你身邊的太監總管張太英先發現了寶玥。他沒跟皇上說嗎？
皇上沒有回答，只道，這幾日災民的事擾得兒臣茶飯不思，夜不能寐。
太後道，果真如此甚好！皇上就不要為別的事分心了。怎麽不見皇上身邊的紅人——那個曹無言呀？
皇上道，兒臣這兩日也不曾看見他。
太後道，他難道也有你三皇叔的特權，可不告而休？
皇上道，沒有。
太後斜眼瞧著他，道，人一下子消失了，大概是幹了見不得人的事，自己不好意思現身了。哀家希望他做的事和皇上沒有牽連，否則失了皇家體面，讓哀家百年之後如何向先帝交代？
皇上唯唯諾諾地點著頭。
太後又說，人不見了，不管怎樣，也要找到人，弄清楚怎麽回事才行。哀家已經許諾寶玥給她一個公斷。
皇上道，兒臣已經派人去各處尋找了。
正說著，張太英領著一個太監進來稟報。看到太後，先行了禮，然後都跪在地上，低著頭不說話。
太後道，哀家在這裏皇上有不便嗎？
皇上頷首道，母後哪裏話。是這些奴才不會當差。轉而對著張太英說道，曹大人找到沒有？快快講來。
張太英道，啟稟皇上，曹大人找到了。
皇上激動地上前一步，道，他人在哪裏？為何不來見朕？
張太英道，奴才領著幾人在皇宮東南角一處廢棄的屋舍裏找到了曹大人，已經斷氣了。奴才仔細查看，似乎曹大人與人發生過爭執，肩膀處有咬傷，脖子上也有明顯勒痕，地上有被拖拽的痕跡，似是被細軟之物纏繞於頸部在地上拖拽後窒息而亡。
皇上目瞪口呆，怔在原地。
太後問道，可有找到兇器？
張太英道，回稟太後，沒有找到任何兇器。
太後冷笑道，多行不義必自斃！曹無言為人囂張跋扈，得罪了人也不自知，才落得如此下場。接著又說道，交給大理寺查證吧。皇上不如隨我去看看寶玥，她似乎就是在曹無言出事的附近暈倒的，興許知道些什麽。
皇上不寒而栗，半響才道，母後說的是，不過朕這裏還有幾本奏折沒有批示，母後先行，兒臣稍候就去。
太後看著皇上蒼白的臉色，不想太為難他，道，也好。
寶玥呆呆的，目光定格在帳頂上不曾移開。太後看在眼裏，心疼地捂著胸口，道，我的兒，你可是說句話。你這個樣子，母後都要急死了。
皇後也趕來探望，安慰著太後道，母後勿憂，想來妹妹受到了驚嚇，需多休養些時日才好。
又過了半響，寶玥長長舒出一口氣，竟然開口說話了。她道，母後，曹無言要對我無禮，我把他勒死了。
她的話震驚了在場所有的人。太後詫異地問道，用什麽？
寶玥從懷裏摸出青絲綬巾，抖抖地舉到太後眼前，說道，這個——是駙馬送我的貼身信物，竟然救了我的命……說到這裏，寶玥將綬巾緊緊握在胸口，嚎啕大哭起來。太後、皇後、宮女、趕來探望的其他妃嬪，都紅了眼圈，為寶玥的遭遇唏噓感嘆。
皇後道，曹無言這個無恥之徒，竟敢對妹妹如此無禮！我要去告訴皇上，誅他九族。
太後攔著皇後道，我剛去了偏殿，皇上正為災民的事煩心，你妹妹這件事情找合適的時機再告訴他。曹無言死不足惜，交給大理寺嚴辦。但此事關系皇家體面，務必要小心安排，秘密進行。
寶玥心裏已然明了，這件事和皇上有關系，太後的態度，似乎也清楚了來龍去脈，且更傾向於維護皇上，不免悲從中來，萬念俱滅。
皇後聰慧不足，瞪大眼睛問道，還要等大理寺查案？妹妹剛才不是說的很清楚了嗎？對這種人就要先殺後快。
