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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童年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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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此時, 接觸過「聖珠」的北煦正做著一個夢,或許不能稱之為夢,而是記憶。

他夢見了他的爹爹, 夢見了那些隕滅在記憶深處的破碎細節。

草茂豐盛的平原上,一名小孩抱著鴕鳥纖細有力的脖子, 聽著耳邊呼嘯而過的颶風, 情緒高漲興奮地吶喊,“哇塞——爹爹!我要飛起來了!”

不遠處,一名亞獸人倚靠在樹邊, 抱著胳膊靜靜望著騎在鴕鳥身上的小孩,非但不害怕小孩受傷,反而一臉欣慰。

教了兩三天了,終於能夠放手了。

幾個時辰後, 玩累了的小孩癱在柔軟的草坪上, 望著上方籠罩下來的陰影,眉眼一彎,“咯咯”笑了起來, “爹爹!我能騎鴕鳥了!我是不是馬上就要長大了?”

“並不會。”亞獸人毫不留情擊碎了小孩的幻想,隨後將烤熟的鴕鳥肉遞給他, “爹爹教你騎鴕鳥是想讓你明白, 這些野獸不僅可以獵殺,還可以馴服, 你要做一個不懼怕它們的強者, 而不是被恐懼控制的弱者, 明白嗎?”

小孩眨了眨眼, 黑白分明的瞳仁如世上最純粹的墨玉, 又長又翹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樣扇了兩下。

他一口咬住烤肉, 鼓著腮幫子回了一句:“知道!爹爹說過,強者有肉吃,能活,弱者沒肉吃,會死。”

亞獸人露出淡笑,摸了摸小孩的腦袋,繼而看向他們即將搬去的獸神天山的方向:“你看那邊,那一片雪白的地方就是我們要去的地方。”

“哇哦,雪山!”小孩眼睛布靈布靈閃著,像兩顆價值連城的寶石一樣,然而沒閃爍幾下,他面上閃過一絲憂愁,抓著烤肉的小手也一緊,仰頭道,“爹爹,他們說雪山裏有吃人的妖怪和成精的野獸,我們去了會不會沒有肉吃啊?”

萬一打不贏怎麽辦?他們會不會被吃掉!?

噢!不要!

小孩想著,立馬狂咬烤肉,他要把肚子吃得鼓鼓的!這樣就不怕餓了!

亞獸人聽見小孩的話,眉眼頓時嚴肅起來,他鄭重其事糾正小孩的觀念:“小北煦,雪山裏一點也不可怕,我們是獸人,是天生的獵手,無論在哪,森林中也好,雪山中也好,一切野獸都是我們的獵物,看見它們,你永遠都不要害怕,你一害怕,一轉身,它們就能將你撲倒撕碎,相反,若是你不害怕,你就能把它們做成美味的食物。”

“唔。”小孩停下進食,擡起一臉油漬和碎肉的小臉。

他還是有些不解,他並沒有長期在雪山裏居住的經驗,只是本能地對於陌生的環境感到一絲害怕,但是很顯然,亞獸人並不希望他對於未知的事物感到害怕。

因為那樣會提前消耗完一個人的勇氣,亞獸人想要的,是小孩無論什麽時候都能擁有去面對陌生環境及一切不確定事情的勇氣。

一條路,只有走出去了才會知道是好是壞。

亞獸人拿出亞麻布給他擦了擦嘴,隨後問:“你知道我們獸人和野獸有什麽不一樣嗎?”

小孩搖了搖頭:“唔?有什麽不一樣?”

亞獸人慢慢說道:“我們獸人能制作武器,能打跑野獸,遇到危險時,我們能通過雙手創造出奇跡,還能用我們的腦袋想出各種應付辦法,再不濟,我們能爬樹,能游泳,所以,只要我們不害怕,害怕的就是野獸。”

小孩被說得自信心爆棚:“真的嗎?”

“當然,等我們去了雪山,爹爹給你找頭雪豹給你當坐騎玩。”

“好哎!”聽見有新玩具,小孩臉上頓時露出一覽無餘的高興和興奮。

亞獸人說話算話,等搬去了雪山,小孩果然得到了一頭夾著尾巴的雪豹。

他興奮地騎上去,抓著那稠密的毛發,肆意奔跑在一望無際的雪地上。

亞獸人在他身後看著,與一般擔心孩子的爹爹不一樣,他口中喊著:“小北煦,再快點!你還能驅使它跑得更快!”

