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之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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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贏被軟禁在宮中已經快有十日了。

她那日無意中發現崔珵身體中的一些不對勁的地方,她雖然不是醫師,但是卻知道他的脈象詭異。

在揚州時候,她曾經聽那個古怪的師傅尹元說過,有一種毒,不管是色澤還是味道,都和治病的丹藥一模一樣,但是其實此物損傷內裏,耗費精氣。一切的種種,都和崔珵身上的病情非常相似。

而尹元現在雖然已經雲游已久,但是當初,他曾經追隨過表哥。

心中隱約的知道了答案,她卻不死心。

她要親自問問她的皇帝表哥。

“贏贏,虞城候根基深厚,他的罪狀數不勝數,朕必須這樣做。”

蘇贏一哂,“這是您心頭的一根刺,所以為了拔掉它,就用我來做幌子,對不對?”

顏啟沈默。

蘇贏繼續笑道,“陛下,虞城候都打算卸甲歸田了,您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半晌,顏啟輕輕的握住她的手腕,艱難的說道,“贏贏,你不懂。”

“我是不懂!”她憤怒的甩開他的手,唯恐臉上流露出任何的軟弱,“我要回府中!我亦是崔家的人,我的相公還在。就算是死,我也要與崔家五百口人死在一起!”

她很軟弱,她很害怕,她不想死。

可是她有什麽資格去要挾這位高高在上的皇帝呢?

“你不是崔府的人,昨日我便安排你們和離了。”

蘇贏驚恐的後退一步,“什麽!?和離!?崔珵不會同意的!”

顏啟沈著的說道,“他同意了。”

蘇贏面露狠色,她聲音冷了下來,手指都蜷縮在袖中,掩蓋著她的不安,“你說什麽了?”

顏啟擡頭,看著她,緩緩說道,

“你與首輔韓筠的親事,今早已經定下。贏贏,自你舉薦他那天開始,我就知道你傾心於他,你是我最親的人了,你想要的,我都給你。”

呵……親事……她渾身一點力氣都沒有,但是一股不服輸的勁兒還撐著她不要倒下,“表哥你說,我想要的,你都給我?”

她冷笑著,“我要崔珵,我只要他!”

顏啟搖搖頭,“本可以答應你免他一死,可是昨日,簽完和離書之後,他就死了。”

……

蘇贏不信,“死了?”

顏啟眸色微黯,他點點頭。

“哈哈……”她大笑了出來,“表哥,多好笑啊,你笑了麽?”

崔珵死了……而她還沒來得及向他說明自己的心意。

真是好笑啊,只有她像個傻子一樣上躥下跳的,崔珵已經死了,他不要她了,她是一個人了……

笑著笑著,就感覺顏啟從身後緊緊的抱住了她。

她聽到他悶悶的聲音,“你還有我,我的贏贏……你是我的。”

蘇贏推開了他,屈膝跪下,她毫不在乎的抹去臉上的眼淚鼻涕,說道,“我和韓筠訂了親。表哥,我不是你的。”

說罷,她眼前一黑,徹底的暈了過去。

再次醒來時候,是個傍晚,她躺在韓府中,不知道已經昏迷了多久。

她費力的睜開眼睛,看到韓筠正半跪在她身側,正垂首幫她揉著小腿。

“啪”蘇贏起身,用盡全身力氣甩了他一個巴掌。

他白皙的臉上頓時浮現出火辣辣的手掌印。

他垂眸,依舊半跪在她面前,沒事兒人似的繼續幫她揉著小腿。

“韓筠!”蘇贏氣急,狠狠的踢了他肩膀一腳,她嘶聲力竭的問他,“表哥利用我,你也利用我?”

韓筠手指有了些顫抖,不過他面上依舊是保持冷靜,“我不曾利用過你,以前不會,以後也不會!”