太後捶胸頓足道，若事態擴大，你妹妹以後還如何在京城立足？
皇後道，妹妹可以回北疆去找駙馬呀，她本來也是隨軍駐守的呀。
寶玥聽得此話，掙紮著爬起來，順著皇後的話，道，太後和皇嫂說得有理。寶玥無法留在京城了，就讓我走吧？
太後道，為今之計，你養好身子是最要緊的，趕緊躺下。
寶玥還要說什麽，皇後又道，母後說的對，妹妹養好身子是最要緊的。你病怏怏的，我們也不能讓你走啊。
對於皇後立場不明的說辭，太後和寶玥都無可奈何，對著她空嘆一聲，各自默然想著心事。
當夜，皇上在皇後宮中就寢，不住地長籲短嘆，皇後道，皇上可是為了三妹妹的事情煩心？
皇上詫異道，你也知道了此事？
皇後道，臣妾今日去探望三妹妹，她親口說的。曹無言對她無禮，被妹妹用綬巾勒死了。
啊？皇上驚得跳起腳來。
皇後又道，母後說此事交給大理寺查辦，小心安排，秘密進行。
皇上心虛地問道，寶玥什麽反應？
皇後答非所問地說道，關系皇家體面，臣妾就說讓妹妹回北疆，妹妹也同意。
皇上道，母後同意了？
皇後道，母後讓妹妹先養好身子。
皇上楞了一會兒，起身就往外走，皇後問道，這麽晚了，皇上去哪？
皇上道，偏殿裏還有幾分奏折沒批完，你不必等著朕，早點安歇吧。
太後正在燈下執卷閱讀，看到皇上，只問道，皇上深夜來此，有事嗎？
皇上看向左右，默然無語。太後屏退左右，又道，皇上有事，但說無妨。現在只剩下我們娘倆了。
皇上撲通跪在地上，哽咽道，母後，兒臣有罪，母後救救兒子吧。我這裏——要死了。皇上指著自己的心。
太後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哀家問你，曹無言所為是不是你指使的？
皇上使勁搖著頭，道，真的不是兒臣指使。曹無言向兒子提議，親自去勸說妹妹留在京城，若妹妹執意要走，便不再勉強。曹無言向我保證過絕對不會傷害妹妹的。
太後勃然變色，道，他的話你也相信！？你太善良了，以致於忠奸不分！要不是看你的面子，哀家早就想殺了他。先帝曾囑托哀家，讓你親賢臣遠小人，哀家一時疏忽大意，幾乎鑄成大錯。如果寶玥有不測，哀家也不想茍活於世了。
皇上重重地磕頭不疊。
太後問道，你今夜前來，是求心安的嗎？
皇上擡頭，雙眼含淚，道，三妹妹聰慧，肯定已經猜到此事跟兒子有關聯。兒子想求母後代我去向妹妹道歉。
太後道，你還是沒有勇氣承擔你自己犯下的錯，竟然讓母後代你受辱。哀家又有何顏面去見她？哀家記得你小時候螞蟻都舍不得踩死，你怎麽狠得下心對你的妹妹下手呢？
皇上伏在地上嚎啕大哭，這眼淚既為了寶玥，也為了曹無言。太後說的對，他連螞蟻都愛惜，更何況是人。
太後仰天長嘆，道，先帝爺，我愧對你的信賴啊，我們的兒子——你看看他都做了些什麽呀？我好心痛啊。太後捶胸頓足地說道。
皇上匍匐上前拽住太後的手，不讓她傷害自己。
半晌，太後止住哭聲，臉上一片剛毅，她道，你回偏殿吧，剩下的事交給哀家處理。
寶玥這日下得床來，梳洗停當，想出去走走。一連數日，太後沒來看她，皇上更是從沒來過，連皇後、宮中妃嬪也沒再來過。寶玥只想著是太後為了讓她靜養的安排，沒有在意。打開門，門外伺候的太監宮女似乎比平日要多一些，看見她出來，忙不疊地都上前行禮。寶玥讓他們都起來，奇怪的是沒有人聽她的話，都仍跪在地上不起來。寶玥想繞過他們，其中一個身材圓胖看起來卻很機靈的太監道，公主需要多休息，這外面風大，小心著涼。公主還是回殿內吧，有什麽想吃的想要的吩咐奴才們就是。
