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6-5-17 21:50:19 字數：5770

因遷徙盛安，京城的住宅被朝廷重新分配，如今已是他人別院。她身上帶傷，去驛館也不太方便，出了皇宮，她才發現自己竟是無家可歸之人，心中的悲涼愈加厚重。京城貿易繁盛，行人如織，身處其間，仿佛時刻都會被淹沒在滾滾人流中。李安寧走得漫無目的，被前後左右的人推搡著，碰撞著，像漂浮在水中的一葉浮萍，隨波逐流。當停下腳步時，她發現自己站在了一個胡同口面前。胡同盡頭開著一扇小木門，隱約可見裏面繁茂的樹木和別致的亭臺樓榭。眼前之景似曾相識，卻想不起彼為何時此為何地？她正需要這樣的一個地方療傷，便徑直走了進去。不遠處有一個八角小亭，頂上的琉璃瓦反照著落日餘暉，更加深了樹木的蔭郁濃密。她在美人靠上坐下來，絲絲縷縷的疼痛感從肩膀的肌理深處透出來，她身心俱疲，偽裝得辛苦，此時眼淚終於忍不住，簌簌滾落下來。

一只大手突然落在她肩頭，她出於本能牢牢鉗住來人的前臂，卻被借力將自己反身套在了對手的臂彎裏。接下來的每一次過招都像在玩貓捉老鼠的游戲，對手並不想置她於死地，每一次交手都是李安寧主動發力，對方應付自如，防衛十分松懈，正常情況下，李安寧早已抓住對手的漏洞將他制服，而此刻她累得氣喘籲籲卻還沒弄清對手是男是女，是高是矮，心裏幹著急，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又一個回合，李安寧雙臂被反剪在身後，這個動作簡直要了她的命，更加重了肩膀處的傷痛。李安寧想到大概是這裏的主人，於是卸了氣力，主動示弱表達歉意，說道，在下李安寧誤闖閣下尊府，望請見諒。

三王爺從她身後轉出來。

雖然看清了面孔，李安寧仍嚇了一跳，多日不見，簡直可以用脫胎換骨來形容突然出現在眼前的三王爺。眼窩和臉頰凹陷，顴骨凸顯，白凈光滑的臉上長出了濃密的胡須。她楞楞地看著他，他也看著她，她作勢要離開，他不由分說拽住她就走。李安寧大驚失色，卻掙脫不開那雙如鐵鉗般牢靠的手掌。

李安寧喊道，三王爺，你要帶我去哪裏？

三王爺也不回答，拽著她繼續往前走。終於在一扇紅漆木門前停下來，三王爺一腳踹開門，將李安寧幾乎是丟了進去。屋內的擺設更像是一間藏書閣，巨大的書架從地面到屋頂，占據了一整面墻。每一層每個格子裏都擺滿了書籍，書脊整整齊齊一律朝外，如列隊整裝待發的士兵，令人震撼。大概為了方便主人看書累了隨時休息，藏書閣的一頭放了一張寬大的雕花木床，床頭精巧地加高並設置了兩層可放置物品的格子，格子裏擺放的仍然是書，由此可見主人對書的鐘愛。

一看到雕花大床，李安寧終於想起了彼為何時，此為何地。

上次你問我這裏到底是哪裏，我說如果你有機會再來我會告訴你。三王爺說著話步步逼近，她只好步步退讓。

我們真是有緣，你居然能夠自己找到這裏。那本王就告訴你，這裏是本王的“私苑”，完完全全屬於我。王妃，世子，皇兄都不知道這個所在。這裏沒有仆人，而現在——只有——我——和——你！

李安寧退無可退，跌坐在床上，說道，誤闖三王爺私人府邸，是在下不對，請王爺恕罪，在下馬上離開。

三王爺按住她受傷的肩膀，通紅的眼睛瞪視著她，問道，皇兄怎麽舍得放你出宮了呢？

直到這時她才註意到他滿嘴滿身的酒氣，這些日子以來他都經歷了什麽，那個玉樹臨風，風流倜儻的三王爺為何變成了一個渾渾噩噩的酒鬼？難道喪母之痛對他竟是如此大的打擊？她不與他計較，只想脫身，忍住疼痛，說道，下官今日多有沖撞，三王爺大人有大量，讓在下先行離開，改日定當致歉。

