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同榻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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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6-5-9 22:16:38 字數:4552

你在怪朕狠心?皇上看到她蹙起的眉頭,問道,別忘了,這一切的罪魁禍首都是——你。一根手指頭戳在她的眉心處。李安寧,如今朕宮裏宮外都要幫你救火。

皇上恕罪……

隨朕來,有東西給你。皇上不理會他的恕罪之請,轉身朝來時的方向走去。

此刻他們站在李安寧臨時落腳的那所房子外面。

進去看看吧。皇上說著徑直走了進去。

早上離開的時候還是老樣子,破敗的圍墻,漏雨的屋頂,房間裏草席粗布單,潮濕的地面……閉著眼睛她都能指出裏面那點家當放在什麽位置。

你在猶豫什麽?朕可不會隨隨便便跟人開玩笑。

臣不是這個意思。

那就快進來。

進到裏面目之所及真讓她有些應接不暇,金絲楠木的桌子椅子多寶閣和一架大大的可以裝下上千冊圖書的書架,多寶閣上擺有瓷瓶、紫砂壺、金銀銅小擺件,令人眼花繚亂,除此之外,書架的每一層整整齊齊擺滿了書,粗略一算,足有千餘本。

李安寧高興地說道,皇上怎麽知道臣喜歡看書的?

你在內閣待職的時候,就聽張順說起過他有個酷愛讀書的學生,後來才知道那個學生叫李安寧。

她已經拿起一本站在書架前翻閱起來,臉上那份滿足和欣喜封賞的時候都未曾見過。

喜歡嗎?

喜歡。謝皇上。這些東西……

劉靈的母親不願帶走府中的任何東西,與其放著浪費,不如給你李大人,全天下的人都不會有意見。

這些書也是嗎?

皇上點點頭。

想不到。

皇上笑了。他註意到李安寧和他說話時已經不用敬稱,卻仍像朋友般輕松自在。想不到什麽?皇上想完自己的心事,問道。

哦?皇上如此在意她的想法,她反而不好意思說了。

你是在想,劉本道家中竟然有這麽多藏書,是嗎?其實,皇上接著說下去,劉本道變成貪官之前滿腹詩書,才氣過人,看這本,裏面都是他寫的詩。皇上一伸手看都沒看就從上層書架摸出一本書,熟稔得令人吃驚,扉頁上果然書寫著“盛安居士詩集”數字,左下角還有一個“劉”字。大概這“盛安居士”就是劉本道其人。這是一本手抄本,其實就是一本空白冊子,詩人將成型的靈感謄抄在上面,因此詩集上的字跡清晰工整,冊子還留有很多空白頁。

這一頁上寫得有些意思。皇上說著將詩集交給她,在她手上翻找著那一頁。連這樣細枝末節的事他都了然於心,這讓她不禁想到:日理萬機的皇上什麽時候做的這些功課呢。

詩句是這樣寫的:

一日繁雜事

勿覆入夢中

夜半忽驚醒

靜聽落雨聲

沒有題目,實在不符合寫詩人的習慣。這首詩顯淺易懂,朗朗上口,詩人的心境一目了然。詩說不上特別好,如果是夜半驚醒一氣呵成,也很難得了。下面還有一首,題目是——春。

一樹黃花一樹白

春色滿園夾道開

此花最是少知己

獨憐幽影等誰來

李安寧從未寫過詩,看得倒是不少。這首《春》透出幾分清高之氣,頗有可圈可點之處,但也經不住品味和推敲。怕惹得皇上不高興,她沒有發表意見。

不知是在等待她的意見,還是鼓勵她讀其它詩篇,好半天皇上沒有說話。

她不安地擡頭探尋,見皇上目光深邃地看著她手中的詩集,他個子比她高出一頭,微微弓著身子,李安寧一擡頭,他也轉移了註意力。

四目相對。那雙眼睛裏包含了太多內容,權力、欲望、威嚴、寬容、公正……不清楚是喜歡還是害怕,是傾慕還是被震懾住,那雙包羅萬象的眼睛,似乎有磁性,深深吸引著她。

你覺得怎麽樣?

啊?

朕問你詩寫得如何?