寶玥起了疑心，瞪著他道，我想要的？我想要你們都滾開！
胖太監沖最邊上的宮女使了個眼色，宮女偷偷起身去給太後報信。
寶玥看著宮女遠去的方向，問道，太後又軟禁我？哈哈，她幹笑兩聲，自言自語道，太後啊，您終究還是選擇了那個無能的兒子。
太後沒有來，皇上也沒有來，寶玥抱膝在寢榻上坐到深夜。她將青絲綬巾緊緊纏在手掌上，權當做是駙馬在緊緊抱著她。
窗外有薄光浮動，又一天來臨了。寶玥下床走到殿中央，蹲下身子，指尖輕輕扣著堅硬的石板。咚咚的回響傳來，她內心一陣驚喜：幸好還在！她費力地掀開厚重的方磚，借著燭臺的光亮，終於摸到了那個紅木盒子。盒子裏裝著她收藏的小玩意，銀梳子，玉如意，瑪瑙戒指，翡翠鐲子，還有一把小巧玲瓏、小孩子才握得住的金剪刀——都是太後當年為她量身打制的，寶玥一直當做寶貝似的珍藏著。如今不能使用了，才被她小心收起來，藏到了石板下。其餘置於一旁，她獨取出金剪刀，燭光映射到剪刀利刃面的光輝反射到臉上，被鍍上一層金色的光輝。青絲散開，輕輕挽起，手起刀落，地上的碎發層層疊起。
內心終是放不下，太後還是來了。殿中央的地上跪著一個素色衣襟，頭頂無發的背影。她心內一驚，喊道，寶玥？再看地上，掀開的方磚，打開的紅木盒，淩亂的青絲，破碎的玉如意，斷了的翡翠鐲子，還有其他隨意丟放的小玩意。寶玥雙掌合十，閉目養神，心無旁騖，一副皈依的虔誠模樣。
若不是身旁的宮女攙扶，太後幾欲暈倒。心境慢慢平覆下來，她問道，你就這麽恨哀家，恨皇上嗎？
寶玥一言不發，似乎所有的話都已經說盡，所有的情緒都已經發洩完。發一落，她便與塵世也斷了千絲萬縷的瓜葛。眼前的人，身邊的事，都和她毫無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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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無言跪在地上，不住地謝罪，道，微臣該死，不應該酒後胡言，惹得皇上和公主生氣。
皇上擺擺手，道，朕就算了。三公主生了氣，一直吵著要回北疆，這可怎麽辦？
曹無言面上掠過一絲兇狠，繼而說道，微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皇上催促道，但說無妨。
曹無言問道，皇上是否真的想讓公主留下來？
皇上道，當然是真的了。
曹無言上前在皇上耳邊一陣嘀咕。
皇上還未聽完，便後退一步，擺著手說道，這個使不得，朕當寶玥是親妹妹。再說，太後也不會同意的。
曹無言無恥地說道，出嫁從夫。公主已經向著外人了，她的心裏眼裏只有那個娘娘腔的安寧侯，何曾想過皇上才是她的親哥哥。
曹無言在皇上沈默的空檔，又加了一把火，這件事交給微臣去做，臣向皇上保證絕對不會傷害到公主。
皇上妥協了，重覆道，千萬不要傷害她。
曹無言領命轉身去安排。