三王爺突然咆哮起來，我都已經要把你忘了，為什麽突然闖進來！？

委屈的淚水控制不住，順著臉頰流淌，她說道，下官無意，不知不覺便走到了這裏。

是嗎？那就怪不得我了。他高大健碩的身體壓過來，將她撲倒在雕花木床上，雙唇猛烈地啄上她的額頭，臉頰，嘴唇。

就算沒有受傷她也抵擋不住這樣窮兇極惡猛烈地進攻，此刻更是動彈不得，大喊著，王爺！你冷靜一下！不能這樣！不能這樣！不能……

不知是她的求情起了作用，還是突然的清醒，他停了下來，看著壓在身下瑟瑟發抖的可憐人，心中閃過一絲憐憫，但腦海中立刻浮現出長壽宮中看到的那一幕，便問道，為何不能？你和皇兄可以！我們就不可以嗎？！你是懼怕皇權還是須臾諂媚！以色侍君，想要謀求高升嗎！？本王也可以讓你身居高位！你也討好我呀！說著言不由衷的話，他的表情看起來扭曲又痛苦。心中真實的清流沖抵著偽裝而建的堤壩，那堤壩實則不堪一擊，三王爺眼中溢滿清亮的淚滴，此刻更是順著臉頰緩緩滑落，有的便滴到了她的臉上。她一陣錯愕，以為自己看錯了。

為什麽？！長著一副清白無辜的面孔，卻要幹出那等齷齪不堪的事情！你們竟然在母後的靈堂裏……你們……！皇家體面！……國事體統！……道德人倫！……都是騙別人的把戲！都是偽君子！

她終於明白這些天來在三王爺處受到的冷遇，原來都是因為誤會。

本王今天就要看看你真實的面目！三王爺接著說道。

真實的面目！不行！絕對不行！家人性命系於一身，她不知哪來的力氣，奮力推開了他，一躍而起，向門外沖去。

那奮力一推已經耗光了她所有的力氣，沒跑幾步，她就摔倒在地，驚恐地瞪大眼睛看著他又一次步步緊逼。

李安寧百口莫辯羞憤交加，不禁紅了臉，越發用力掙脫。此時此刻，她怎麽才能讓暴躁的三王爺安靜下來聽她的解釋？

三王爺更加確信自己所見即事實，冷笑道，怎麽，沒有話說了？

李安寧委屈得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三王爺道，你這楚楚可憐的模樣真是惹人憐愛，怪不得皇兄都淪陷了。他一面說一面撕扯她胸前的衣襟，露出了她雪白的脖頸。脖頸的下方，三王爺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看到了層層疊疊纏繞在她胸前的白綾。大腦瞬間空白，人便楞在那裏。李安寧趁機推開他，哭著跑了出去。

他恍然大悟，一躍而起追了出去，從後面緊緊抱住她，仿佛一松手她會像鳥兒一樣飛走了似的。

安寧，安寧，三王爺在她耳邊低語，我太高興了，原來你真的是個女子！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你原諒我！……

原來你真的是女子！這麽說，三王爺早就懷疑過她的身份？難道自己什麽地方露了馬腳？李安寧大腦飛快運轉，想著自己種種過往。聰明如她，也會難免犯點兒小糊塗。謹小慎微地處處偽裝，她怎麽能夠找到自己的癥結。

三王爺說這句話也不是對她早有懷疑，而是內心裏深切地希望她就是個女子。

李安寧內心惶惑不安，三王爺緊緊抱著她，對她說話，她全然不覺。

他終於發現了她的異常，扳過她的身子，盯著她的眼睛，繼續說道，我以為自己喜歡的是男人，我被你折磨得要瘋了，我告訴自己不能再糾纏你，但是對你的思念反而更深更切，我不敢回王府，不敢上朝，怕在人前失態，只好躲在這個無人知曉的角落，我感覺自己真的要瘋了。從見你的第一面我就希望你是個女子。老天真是待我不薄，我太高興了。他又想哭又想笑，面部表情隨著心情的起伏波動覆雜的難以捉摸。

母親、希兒、碧玉，這些人的面孔在李安寧腦海中一一浮現，她用力推開三王爺，正色說道，王爺你錯了！下官是大理寺左寺丞！朝廷的四品官員！是個男人！

三王爺當然明白她的意思，安寧？不，李大人，你是“男人”。你的確是“男人”！是我錯了。也許你有難言之隱，盡管告訴本王，我一定會……

下官沒有難言之隱，三王爺多慮了。下官告退。

三王爺擋住她的去路，情急之下只說道，你不能走！他想著挽留李安寧的對策，擡眼看她哭紅的雙眼和淩亂的衣衫，便道，李大人可以走，但是我們還要從長計議。如今你若這個樣子從我這裏出去，恐怕更會惹人議論。