“哇喔——爹爹!”小孩從初次的膽戰心驚到後面習以為常,甚至大膽地放開了攥著雪豹毛的手,他張開了雙手肆意擁抱急速飛舞而來的雪花,琥珀色的眼睛裏一片晶亮。

然而,很快,餘光中的雪色迅速褪去,四周的白雪慢慢成了黑色的影子,它們像怪物一般追趕在小孩身後,而小孩只能跑,前方唯一的光點成了一條沒有盡頭的甬道。

不知多久之後,小孩依舊騎著雪豹在奔跑,直到身下的雪豹被黑暗吞噬,他才一個踉蹌摔倒在一個石洞裏。

他從地上慢慢爬起來,原本稚嫩的面孔一點點變化著,身量也逐漸拔高,直接逼近兩米,他的眸中劃過無數歷經的畫面,漸漸變得不覆幼年那般天真無邪。

他長大了,成了威名赫赫的獸人,同時也是統一了亞細亞大荒原的東方帝國的首領之一。

他帶著亞細亞大荒原的無上權力進攻了烏藏大陸,他殺了這片大陸的獸皇,他的親身父親。

“他比我想象中的弱太多了,早知道烏藏大陸如此不堪,我根本沒必要等那麽久。”這是北煦帶著一身血跡拖著只剩白骨的獸皇前往一處石洞時說的話。

這處石洞還是獸皇親自告訴北煦的,原是想討饒,想用那已死但屍身不腐的亞獸人來換取自己的一條命,誰知北煦見到被用藥物養著至今不能安詳的爹爹時,怒火燃燒得更加猖狂。

他的怒火,如大祭司預言那般,席卷了整個烏藏大陸。

在江盛黎冬眠的那一年裏,他不僅殺了獸皇,還鏟除了獸皇身邊的所有人,包括他那些同父異爹的兄弟們,甚至是幾十萬的獸皇大軍。

這讓原本富麗堂皇、用奇珍異石堆積而成的「獸皇殿」完全淹沒在了屍體下,成了一處巨大的、令人窒息的亂葬崗。

這使得在很久的時間裏,獸皇殿天上盤旋著覓食的烏鴉多到能把蒼穹都遮掩,讓這處屍山百裏之內都不敢有人踏入。

“我殺掉了所有的敵人,我們安全了。”石洞裏,北煦走到手腕滴落鮮血的亞獸人跟前,亞獸人身旁長著一朵朵奇異的花,正是血罌粟。

北煦一擡手,那些嬌艷的花兒瞬間葬身火海,他揚起頭,輕蔑地看向地上被他丟棄的獸皇骸骨,而後慢慢坐在地上,撕下自己的衣服給亞獸人包紮手腕上的傷口。

“我知道他騙我來就是想用血罌粟使我沈睡,可是我已經在這朵花上面跌倒過太多次了,他竟然還那麽自信,覺得我沒找到破解的方法,真是愚蠢又自大。”

包紮完傷口,北煦見那手腕不再滴血後,又脫下了自己的衣服給赤著的亞獸人穿上,他穿的很慢,他想讓亞獸人靠在自己身上,想要讓對方感受到他已經長大了。

他已經有寬闊的胸膛和足以媲美任何獸人的強壯身體了。

他已經做到亞細亞最厲害的獸人了。

等穿好衣服,北煦深呼吸了一口,終於在極端的不適下,躊躇著喊出了對方:“爹…爹爹,我比你高了。”

北煦從小到大就沒有依靠過誰,更沒有親密地喊過誰,無論是「爹爹」還是「父親」,亦或是「弟弟」、「哥哥」,他通通不曾有,他也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開口說出這些字。

但是此刻他喊出第一聲後,卻忽然發現那兩個字是那麽的熟悉,就像記憶裏的那樣,他曾經喊過無數次。

在清晨醒來後,他會高興地喊「爹爹」。

在吃到烤肉時,他會興奮地喊「爹爹」。

在被欺負後,他也會委屈地喊「爹爹」。

甚至是坐在鴕鳥上,老虎背上、雪豹背上時,他還是會脫口而出喊「爹爹」。

他曾經片刻都沒有離開過他的爹爹,直到失去記憶去了亞細亞大荒原。

在陌生的大陸,他饑餓難耐、受傷疼痛時,呼之欲出曾想要喊過誰,但最後卻喊不出來,因為他忘了。

之後的歲月裏,他一個人作戰,一個人獨行,再也不曾喊過誰。

他變強了,卻再也找不到讓自己弱下來的理由,哪怕是在江盛黎面前,他也不會輕易暴露自己的軟弱。

而此刻,口中念著「爹爹」,北煦胸腔中忽然湧起一股酸澀。

他想到了剛到亞細亞大荒原時就被幾匹大灰狼追著咬,他在樹上餓了五天,最後一絲力氣都沒有的時候,那些灰狼才放棄。

他還想到了他去的第一個部落,差點就被人當做食物吃掉,之後他就再也不敢隨意踏入別人的領地。

這些事在此時的北煦看來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可就是這些明明該遺忘的小事卻讓此刻的他覺得分外委屈。

他伸手抱住了冰涼的屍體,眼眶一紅,突然哽咽了起來。

“爹爹,亞細亞大荒原一點都不好,你為什麽要把我一個人扔到那邊?我還沒有學好狩獵,我扔的木矛夠不著野鹿,我的速度逮不住兔子,我抓不住它們,我沒有吃的,只能吃別人狩獵後流下的血泥巴。”

亞獸人自然不能給北煦回覆,他就那麽靜靜地閉著眼,聽著北煦斷斷續續的抱怨和敘述。

最後北煦撕開衣裳,給亞獸人看身上的傷痕,一條條指著述說著曾經的一次次死裏逃生,這些,他甚至從沒給江盛黎講過,他覺得沒必要,可此時,血脈帶來的親近和依賴讓他想要傾述。

沒有回覆的聲音使得北煦漸漸暴躁起來,他抱走了亞獸人的屍體,卻將獸皇殿的人永遠留在了這裏。

……

北煦太久沒有這麽好好休息過了,等他醒來,身邊已經沒了江盛黎的身影。

他神情瞬間緊張起來,心臟也像似被捏住了一般,正要下床去尋找對方,就見書桌旁正坐著一個熟悉的背影。

江盛黎!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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