張太英正急急地趕往寶玥寢宮，剛才曹無言和皇上的對話被他偶然聽到，雖然不甚明了，但從皇上猶豫的態度和語氣裏，他感覺到了危險，趕緊去提醒寶玥提防。
寶玥不在寢宮，據宮女所述，公主一早出門就沒有回來。
張太英在附近等了半個時辰，又去長壽宮中打聽。他是宮中的老人，利用多年積攢的好人緣各處打聽，長壽宮裏的太監說，公主早上來請過安，然後就走了。
張太英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找不到寶玥，只好又回到偏殿，擔心皇上萬一找不到他，憑生出其他事端。
果然，剛走到偏殿門外，一個小太監上前道，張公公去哪了，皇上找您半天了。
張太英一面走一面問何事，小太監支支吾吾說不清楚，反讓聽的人變得緊張起來。
皇上正在低頭看奏折，張太英上前捧上一碗新茶，恭敬稟道，皇上找奴才嗎？
皇上擡頭看了看他，眼裏盡是疑惑，似乎忘了這麽回事。然後說道，沒什麽，朕只是看不到你，隨便問問。
虛驚一場。
寶玥此刻正在後花園一個廢棄的假山洞裏，請求三王爺幫助她出宮。
三王爺道，我了解你的心情，可是我已經不參與朝政，貿然去向皇上說這件事情，恐怕會惹得皇上猜疑，反而對你不利。
寶玥道，你將我藏到馬車中帶出去吧，否則我永遠離不開這裏。
三王爺道，新帝登基，不比從前，我現在已經不能隨意出入宮廷。
頓了頓，三王爺還是禁不住問道，安寧侯一切可好？
寶玥淒然冷笑一聲，說道，一別數月，我哪裏清楚她的近況。總之，有金珠大師在。
三王爺神情也黯然了許多。
自李安寧和寶玥駐守北疆之後，三王爺便借口不再上朝，整日躲在藏書閣或看書，或發呆。雲卷雲舒，花開花謝，在遙遠的北疆，風雲是否如此變幻，時光是否如此流逝？
對遠方之人的思念郁結於心，讓他的鬢角早生華發，眼角爬上了細紋。誰都想不到玉樹臨風、英姿勃發的三王爺也會遭遇“美人遲暮”。
三王爺的頹廢讓寶玥氣憤，她轉身想走。卻又回頭說道，三叔多保重！即使我不能離開這裏，也不會再見您了。
寶玥剛走到寢宮，就有一個眼生的小太監來報，有位大人求見公主。
寶玥氣不順地說道，不見！
小太監沒有馬上離開，小心翼翼地走近一步，言辭閃爍道，那位大人說，說，可以幫助公主。
寶玥脫口而出，我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她好像忽然明白了什麽，大叫道，人在哪？快請他來！快請他來！
小太監為難道，那位大人請公主過去，說在這裏不方便。
只要能逃脫皇宮這個牢籠，要寶玥做什麽她都願意。再者說，離開皇宮肯定不是用光明正大的辦法，當然不方便在大庭廣眾說。於是道，好，你帶我去。
出了寢宮，左拐右拐，他們到的地方寶玥從未來過。而這正是當初三王爺和李安寧越禮銷魂的所在。
寶玥暗自驚疑，卻發現小太監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離開了。黃昏籠罩，四周一片寂然，一座破敗不堪的屋舍矗立眼前，門虛掩著，似是邀請的信號。寶玥上前小心翼翼地推門，頭先探了進去看個究竟。生銹的樞紐發出吱紐吱紐的聲響，裏面空無一物。寶玥正欲轉身離開，轉頭的瞬間，發現角落裏背向站著一個人。這一發現嚇得她啊的叫了出來，奪門要逃。