李安寧道，三王爺方才不是說過這裏無人知曉，怎會有人議論？

三王爺心裏一急，毫不顧忌地說道，那你也不能衣冠不整地就這樣走出去吧？

三王爺接著說道，你在外面沒有住處，皇上那邊……，不如先住在我這裏。你可以安安靜靜地休養，我保證絕不打擾你，我回王府差一對老夫婦過來照顧你。你放心，他們都是聾啞人，聽不到也不會說話，不會打擾你的清靜。好不好？

她聽著三王爺對自己細心周到的安排，想到自己這些天來的遭遇，到如今連封信都沒有給母親寄過，不免悲從中來，眼淚又掉下來。三王爺慌忙用袖子給她擦眼淚，她扭頭躲開了。三王爺要拉她的手，她也躲開了。他便不再勉強，小心翼翼地賠笑說道，你不要哭，有我在，什麽都不用擔心。

宮女的議論，皇後的責罰，皇上的發難，三王爺的誤解，讓李安寧輾轉反側，一夜噩夢連連，還發起了高燒，嘴裏說著胡話，三王爺不得已便請來了宋文田為她診治。

宋文田診斷完畢，示意三王爺和他一道出去，避開李安寧說話。其實李安寧尚在昏迷中，就是在她耳邊放鞭炮，她也聽不到。

三王爺不避諱宋文田，是因為兩人有私交。那年王妃病重，從宮中請來的太醫開的藥方都不見效，連鄭勃都束手無策。皇上下旨醫不好王妃，要懲治太醫院所有的人。太醫們都急得抓耳撓腮想不出對策。那時宋文田入太醫院不久，誰也沒把他放在眼裏，自然不會讓他去給王妃診治。宋文田便毛遂自薦，鄭勃想了想決定讓他試試。最後竟然給治好了。三王爺感激不盡，加之欽佩他醫術高明，便有意結交。宋文田為人正直，淡泊名利，與三王爺意氣相投，遂成摯友。

兩人走在鵝卵石小路上，三王爺道，你有話不妨直說。

宋文田道，她肩膀和胳膊的外傷系外力重擊拉扯所致，我這裏有祖傳的跌打散，每日早晚熱敷，三天後即可消淤祛痛。

三王爺問道，重擊是怎麽回事？

宋文田猶豫道，這個我不便多說，讓她親口告訴你吧。當然，如果李大人不願說，你也不要勉強。

三王爺道，她是絕對不會親口告訴我的，你不說，我也能從別的地方打聽到。

宋文田道，未免節外生枝，你還是不要打聽。這也是為了她好。他接著說道，外傷易好，心病難醫。她心事太重，正所謂憂思傷肺，我擔心她咳血。

三王爺擔憂道，你可有辦法？

有一事相求，三王爺如果答應，便有救，若不答應，下官也無能為力了。

三王爺連忙扶起他，道，我們之間何須如此，你快說，只要能治好她的病，本王什麽都答應。

宋文田道：三王爺不能把她當成女子看待。

三王爺倒吸一口冷氣，內心驚疑不定，看著宋文田堅定的眼神，什麽也沒說。

宋文田接著說道，她在偏殿暈倒，我為她診治時便知道了。她憑一己之力能夠上得朝堂令在下既吃驚又欽佩，她一次又一次完成皇上交辦的任務也令在下汗顏。我想幫助她保護她，卻只能作壁上觀愛莫能助。唯一能為她做的就是默默祈禱，希望她的身份不要被人看穿，希望她心中所想能夠如願以償。

