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意在醫院住了一周多, 自然分娩果然恢覆得快，如果不是寶寶還需要密切觀察, 她或許能在生完第三四天就出院的。

沈知意小朋友的出院評分很不錯, 連續一周以上無障礙自主呼吸，出保溫箱後24小時內體溫穩定，經口餵養良好, 體重穩定增加，達到了出院回家養胖胖的標準。

沈遇和宋意兩個新手媽媽拿著布娃娃比劃了半天才敢上手去抱她們的孩子, 新生兒渾身上下都軟軟的, 讓人懷疑只要稍微用一點力就會對她造成傷害，沈遇第一次抱起寶寶的時候，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

寶寶從新生兒科裏出來又在宋意病房裏住了兩天，宋意的床邊有小小的嬰兒床, 宋意幾乎全天都趴在嬰兒床邊看沈知意小朋友呼呼大睡，泡奶粉換尿布的活沈遇一個人全包，並且樂在其中。

小嬰兒的口腔粘膜嬌嫩，只能喝溫溫的奶，沈遇按照說明書上步驟先用涼水把奶粉沖成糊狀, 再加50度的熱水溶解, 然後晾涼到溫熱，這個溫度需要從奶瓶裏滴一滴到手臂內側感受, 比體溫略高一點點就行。

沈遇看著自己手臂上那一滴乳白色的液體，思緒莫名其妙飄到了剛生完的第二天晚上，她幫宋意擦身子的時候。

紅暈順著脖子爬上來, 沈遇偷看了一眼, 發現宋意仍舊在慈愛地看著寶寶沒發現她的異樣, 趕緊擦掉手臂上的那滴奶把奶瓶給宋意拿過去。

宋意一摸瓶身就發現溫度高了, 而沈遇自己胡思亂想身上發燙，楞是沒感覺出來。

宋意把奶又晾了兩分鐘，重新試了試溫度，餵給寶寶喝，轉頭就質問沈遇：“你沒發現奶太熱了嗎？”

沈遇低頭，心虛極了。

“是不是太累了？要不然夜奶我來管吧。”宋意說。

沈遇趕緊擡頭，“不用不用，你夜間好好休息，恢覆身體最重要。”

新生兒胃口小，相應地餓得也快，平均兩個小時就要餵一次，沈遇給自己定振動的鬧鐘保證自己能起床，這份苦她不想讓宋意吃。

“我也……不是犯困。”沈遇小聲說。

她本身就精力充沛，這段時間更是每天咖啡不斷，沈圓圓拿來的那些滋補幹貨燉給宋意吃，也有半數進了沈遇的肚子，支撐著她的精神。

“那你怎麽會犯這種低級錯誤？”宋意疑惑。

沈遇咬著嘴唇頗為為難，她甚至還勾著頭看了一眼嬰兒床裏的小小意，小家夥吃了奶就呼呼大睡，根本不care大人們在幹什麽。

沈遇躊躇著上前，趴在宋意的耳邊，把她無端的聯想輕輕說出來，果不其然收獲宋意一個大力推開。

“這你都能聯想？你怎麽還沒忘？”宋意瞪大了眼睛。

“這我怎麽忘得了嘛。”沈遇也很委屈。

宋意指著沈遇的鼻子警告道：“把你那些骯臟的思想都從腦子裏清出去，而且我現在已經回奶了，你想也白想。”

“我……我沒想。”沈遇中氣不足。

她不能說，在頭一天晚上碎片化的睡眠裏，她夢見了……

“變態。”宋意又一次評論道。

寶寶在病房的這幾天可以算作是兩位新手媽媽在醫生指導下的實習期，宋意和沈遇磕磕絆絆地通過了考驗，到了帶著孩子出院回家的那一天。

張醫生沒來送她們，她一早進了那個草包主任的辦公室待了大半個上午，隔著門都能聽見裏面拍桌怒吼的聲音。陳念和安嘉禾也沒來相送，住院的後幾天裏這兩人就回去了，陳念說有一點遺留問題需要處理，說這話時臉上掛著她每次整人必備的冷笑。