卻聽得這人說道，公主不想出宮了嗎？
寶玥驚魂未定，聽到這話，扶著門板，鼓起勇氣問道，你是人是鬼？
曹無言呵呵笑道，在下當然是人了。他說著轉身向前走了兩步。
寶玥也認出了曹無言，她本就對他心存不滿，如今又見他裝神弄鬼地嚇她，更加氣憤。問道，是你叫我來這裏的？
曹無言道，正是在下。公主來得這樣快，看來是歸心似箭啊。可是，這京城才是公主真正的家啊。
寶玥料定他不會幫她，直截了當地問道，狗奴才，你耍什麽花樣？本公主沒有功夫聽你胡言亂語。
曹無言呵呵幹笑兩聲，蹲在地上，點燃了放置於角落的一盞油燈，昏黃的燈光瞬間填滿了整個空間。
不知為何，寶玥就是挪不動腳步，雖然對曹無言沒有丁點好感，但仍心存借助他逃離皇宮的幻想。別說是曹無言，就算是阿貓阿狗，只要有一絲希望，她都不會放棄。但也正是這點兒天真的幻想，險些讓她萬劫不覆。
曹無言又走近兩步，笑道，在下有一事請教公主。
寶玥不說話，只冷冷地盯著他。
曹無言道，在下哪一點比不上李安寧那個娘娘腔？值得公主如此為他付出？
寶玥咬牙切齒地說道，你個卑鄙無恥之徒，你為她鞍前馬後伺候都不配！說著就要離開。
曹無言搶先一步，沖到寶玥面前，雙臂反剪啪嗒關上木門。寶玥被他撞到一旁，幾乎跌倒。氣得破口大罵，狗奴才，你想幹什麽？
曹無言兇相畢露，無恥地一步步逼近寶玥，道，我想幹什麽？！我想取代李安寧，做你的駙馬！他雙臂一展，撲向寶玥，將她緊緊裹在懷裏，整個人便壓在她身上。雙唇在寶玥臉上、頸上，甚至更深處探尋。
寶玥奮力掙紮，卻始終逃不開。曹無言的身體像一張大網，她越動彈，他越用更大的力度襲上來，將她包裹得更緊。手腳完全沒有了力氣，寶玥便張嘴，不管哪，狠狠地咬了上去。口腔裏一股血腥味，她被曹無言用力地一把推開。兩人的身體終於分開了，曹無言捂住傷口痛苦地呻吟著，寶玥滾落到另一邊。憤怒驅使她想要和曹無言同歸於盡，而不是馬上逃離。她從懷裏摸出青絲綬巾，在手上纏了幾圈，趁曹無言沒有防備，繞到他身後，飛快地套在他脖子上，猛地向後拖拽，曹無言本就半身坐在地上，被這向後的力度一抻，便倒在地上。寶玥死死地攥著綬巾不松手，拖著他在地上走。
曹無言仰面伸長手臂掙紮反，寶玥將手中的綬巾放出幾圈，曹無言根本碰不到她。她像拉車似的躬身在前奮力地拖拽，不給曹無言一點兒喘息的機會。曹無言掙紮的動作越來越小，越來越弱，終於動彈不得。寶玥不放心，又來回拖拽了幾趟，才將綬巾從曹無言脖子上抽出來，慌忙打開門，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寶玥醒過來時，發覺在自己的寢宮裏，太後正淚眼汪汪地瞧著她。
太後用絹帕擦著眼角，道，你可算醒了。母後被你嚇死了。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啊。張太英只說你暈倒在凈房（皇宮廁所）附近，好好的，去那個汙穢的地方做什麽？
寶玥直楞楞盯著帳頂，不發一言。那天跑出來後她只記得腳下被什麽東西絆了一下，之後就沒了知覺。