她一把揪住他一絲不茍的整潔衣領,把他扯近,她一字一句說道,“說的真好聽啊,帶頭彈劾虞城候的人又是誰?”若沒有以他為首的文臣集團的不依不饒的圍剿,崔家至少可以……至少可以卸甲歸田,而她,也有機會對那人說明……說明心意。

他垂下手,半晌,低聲說道,“對不起。”

蘇贏松開他的衣領,她不稀罕這種道歉!仿佛全身仿佛力氣被抽走似的,她看著他,面露厭惡,“出去。”

他如同木偶似的起身,正要替她關好門的時候,就聽到裏邊的姑娘聲嘶力竭的叫了聲“崔珵。”然後小聲的痛哭起來。

他輕輕掩上屋門,負手向正廳走去。

他的幕僚們還在等他。

一人輕輕上前,面露慚色,“首輔,我們已經盡力了,奈何陛下心意已決。”

韓筠擺擺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這時候有人起身,那人明顯說話帶著怒氣,“韓大人,虞城候在朝中得罪人眾多,如今陛下鐵了心要收拾他,你又何苦帶著我們去螳臂當車!”

韓筠茫然的看著他們,他腦子裏從未如此的焦躁,他聽到自己的聲音,輕不可聞,仿佛從很遠處傳來,又像是喃喃自語一般,

“總要試試的。”

虞城候府的清洗持續了一整個月。對於這位為大伊國立下了赫赫戰功的功臣來說,皇帝的手段迅速而又準確到位。

期間蘇贏一直待在韓府,她每日進食很少,起先韓筠每日三餐都要來服侍她吃飯,可是每次看到他的臉,她都壓不住胃裏的惡心感,“韓筠,你這樣做姿態給誰看?”她冷笑道,“你在宮中辦公,中午還要趕回來,下午又要去,你累不累啊?”

他唇角勾出一絲苦笑,搖搖頭道,“不累的。”

蘇贏把面前的餐碟輕輕一推,餐碟啪的掉在地上,四分五裂。

而菜汁則濺到了他的衣袍上,朱紅色的官袍上面斑斑駁駁,對於一向幹凈整潔的他而言,這簡直是個災難。

韓筠眉毛都沒有皺一下,他彎腰親自去撿餐碟的碎片,同時叮囑她,“你要當心腳下的碎片,當心弄傷自己。”

蘇贏猛的起身,她聲音氣得手抖,“韓筠,你別假惺惺的!”說罷就要擡腳離開。

“當心!”韓筠突然伸出手,握住她的腳踝,蘇贏低頭,這才看到,她原本落腳的地方有一塊尖利的碎片。

韓筠很快松開手,蘇贏低頭,這才看到韓筠的手指因為剛剛的舉動被劃開了一個傷口。

鮮紅的血液順著白色的瓷器片一點一點的滴到了地面上。

而他正半跪著,擡起頭,目光茫然手足無措的看著她。

那一瞬間,蘇贏覺得累極了。

就好像這一輩子,都從來沒有這麽疲乏過一樣。

“你走吧韓筠……”她轉身向裏屋走去,“若你再來,我一口飯都不會吃的。”

空蕩的外屋中,一點動靜都沒有。

陽光層層疊疊的照射了進來,他微微擡眼,甚至可以看到空氣中細小漂浮著的灰塵。

這一次,又剩下了他一個人了。

他低頭,看到了指尖上的鮮紅在透徹的陽光下,顯得越來越鮮艷。

“疼……”他輕聲說著。

蘇贏又一次夢到了崔珵。

夢境中,他們兩個人依舊在那間已經衰敗到極點的侯府內。

依舊是冷落的秋末,梧桐樹的葉子在地上積了厚厚的一層,沒人打掃,下人們能遣散的,早已被她遣散離開。逃的逃,死的死,這梧桐樹,仿佛是這侯府的化身,日漸衰敗,卻無人能挽回。

崔珵的身體不好,府中那位從小為他醫治的醫官,早已銷聲匿跡許久。

藥也很快的用光了。

其他的醫師但凡知道要替虞城候世子醫治,都如避瘟疫一樣躲得遠遠的。

病痛折磨著他,他疼的厲害,開始叫喊,咒罵。

她想起了舊時學館的同窗,現在是太醫院院首的程檢。

他雖主治婦科,但是如今這樣的情形下,除了程六,大概無人會來幫她。

她寫信道明原委,不求程家引火上身招惹不必要的麻煩,但求一些能夠抑制疼痛的藥物。

想要的藥物很快送來了。程六卻沒有來。

那夜崔珵吃了藥,他精神也好了許多,久違的,也願意同她說話。

他說什麽來著?