只剩下了沈遇和宋意兩個人，哦，還有她們的孩子。

北城很冷，晴空萬裏下寒風像刀子一樣凜冽，沈遇給宋意裹得嚴嚴實實保證一絲風都鉆不進來，自己穿了件極其寬大的羽絨服，把寶寶一起包裹在裏面。

自從跟沈家過了明路之後，沈遇仿佛突破了某種羞恥的界限，她這回可以理直氣壯地找老爹要私人飛機，來的時候孤家寡人，走的時候拖家帶口，她感覺很好很幸福。

年輕人偶爾借用家裏一點勢力不丟人，畢竟老一輩積累了大半輩子才有這樣的財富，她暫時比不上父輩是正常的。沈遇覺得自己年紀輕輕已經有了女兒有了女朋友屬實是領先同齡人一大截，於是啃老啃得心安理得。

飛機降落的目的地不在江城，而在沈遇和宋意從小長大的南城，宋意和父母說好了出院後要回家看看，沈遇也答應了宋意父母出院後要認真談一談她和宋意的事情。

前方考驗艱巨，飛機上的幾個小時可能是沈遇最後的快樂時光了。

窗外雲層厚實，如同大朵大朵的棉花糖，沈知意小朋友的視線黏在那些白白軟軟的東西上，沈遇就站在窗邊抱著她一直看。

一邊看，一邊在小小意耳邊念叨：“寶貝，待會去了外公外婆家，媽媽可就靠你罩著了，如果外公外婆要打我，你就哭。”

“說什麽呢？”宋意聽見了不太願意，“你怎麽能教唆我們寶貝動不動用哭來解決問題呢，這樣不就跟你一樣了？”

“我的寶貝，像我不是很正常嗎？”沈遇反擊。

沈遇聽了宋意這話心裏直笑，宋意這是找著機會就損她，但其實她在愛上宋意之前並不怎麽哭，只是宋意對她的眼淚沒有抵抗力，才會留下沈遇就會用眼淚攻勢的印象。

不過，招不在新，有用則靈。

“而且，”宋意繼續橫眉冷對，“我爸媽那麽優雅克制的人，你難道還擔心她們打人嗎？”

沈遇指了指自己的左臉，上面的指印早已消失不見，細嫩的皮膚恢覆如初，但當初腫起來的時候也著實可怖。

“那……那是因為我媽當時太激動了。”宋意努力而蒼白地辯解。

事到如今，她依舊不明白，媽媽當時為什麽會打沈遇一巴掌，不僅打人，而且打臉，風度全無，跟她印象裏永遠疏離克制的模樣一點都不一樣。

宋意只能把這個理解為關心則亂，畢竟孩子這件事上，沈遇算不上虧欠宋意，當初是宋意主動，後面也是宋意自己的選擇。

“放心吧，回家我會幫你說話的。”宋意說。

沈遇抿唇苦笑，她和宋意父母之間還有宋意不知道的約定，在宋銘和程雅看來，沈遇就是一邊答應了要好好照顧宋意，一邊搞大了宋意的肚子。

不知道負荊請罪有沒有用，現在買荊條還來得及嗎？

飛機降落，宋銘親自開車來機場接人，沈遇沒想到宋銘親自來接，陪宋意坐在後座上頗為不自在，宋銘長相內斂偏冷，一路上一句話不說，讓沈遇格外煎熬。

到家了，沈遇和宋意從小長大的別墅區，車子緩緩駛過一排排蒼松翠柏，宋意從車窗裏看著外面，和自己記憶中的畫面一點點對比，許多微末之處都發生了改變，她真的離家太久了。

車在家門口停好，沈遇先下車一步繞過來幫宋意開車門，她一邊抱著孩子一邊攙扶宋意的姿勢有點為難，宋銘就在這時候順理成章地越過她把宋意接下來車。

沈遇感覺有點不妙，宋叔叔對她似乎很是不滿。

進了門，宋意看著眼前初見老態的阿姨發怔，在阿姨叫出一聲“小意”之後她才終於敢相認，這是她很小的時候在家裏照顧她的孫阿姨。

“我們把孫阿姨找回來了，你在家坐月子期間她可以照顧你。”程雅說。

孫阿姨是照顧過程雅生產的，留在宋家一做就做到了宋意上小學，宋意對這個親切的阿姨有不一樣的感情，程雅挑來挑去，還是覺得這位孫阿姨會對宋意最好，於是花重金又把人請了回來。