傍晚時分，張太英又去寶玥寢宮和長壽宮詢問，得知寶玥並沒有回來，便慌神地到處尋找，直到在通往凈房（皇宮廁所）的小路上發現了倒在地上的寶玥。手指伸到鼻下試探，還有呼吸，這才放了心。
太後屏退左右，小心翼翼地問道，你身上怎麽會有傷？
寶玥冷冷地說道，大概我的皇帝哥哥知道是怎麽回事。
太後猜測到幾分，不敢妄下論斷。起身道，哀家去問他，你放心，母後定要為你討個公道。這話幾分真，幾分假，寶玥沒心思斟酌。
皇上在偏殿坐立不安，不斷地發脾氣摔東西。碎瓷片四面八方飛濺開來，其中一塊落到了太後腳下。
太後道，皇上怎麽發這麽大脾氣？你們哪個奴才惹到皇上了？
太監宮女齊齊跪下來，喊著，皇上饒命，太後饒命。
皇上臉上訕訕的，迎上前去，道，母後怎麽來了？
太後道，哀家再不來，這偏殿恐怕也會被你拆了吧？
皇上道，這些奴才一點小事也辦不好。茶水不是冷就是燙。你看，兒臣不說都傻楞著。快把地上的碎片清理幹凈，傷著母後，要了你們的命。
太後道，皇上最愛的三妹妹寶玥出了事，你怎麽不去看看？
皇上佯裝驚訝，道，妹妹出事了？出什麽事了？
太後反問道，就是你身邊的太監總管張太英先發現了寶玥。他沒跟皇上說嗎？
皇上沒有回答，只道，這幾日災民的事擾得兒臣茶飯不思，夜不能寐。
太後道，果真如此甚好！皇上就不要為別的事分心了。怎麽不見皇上身邊的紅人——那個曹無言呀？
皇上道，兒臣這兩日也不曾看見他。
太後道，他難道也有你三皇叔的特權，可不告而休？
皇上道，沒有。
太後斜眼瞧著他，道，人一下子消失了，大概是幹了見不得人的事，自己不好意思現身了。哀家希望他做的事和皇上沒有牽連，否則失了皇家體面，讓哀家百年之後如何向先帝交代？
皇上唯唯諾諾地點著頭。
太後又說，人不見了，不管怎樣，也要找到人，弄清楚怎麽回事才行。哀家已經許諾寶玥給她一個公斷。
皇上道，兒臣已經派人去各處尋找了。
正說著，張太英領著一個太監進來稟報。看到太後，先行了禮，然後都跪在地上，低著頭不說話。
太後道，哀家在這裏皇上有不便嗎？
皇上頷首道，母後哪裏話。是這些奴才不會當差。轉而對著張太英說道，曹大人找到沒有？快快講來。
張太英道，啟稟皇上，曹大人找到了。
皇上激動地上前一步，道，他人在哪裏？為何不來見朕？
張太英道，奴才領著幾人在皇宮東南角一處廢棄的屋舍裏找到了曹大人，已經斷氣了。奴才仔細查看，似乎曹大人與人發生過爭執，肩膀處有咬傷，脖子上也有明顯勒痕，地上有被拖拽的痕跡，似是被細軟之物纏繞於頸部在地上拖拽後窒息而亡。
皇上目瞪口呆，怔在原地。
太後問道，可有找到兇器？
張太英道，回稟太後，沒有找到任何兇器。
太後冷笑道，多行不義必自斃！曹無言為人囂張跋扈，得罪了人也不自知，才落得如此下場。接著又說道，交給大理寺查證吧。皇上不如隨我去看看寶玥，她似乎就是在曹無言出事的附近暈倒的，興許知道些什麽。
皇上不寒而栗，半響才道，母後說的是，不過朕這裏還有幾本奏折沒有批示，母後先行，兒臣稍候就去。
太後看著皇上蒼白的臉色，不想太為難他，道，也好。
寶玥呆呆的，目光定格在帳頂上不曾移開。太後看在眼裏，心疼地捂著胸口，道，我的兒，你可是說句話。你這個樣子，母後都要急死了。
皇後也趕來探望，安慰著太後道，母後勿憂，想來妹妹受到了驚嚇，需多休養些時日才好。