三王爺問道，她心中所想，你知道？

宋文田搖搖頭，道，這也正是我愛莫能助的原因所在。

三王爺道，的確如此。

三王爺問道，能醫治李安寧心病的方法到底是什麽？

宋文田道，下官正要說。我們同去向李大人表明知道她身份的事實，同時向她保證不會向外人說出此事。之後請三王爺借機促成將李大人調出朝廷，遠離京城，她才會更安全。

三王爺想了想，道，嗯，不錯。沒想到你已經考慮得如此周全。

宋文田又道，為了她的安全，請三王爺暫時收回心意。

三王爺回頭，提防地看著他。

宋文田：我昨天跟隨她到此，看到了一切。

三王爺一直為昨天對李安寧的無禮懊悔不已，他說道，我不該那樣對待她，安寧恐怕今後都不會原諒我了。

宋文田道，幸虧你幡然醒悟，否則我不會袖手旁觀。

三王爺道，莫不是你也對她有心……

宋文田道，縱然我有心，奈何佳人無意。萬事莫強求，王爺放心，我對李大人今後只有同僚的情誼，絕不會再有非分之想。皇上、王爺、三公主已經給了她太大的壓力……

三王爺：三公主！寶玥？

宋文田：三公主和皇上都喜歡李大人連市井小兒都知道，三王爺怎會不知？

三王爺：我實在是不知道。據你看，還有沒有人知道李大人的身份或者起疑的？

宋文田：不好說。如今你知我知反而是好事。三人同仇敵愾勝於她一人孤軍奮戰。

昏迷對於心思重的李安寧來說反而有利於治療，外傷擦藥熱敷即可，她現在的狀況，臥床和放下包袱是最要緊的，兩樣她都具備了。外人看不出，但是她的內外傷一並慢慢有效地恢覆著。從宋文田每次把脈後的臉色上，三王爺讀到了這些信息，也暗自高興。

三天後，她終於醒了。

她醒來看見的第一個人是宋文田，聽到的第一句話是，李大人，我和三王爺都知道了你……你的身份！

李安寧瞪大眼睛，看了他一眼，目光定格在三王爺臉上，作勢要下床離開。

兩人上前阻攔，宋文田道，不是三王爺告訴我的！更早之前我就已經知道了。上次去李大人府上送的滋補藥，其實是調理婦女內經的藥物。

李安寧垂首沈思半響，忽然擡頭問道，那麽皇上會不會也起了疑心？

宋文田道，應該不會。皇上最忌諱欺騙。當年皇上寵愛蘭貴人，她的哥哥打死了人被判入獄，蘭貴人為了救哥哥在皇上面前百般求饒並說了不實之詞，後來皇上查明真相，盛怒之下將蘭貴人的哥哥直接打入死牢，蘭貴人也因此被打入冷宮。蘭貴人榮寵正盛受不了打擊，在冷宮自縊身亡。皇上如果知道了你的身份，哪怕起了疑心，你我都早已不在不在這裏了。

三王爺道，所以我和宋大人今後無論如何都會保你周全，不僅因為你的身份，也不僅因為我對你的心意……

李安寧和宋文田不約而同地看了三王爺一眼。

三王爺接著說道，更因為你確實有濟世之才，我和宋大人都想成全你。

李安寧這才開口說道，無心無力，談什麽濟世之才！

宋文田道，李大人萬不可悲觀厭世，正所謂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與人言無二三。也許你心中有太多的辛酸苦楚，不足為外人道，無妨。我和三王爺會一直守護著你。

避開李安寧，三王爺私下問宋文田，方才你說蘭貴人的事情我怎麽不知道呢？是真的嗎？

宋文田道，王爺面前，怎敢妄言！皇上在位十五年宮中選秀，蘭貴人因才貌出眾以平民身份特選入宮，榮寵至極，朝野上下無人不知。

三王爺道，怪不得我不知道，那年我奉命出使西域離開了京城。

宋文田道，蘭貴人的哥哥和下官家裏的下人有些親戚關系，對這件事情諱莫如深。

三王爺點點頭，忽然想到，皇上忌諱欺騙，那晚在太後靈堂前皇上和李安寧定是清白無疑了。他不禁為自己的沖動懊悔，同時又為她保全了清譽興奮不已，笑了出來。

宋文田無奈搖頭嘆道，三王爺好自為之，下官告退。

好半天三王爺才回過神兒來，指著遠去的那個背影，說道，什麽好自為之！訓了本王一天了，還不過癮！看在李安寧的面子上，我不跟你計較。

李安寧調理身心的同時大部分時間都用來閱讀。好在三王爺的私苑多的是典籍，內容廣泛涉及天文地理風土人情，比皇宮內閣的藏書苑有過之而無不及，甚至宮裏都沒有的古籍孤本也能在這裏找到。正如三王爺所說，這裏沒有外人打擾，是個鬧中取靜的偏僻之所，生活在這裏無異於隱居，下人只有一對耳聾的老夫妻，李安寧甚至有些羨慕他們隔絕、完全沈浸在自己世界裏的生活。老兩口負責灑掃庭院，還有為李安寧準備一日三餐，也許怕打擾別人，也許怕被打擾，其餘時間都不出現。

三王爺和宋文田隔天來一次，宋文田問診送藥，三王爺送來日常所需，並叮囑她保重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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