巴陵名山,有一棵姿態詭異的老梅樹。他說想讓自己替他去看看。

呵……就連刻意隱瞞的崔珵,都知道了如今的敗局已經無可挽回了。

大廈將傾之際,可她自己還在堅持什麽呢……

午夜夢回,她夢到崔珵沖她伸出手,他笑的溫柔如初,她也笑,求他帶自己走。

可是指尖剛剛要觸碰到彼此,他卻化為了累累白骨,然後在她面前轟然倒塌。

蘇贏被噩夢驚醒,她趴起身喘著氣,身上冷汗涔涔。

第二日,她就病了。

韓筠找了許多名醫為她診治,就連表哥都來看了她。

她心中此刻一點恨意都不存了,只有滿腔的遺憾湧上心頭。

她的病,無藥可醫。

日子就這樣蹉跎了半年,她的身體每況愈下,容姿枯槁,全然沒有當初的美貌。可韓筠卻依舊日日都在病榻前照顧她,同她說著話。

彌留之際,她想起了什麽,對韓筠說道,“我想去巴陵看看。”

他點頭應允。

車馬備足,她要求輕車從簡,自帶了幾個下人,就上路了,一路上她精神很好,朝中此時正是立儲的關鍵時候,文臣集團內部出線了裂痕,韓筠忙的焦頭爛額無法脫身,沒有隨同她一起前來。

蘇贏拿了足夠分量的藥,她突然想起崔珵之前同她說過的南地風光。

便改了路線,順著他當年養病的路線,到處走走停停。

他待過的地方,她都想去看看。

他喜歡的東西,她都想要握在手中。

他傷痛纏身,沒關系,她也替他在疼。

兜兜轉轉,初冬時節,她才到了巴陵。

南地的冬天雖然不同於北方的凜冽,但是空氣中帶著的濕冷還是讓她身體的疼痛加劇。

她已停藥第三天。

第四天,正好是冬至,她們抵達名山腳下。

傳言中那位隱士介生,就在山腰處居住。

這日天空飄了小雪,氣溫降了許多,呼出的氣都是白色的。

蘇贏剛剛下了馬車,就看到山腳下站著一人,他肩膀上落了一層薄雪,似乎已經站了很久。

那人見她,急忙上前,蘇贏這才看清楚,這個穿著布衣,披著披風的人是韓筠。

“你來了。”她沖他笑了笑,伸出手幫他把肩膀上的雪掃去,雪花遇到手掌心的溫度,瞬間化為了水滴,就像是一汪淚水似的,凝在她的手心。

她看著手心,有些出神。聽到耳邊韓筠說話,他道,“你應該在兩月前就到的。這段時間你去了哪裏,我為你儲備的藥,應該幾天前就吃光了吧。”

蘇贏擡頭,看到他雙唇抿成了一條直線,他看著情緒很糟糕,生平第一次,對她說話帶了一絲怒氣。

她輕輕一笑,戲謔道,“韓筠,你黑了許多,也瘦了許多。”

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青年早已在她回憶的角落中沈默著。

而那個權傾朝野位極人臣的首輔,如今在他身上也看不到半分影子了。

韓筠蹙眉,他壓下一切心思,對她說道,“我為你帶了藥,你需要趕快服上。”

蘇贏正待說話,卻覺體內一陣酸疼,她勉強笑了笑,由著下人扶著她坐到了隨車帶著的椅子上。

韓筠上前,他手垂在身側,急切問道,“腿疼?”

蘇贏點點頭。

他彎下腰,輕輕的幫她揉捏著腿關節,最終忍不住還是抱怨了出來,“你應該多穿衣服。”

她低頭看著他的眉眼,故作輕松的問道,“立儲定下了?”

韓筠點點頭,“是五皇子顏朔。”

蘇贏深思,“那皇後會依?”胡皇後同陛下年少夫妻,情比金堅,卻一直未曾誕下皇子,雖然表面上一團和氣,但是蘇贏知道內情,胡皇後同五皇子生母良妃不合已久。

韓筠專心的幫她揉腿,眼神示意身旁的隨從去把藥匣找來。

“胡皇後歿了。”

“哦……”蘇贏心中有些疑問,卻也沒有心力再去問詢。胡氏同她關系一向不錯,誰曾想也是福薄之人。

她繼續問道,“那龐貴妃呢?她育有三皇子,四皇子亦寄養在她的熙照宮,她知道五皇子立為太子之後,豈會同意?”