她便撿了有題目的第二首,道,這首《春》如臨其境,清高脫俗,尚可圈點。

可惜呀,寫完這些他就變成了朕的敵人。貪汙、搜刮民脂民膏、損人利己者都是朕的敵人。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這些躲在朕背後的貪官汙吏就是暗箭,防不勝防,比迎面襲擊的敵人更可怕。剛才還是一副溫文爾雅的模樣,說這些話的時候已然變了臉色。

好了,不說這些。後面還有。

以為還要讓她看詩,皇上卻從她手中取過詩集放到書架上,將她帶到臥室。

一張黃花梨木的寬大舒適的床,上面鋪了厚厚帶刺繡的錦色軟墊,而且這張床四周和頂上都罩著錦幔,錦幔下端繡著水草花紋,上端繡著朵朵祥雲,中間大片留白,更顯得素雅別致,李安寧內心一陣欣喜。這張床她太喜歡了,放下錦幔,她就可以像在家裏一樣安心睡眠了。

朕總算沒有白費心思。皇上看著她,由衷地說。那個溫文爾雅的皇上又回來了。

突然增加的這諸多陳設讓她受寵若驚,若嘉獎有功,加官進爵,賞賜銀兩即可。可是皇上卻為她花費這麽多的心思,她不僅僅是感激,簡直是感動。昔彌子瑕為衛國將軍,受寵於衛靈公,矯駕君車探母,衛靈公沒有生氣,反而誇他孝順;彌子將自己吃了一半留有自己口味的鮮桃給衛靈公吃,衛靈公也沒有生氣,反而稱讚他愛君。好景不長,彌子瑕失寵後,衛靈公翻舊賬,當初的誇讚也變成了責難。李安寧不知為何突然想到彌子瑕?大概是想提醒自己居安思危,寵辱不驚。若說他們的相似之處,便是同樣受到過君王寵信,而彌子瑕結局悲慘,她的結局尚無定論。李安寧比彌子瑕清醒,她善假於物,懂得明哲保身,更何況她身邊還有這麽多的貴人。皇上、三王爺、張順、宋文田、寶玥、楊明珠、金珠、李老夫人、碧玉和希兒,有些人的作用還未完全體現,甚至有些人在故事中還未出現過,但是他們都不可或缺。

朕明日就要回去了。有點舍不得。對人?還是對這個地方?聽者不明白,說者也不多言,只又道,朕已經派人去京城接李老夫人。

她從遐思中緩過神來,這麽說皇上要讓她長期留任盛安縣了?不會要她當一輩子的小縣令吧?她心裏湧上說不出來的滋味。朝堂和盛安都不是她想要馳騁的天堂,只有那片廣闊無垠自她出生後便沒有回去過的地方才是。雖然她從未曾用成年人的目光打量過那片熱土,但是使命感已經把她和那片土地聯系在一起。這是一份無論如何也割舍不斷的緣分,她時刻能感受到它熱切的召喚。那裏曾是父親生命終結的地方,卻是她生命開始的地方。

朕能從你的臉上讀懂很多。你不想留在盛安,至少不想在這裏待很長時間,對嗎?京城裏除了母親,還有讓你掛念的人嗎?

皇上只讀懂了部分意思。

還是,你覺得朕忘了你說過的理想——完成父親遺願,鎮守邊疆?

皇上還記得?

當然記得。你說的話朕都記得。

這話怎麽聽都像情話。她的臉像秋天成熟的蘋果。

朕又說中了。其實,朕想調你回去的。可是,盛安縣百姓不答應,他們讓朕留下你,兩年,只要兩年,朕答應了。朕希望你用這段時間替朕尋一個好的父母官,那樣也許你可以提前回京。

謹遵皇命。

知道朕為什麽說記得你說的話嗎?因為你話太少了,安靜得像個女子。

女子?她一驚,頭低的更低,臉更紅了。

這張紅臉一直持續到第二天為皇上送行的時候。愛卿,你還欠朕一個答覆。

李安寧一臉迷惑,皇上用手指點一番,什麽也沒說出來,轉身上了龍輦。

你願否隨朕回宮?皇上對著虛空自言自語,將一聲沈重的嘆息留在盛安。

皇上前腳剛走,盛安縣便迎來一位不速之客。

一桌好菜,一壺好酒,香氣彌漫了整個空間,李安寧正在納悶誰會趁她不在的時候準備這些。

一人撫掌大笑著從門後轉出來,並道,李大人這個父母官做得可稱心如意?

三王爺?她驚喜地喊道,您怎麽來了?皇上剛剛離開。

本王有意避開了,皇兄性子太悶,有他在,沒意思。快坐下,本王此行既是順路也是專程,他一邊倒酒一邊說道,一則你治水有功,堪比大禹,我特意來誇獎你;二則你擢升四品官員,我來恭喜你;三則……我想你了。

李安寧道,下官都承受不起。

三王爺半開玩笑地說,前兩個就罷了,第三則一定要承受。坐吧,本王為你準備的慶功酒。

下官不勝酒力。

先別拒絕,聽我說完。監造宮殿借我數十家丁,借我之手歸還皮袍,你都還沒道謝呢,這頓酒就算你的謝禮了。

李安寧道,三王爺所言極是,下官應該親自到王府叩謝的。

這個不必了,三王爺說著一擺手,又示意李安寧落座。

我今晚可是不醉不歸,三王爺說著端起了酒杯。

王爺今晚留宿何處,是否已有安排,怎麽不見隨從?