又過了半響，寶玥長長舒出一口氣，竟然開口說話了。她道，母後，曹無言要對我無禮，我把他勒死了。
她的話震驚了在場所有的人。太後詫異地問道，用什麽？
寶玥從懷裏摸出青絲綬巾，抖抖地舉到太後眼前，說道，這個——是駙馬送我的貼身信物，竟然救了我的命……說到這裏，寶玥將綬巾緊緊握在胸口，嚎啕大哭起來。太後、皇後、宮女、趕來探望的其他妃嬪，都紅了眼圈，為寶玥的遭遇唏噓感嘆。
皇後道，曹無言這個無恥之徒，竟敢對妹妹如此無禮！我要去告訴皇上，誅他九族。
太後攔著皇後道，我剛去了偏殿，皇上正為災民的事煩心，你妹妹這件事情找合適的時機再告訴他。曹無言死不足惜，交給大理寺嚴辦。但此事關系皇家體面，務必要小心安排，秘密進行。
寶玥心裏已然明了，這件事和皇上有關系，太後的態度，似乎也清楚了來龍去脈，且更傾向於維護皇上，不免悲從中來，萬念俱滅。
皇後聰慧不足，瞪大眼睛問道，還要等大理寺查案？妹妹剛才不是說的很清楚了嗎？對這種人就要先殺後快。
太後捶胸頓足道，若事態擴大，你妹妹以後還如何在京城立足？
皇後道，妹妹可以回北疆去找駙馬呀，她本來也是隨軍駐守的呀。
寶玥聽得此話，掙紮著爬起來，順著皇後的話，道，太後和皇嫂說得有理。寶玥無法留在京城了，就讓我走吧？
太後道，為今之計，你養好身子是最要緊的，趕緊躺下。
寶玥還要說什麽，皇後又道，母後說的對，妹妹養好身子是最要緊的。你病怏怏的，我們也不能讓你走啊。
對於皇後立場不明的說辭，太後和寶玥都無可奈何，對著她空嘆一聲，各自默然想著心事。
當夜，皇上在皇後宮中就寢，不住地長籲短嘆，皇後道，皇上可是為了三妹妹的事情煩心？
皇上詫異道，你也知道了此事？
皇後道，臣妾今日去探望三妹妹，她親口說的。曹無言對她無禮，被妹妹用綬巾勒死了。
啊？皇上驚得跳起腳來。
皇後又道，母後說此事交給大理寺查辦，小心安排，秘密進行。
皇上心虛地問道，寶玥什麽反應？
皇後答非所問地說道，關系皇家體面，臣妾就說讓妹妹回北疆，妹妹也同意。
皇上道，母後同意了？
皇後道，母後讓妹妹先養好身子。
皇上楞了一會兒，起身就往外走，皇後問道，這麽晚了，皇上去哪？
皇上道，偏殿裏還有幾分奏折沒批完，你不必等著朕，早點安歇吧。
太後正在燈下執卷閱讀，看到皇上，只問道，皇上深夜來此，有事嗎？
皇上看向左右，默然無語。太後屏退左右，又道，皇上有事，但說無妨。現在只剩下我們娘倆了。
皇上撲通跪在地上，哽咽道，母後，兒臣有罪，母後救救兒子吧。我這裏——要死了。皇上指著自己的心。
太後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哀家問你，曹無言所為是不是你指使的？
皇上使勁搖著頭，道，真的不是兒臣指使。曹無言向兒子提議，親自去勸說妹妹留在京城，若妹妹執意要走，便不再勉強。曹無言向我保證過絕對不會傷害妹妹的。
太後勃然變色，道，他的話你也相信！？你太善良了，以致於忠奸不分！要不是看你的面子，哀家早就想殺了他。先帝曾囑托哀家，讓你親賢臣遠小人，哀家一時疏忽大意，幾乎鑄成大錯。如果寶玥有不測，哀家也不想茍活於世了。
皇上重重地磕頭不疊。