韓筠搖搖頭,“我不知道。”

“你怎麽會不知道?”蘇贏疑惑。立儲這樣關鍵的事情,他隱瞞什麽。

這時候韓筠身側的長隨再也忍不住,他小聲道,“韓大人早就辭官了,您走後不久我們就上路追隨你們了。”

……

看著她眼中的錯愕,韓筠無奈的說道,“辭官已久,之後中宮那些事務,我便一概不知了。”

百種思緒湧上心頭,蘇贏強忍住心頭的思緒,她擡頭看了看在雪幕中若隱若現的名山,只覺鼻頭酸澀,他亦不說話,開始專心的為她配藥。

“傻……”她再也忍不住,扭過頭輕輕擦去眼角的淚珠。

韓筠低著頭,沒有看到她的狼狽哭相。只是小聲抗拒的說道,“藥不夠都不知,到底誰傻。”

噗嗤,蘇贏這些日子來,第一次發自內心笑了出來。

這時候遠處有來山中采藥的婦人,她們看到遠處這幅情形,兩人都停下了腳步。

胖婦人說道,“我看到啊,那位大人在山中至少待了有兩個月,我每日都見他守在山腳,今日看來,是終於等到了人呢。”

高婦人感嘆道,“我漢子問過他,在這裏做什麽。你猜他怎麽說?”

對於她的故作神秘,胖婦人非常配合的瞪大眼睛,一臉好奇詢問,“怎麽說?”

“他說他在等他的妻子。”

“噗!”胖婦人笑了出來,還文縐縐的。一看就是京城來的文人,說不準還是個大官呢!

高婦人人斜她一眼,“你眼睛瞎了,沒看到那人衣袖上的補丁啊!縫的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動手的。要是大官,還用自己親手來?”

胖婦人心生向往,看向那兩人的方向,她說道,“那樣儀表堂堂的男人,居然肯屈身為老婆捏腿,再窮又怎麽樣,比我家那個死鬼強多了。”

兩人說罷,同時嘆了口氣,然後互相說笑著別的事情,漸走漸遠,仿佛剛剛的對話壓根沒有發生過似的。

雪越下越大,名山是巍峨高山,山間氣候瞬息萬變,這樣的暴雪降下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

蘇贏不肯就這樣折返回去,韓筠無奈,燃了暖爐,讓她回到馬車中等候。

“韓筠,對不起。”她眉眼彎彎,笑著對他說。她其實什麽都知道了,之前有多怨他,現在就有多難過。

已經有多久沒見過她這樣的神情?韓筠垂眸,耳根微微發紅。

“我去為你配藥。”他說罷,急忙放下車簾。唯恐胸腔中激烈的情緒隨時都可能要爆發出來,再等等,他還有好多話,想要讓她知道。

……

長隨撐著傘,韓筠蹲在原地,從藥匣中把藥細心的調制好,他不是醫官,但是這味藥他已經學了無數次。

“該吃藥了!”他端著磨好的藥粉,一手撩開車簾。馬車內熱烘烘的,溫暖而又幹燥。

而她斜躺在車內,枕著手臂,似乎睡著了。

韓筠一楞。他上前,繼續說道,“蘇贏,醒醒……”

她一動不動。

“已經調制好了,你先吃了藥,我們再說登山的事情,好麽?”他的聲音帶了一絲顫抖,手裏的藥粉險些撒光。

依舊沒有任何回應。

……

車外雪靜靜的下了許久,車內的暖爐將要熄滅了,韓筠膝頭撒了一層藥粉,他垂著眼簾,弓著背跪著,像是一個蒼老無比而又一事無成的頹喪男人。

他似乎聽到了耳邊細雪落下的聲音,清脆,奇妙的滴答聲。

“贏贏,若是你能再次遇到我,請不要讓我獨行。”

……

作者有話要說: 答應大家很久的蘇贏番外來了,前面的事情我在崔珵的番外-盛情裏邊基本都寫明了。

“盛情”裏邊的內容寫的很單一,因為崔珵的世界本身就是單調的。而“薄情”這章我寫了很多無關的東西,黨爭,立儲,中宮,還有表哥,既然是蘇贏的番外,這些基本都避不開。

關於韓筠,我還有一章他的單獨番外,當然是這一世的。

還有一個是公主vs小鹿的番外,和崔蘇二人的番外。

暫時就醬,你們還想看什麽?基本沒有了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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