當然是你這裏了。本王可是投奔你來的。不管飯也就罷了,占你幾尺地方睡覺不過分吧?

這個……在下這裏太簡陋了,不能委屈了王爺。

整個盛安縣都破破爛爛的,也就你這裏還像那麽回事。桌椅板凳多寶閣樣樣齊全,對了還有那個大書架,本王太喜歡了。

……

你不用多說,本王明白。皇兄嘉獎你治水有功,這點小恩惠算不了什麽,你安心享用便是。哦,我看上了幾本書,就當你贈送了,說著他真的從懷中抽出幾本書在李安寧眼前晃了晃。那也正是李安寧分外喜愛的古書孤本。

……

我就知道你不會拒絕。來,幹了此杯。

……在下敬王爺。

好。

話說那個劉本道好好當他的貪官便是,寫什麽詩集……

三王爺看過那本詩集了?

就在書架上層,隨便翻了一下。其中一首《春》,還不錯。一樹黃花一樹白,春色滿園夾道開,此花最是少知己,獨憐幽影等誰來。三王爺借著醉意吟出此詩,反倒是提高了劉本道的身價。朝臣數百,不乏舞文弄墨者,能讓高貴倜儻的三王爺讀出他們寫的詩,寥寥無幾。劉本道泉下有知,此生無憾矣。更何況連皇上都讀過了他的詩集。

李安寧下巴快掉到地上,幾個時辰而已,他竟然能夠瀏覽完那麽多的書,還記得裏面的內容。皇上對詩集所放位置也了然於心,肯定也是瀏覽了全書。帝王家的孩子都這麽厲害!

那個……她突然對皇家教育孩子的方式產生了興趣,想打聽一下,三王爺,您怎麽能夠在如此短的時間裏瀏覽那麽多書還能記得如此詳細?

帝王家的皇子公主從三歲開始就受特殊教育,速記便是其中之一。

李安寧羨慕極了。她自認對學習有些天賦,現在明白,自己其實浪費了很多的時間,如果也學得速記這門技藝,書架上的書早就看完了。

你不用羨慕我們,三王爺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這門讀心術莫非也是皇家弟子專修,皇上看得也很準,三王爺接著說道,也吃了不少苦頭,而且不是每個人都能學會的。二皇兄當時比我們都用功學習速記卻不得法,用力太過,反而得了心病,十三歲那年死了——跳湖。三王爺一仰頭獨自喝下一杯,仿佛是敬了二王爺在天之靈。

李安寧聽得認真,滿臉落寞,為早逝的二王爺默哀,繼而端起酒壺,為他斟滿。

凡人有凡人的快樂,帝王有帝王的煩惱。這杯,三王爺道,敬你,替皇兄和盛安縣百姓敬你。本王不喜參政,所以諸多事務都落在皇兄一人身上,朝中大臣能真正替他分憂的很少,皇兄著實辛苦……

身為朝臣,分內之事,理應替朝廷分憂。

可是,本王也舍不得你在這裏受苦。你那張大床不錯,今夜本王與你同榻而臥,李大人意下如何?

在下還有一草席……

你想讓本王睡草席?

不敢!

你睡也不行!

同榻而眠。同榻而眠……他說著勉強起身,搖搖晃晃走到李安寧身邊,一把拽起她拉到床邊,帷幔應景唰地落下來將二人罩在裏面。

……

日上三竿李安寧才從宿醉中迷迷糊糊地醒來。她頭疼欲裂打不起精神,勉強掙紮著起身下床找水喝。昨晚的殘羹冷炙不知何時已經被收走,桌子的正中央只擺放著一壺四杯。她的指尖觸到壺壁,是溫熱的,裏面竟然是解酒茶。旁邊放著昨晚三王爺從懷中取出的幾本古書孤本,莫非忘了帶走?書中夾著書信,她打開來看:

本王已熟記於心,喜歡就留給你。小氣鬼。後會有期。

兩匹棗紅色快馬在林間小路上馳騁,前首那位騎馬之人,衣袂飄揚,俊彩豐姿,剛剛似乎想到了什麽,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

……

李大人官場得意,平步青雲,卻似乎並不快樂?三王爺托腮側臥,朦朧夜影下望著李安寧問道。

被問的人舒舒服服平躺一旁,打著小酒嗝,吐著酒氣,拍著胸脯,失態地呵呵笑道,在朝堂平步青雲算什麽?大丈夫當策馬——揚鞭,血灑——疆場。我要……鎮守邊疆,使邊關百姓……免受戰亂之苦……後面的話說得模糊不清,更像是夢中的囈語。

安寧,我很喜歡你,你知道嗎?

李安寧瞪著眼睛,又一次失態地呵呵笑道,三王爺開什麽玩笑,我可是個男人……

三王爺瞪著通紅的眼睛,孩子氣地說道,本王就是喜歡上你了!……

唯一的聽眾卻早已呼呼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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