太後問道，你今夜前來，是求心安的嗎？
皇上擡頭，雙眼含淚，道，三妹妹聰慧，肯定已經猜到此事跟兒子有關聯。兒子想求母後代我去向妹妹道歉。
太後道，你還是沒有勇氣承擔你自己犯下的錯，竟然讓母後代你受辱。哀家又有何顏面去見她？哀家記得你小時候螞蟻都舍不得踩死，你怎麽狠得下心對你的妹妹下手呢？
皇上伏在地上嚎啕大哭，這眼淚既為了寶玥，也為了曹無言。太後說的對，他連螞蟻都愛惜，更何況是人。
太後仰天長嘆，道，先帝爺，我愧對你的信賴啊，我們的兒子——你看看他都做了些什麽呀？我好心痛啊。太後捶胸頓足地說道。
皇上匍匐上前拽住太後的手，不讓她傷害自己。
半晌，太後止住哭聲，臉上一片剛毅，她道，你回偏殿吧，剩下的事交給哀家處理。
寶玥這日下得床來，梳洗停當，想出去走走。一連數日，太後沒來看她，皇上更是從沒來過，連皇後、宮中妃嬪也沒再來過。寶玥只想著是太後為了讓她靜養的安排，沒有在意。打開門，門外伺候的太監宮女似乎比平日要多一些，看見她出來，忙不疊地都上前行禮。寶玥讓他們都起來，奇怪的是沒有人聽她的話，都仍跪在地上不起來。寶玥想繞過他們，其中一個身材圓胖看起來卻很機靈的太監道，公主需要多休息，這外面風大，小心著涼。公主還是回殿內吧，有什麽想吃的想要的吩咐奴才們就是。
寶玥起了疑心，瞪著他道，我想要的？我想要你們都滾開！
胖太監沖最邊上的宮女使了個眼色，宮女偷偷起身去給太後報信。
寶玥看著宮女遠去的方向，問道，太後又軟禁我？哈哈，她幹笑兩聲，自言自語道，太後啊，您終究還是選擇了那個無能的兒子。
太後沒有來，皇上也沒有來，寶玥抱膝在寢榻上坐到深夜。她將青絲綬巾緊緊纏在手掌上，權當做是駙馬在緊緊抱著她。
窗外有薄光浮動，又一天來臨了。寶玥下床走到殿中央，蹲下身子，指尖輕輕扣著堅硬的石板。咚咚的回響傳來，她內心一陣驚喜：幸好還在！她費力地掀開厚重的方磚，借著燭臺的光亮，終於摸到了那個紅木盒子。盒子裏裝著她收藏的小玩意，銀梳子，玉如意，瑪瑙戒指，翡翠鐲子，還有一把小巧玲瓏、小孩子才握得住的金剪刀——都是太後當年為她量身打制的，寶玥一直當做寶貝似的珍藏著。如今不能使用了，才被她小心收起來，藏到了石板下。其餘置於一旁，她獨取出金剪刀，燭光映射到剪刀利刃面的光輝反射到臉上，被鍍上一層金色的光輝。青絲散開，輕輕挽起，手起刀落，地上的碎發層層疊起。
內心終是放不下，太後還是來了。殿中央的地上跪著一個素色衣襟，頭頂無發的背影。她心內一驚，喊道，寶玥？再看地上，掀開的方磚，打開的紅木盒，淩亂的青絲，破碎的玉如意，斷了的翡翠鐲子，還有其他隨意丟放的小玩意。寶玥雙掌合十，閉目養神，心無旁騖，一副皈依的虔誠模樣。
若不是身旁的宮女攙扶，太後幾欲暈倒。心境慢慢平覆下來，她問道，你就這麽恨哀家，恨皇上嗎？
寶玥一言不發，似乎所有的話都已經說盡，所有的情緒都已經發洩完。發一落，她便與塵世也斷了千絲萬縷的瓜葛。眼前的人，身邊的事，都和她毫無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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