“餓了吧？先吃飯，都是你小的時候愛吃的。”程雅說。

從前的程雅從來不會說這樣的話，社交禮儀要求優雅的淑女不能偏愛某種食物，甚至連愛食物都不被提倡，宋意從小被教養得喜好極其隱秘，對吃食永遠表現出興致缺缺，這個習慣保持到了成年，直到被沈遇廚藝掰回來。

“小沈也一起吃吧。”程雅補充了一句，仿佛是給沈遇連帶的恩賜。

餐桌上的確擺著宋意曾經愛吃的菜，清淡的湯水，宋意嘗了一口，對這個味道已經感到陌生了。

程雅是很少親自下廚的，她們家一直有阿姨做飯，以至於大學裏室友哭著往家裏打電話說想念媽媽的味道，宋意在記憶中搜腸刮肚，也回憶不起來媽媽的味道是什麽樣子。

一頓飯吃得安安靜靜，偶爾有杯盤碗筷相碰的聲音，寶寶被孫阿姨管著，成年的家庭成員們沈默地坐在桌子兩邊，氣氛暗流湧動。

吃完一餐，一家人矜持地拿餐巾擦了擦嘴，從餐桌轉移到客廳，宋銘示意沈遇：“現在我們來談一談你的問題。”

沈遇刷的一下站起來，態度良好地低下頭說：“我認錯。”

宋銘額頭的青筋跳噎埖起來。

沈遇認錯認得這麽幹脆，那就是早就知道自己有錯，知錯仍犯錯，她難道當真覺得他的宋意好欺負嗎？

“沈遇你說說，你錯在哪裏。”程雅說。

沈遇有點為難，她多年來一直受命於宋銘和程雅，充當他們照看或者說監視宋意的眼睛，但她同時又總在學校裏和宋意作對，每次從宋意手上吃了虧轉頭就把一些宋意做得不像淑女的出格事告訴她父母，甚至有這一層關系在，沈遇緊跟宋意的腳步進娛樂圈，也像是故意監視一樣，雖然沈遇堅持認為兩者並無關聯。

這些事情，宋意都是不知道的，沈遇可以對宋銘和程雅謝罪，但不想當著宋意的面把這些往事都抖落出來。

“哪裏都錯了，從十年前起就錯了。”沈遇模糊地認錯。

程雅忽然騰的一下從沙發上站起來，她沖到沈遇面前，紅著眼眶質問：“你還敢提十年前？”

程雅氣急，隨手抄起了茶幾上的一個鐵藝花瓶。

宋意瞪大了眼睛，她怎麽也想不到媽媽竟然會激動到不顧形象，或許這下真被沈遇說中了，她爸媽真要打人。這個花瓶是金屬的，砸在腦袋上非同小可。宋意給沈遇遞了個眼神，翻譯成人話就是：“傻站著幹嘛，還不快跑？”

宋意上前擋在了程雅面前，“媽，有話好好說，不能總拿沈遇出氣。”

宋意明顯的偏向讓程雅更加憤怒，她越過宋意朗聲質問：“沈遇你別躲，我問你，十年前我和宋銘拜托你幫我們照顧宋意，你就是這麽照顧的嗎？”

宋意錯愕地扭頭看向沈遇，什麽十年前的約定，她怎麽從來沒聽說過？

沈遇這十年裏照顧過她嗎？給她桌子裏放毛毛蟲，偷走她寫完的作業，過生日送她香精蛋糕，這些是沈遇的照顧？

宋意不善的目光襲來，沈遇被釘在原地，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孫阿姨懷裏，沈知意小朋友仗義地大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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