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降落在江城。

江城之所以叫江城, 就是一道大江穿城而過，城市自碼頭發展擴散開來, 市中心完全沿江分布, 一下飛機充沛的水汽就撲面而來。

宋意脫離了家庭之後選定了這麽個城市獨居，誰也想不明白她看上這座粗俗的碼頭城市什麽，她拉著行李箱從機場出來, 回家的途中甚至還要穿過一片成建制的批發集散市場。

這什麽見鬼的城市規劃。

“你住哪，先把你送過去？”宋意問沈遇。

她在飛機上表現得頗為放蕩, 抓著沈遇躲在別人的視線盲區放肆親吻, 沈遇被她親得暈暈乎乎，可等飛機播報即將降落的消息時，宋意忽然松開了她，坐回原位, 整理幾乎沒怎麽散亂的發絲和衣服上微不可查的褶皺，如同高傲矜貴的淑女。

如果忽略她臉上的動情的紅暈和胸膛劇烈的起伏的話。

現在，宋意公司的人開車接到了兩位女明星，宋意非常有風度地先人後己，就好像她和沈遇只是恰好搭乘同一趟航班降落在同一個目的地一樣。

沈遇咬牙, 宋意變幻莫測的情緒讓她難以琢磨, 剛親完就翻臉不認人，這就打算把她往某個犄角旮旯一丟眼不見心不煩。沈遇剛想清楚人生最重大的議題, 她有一肚子話想要跟宋意說，這些話自然是不能在車上當著司機的面說出口。

“我的新家還在布置，我恐怕要先去你那裏借宿一陣子。”沈遇對宋意擠眼。

宋意需要Alpha信息素的撫慰, 她不可能真把沈遇丟到一邊, 沈遇希望宋意還記得這一點。

宋意一頓, get到了沈遇的意思。

“那就去我那吧。”宋意從善如流。

沈遇打開手機給自家助理發消息, 吩咐她以最快速度在江城給自己置辦一套房產，她跟著宋意過來的理由是她現在也住在江城，雖然宋意不可能查她的崗，但該做的表面功夫必須要做全套。

她又不是買不起。

“要高層覆式，中心地段，要能看見江景，要幹凈。”沈遇的要求一向這麽多。

助理：“……”

沈遇：“刷我的卡。”

助理：“今日之內搞定。”

沈遇微笑，收起手機，深藏功與名。

車子載著沈遇和宋意七拐八拐，過了江景區還勢如破竹地往前開，一頭紮進密密麻麻的老城區，繞來繞去，最後停在某個爬山虎爬了半面墻的老街區外面，兩個老奶奶在大門口對面而坐，拿著蒲扇互相謾罵。

或許是謾罵吧，江城方言太兇，聽不懂。

“你就住……這種地方？”沈遇大為疑惑。

“怎麽了，這裏不好嗎？”宋意聳肩，“我喜歡煙火氣。”

“哈，哈，有品位。”沈遇生硬地笑著附和，心裏直納悶，煙火氣？那她家裏兩個脾氣暴躁一言不合就對她動手的家長肯定煙火氣爆表。

宋意的住處在這個近乎全是老年人的老舊小區深處，老年人不看電影，也變相省了宋意被人認出身份的麻煩，沈遇懷疑那些娛樂記者想破腦袋也想不到，高嶺之花宋意會住在這種地方。幸好宋意還沒喪心病狂到找一個充滿人間煙火氣的中年大媽當房東，房子宋意自己買下來了，沒有鄰居，她也不常住，畢竟她多數時間都泡在劇組裏。

沈遇跟著宋意進了屋，屋裏裝修小巧精致，透著股沒人使用的糟糕味道。沈遇第一個走進廚房，各種鍋碗瓢盆倒是齊全，拉開冰箱，果然不出她所料，裏面空空如也。

“你住這兒自己下廚嗎？”沈遇問。

宋意想了想，認真道，“有一家輕食外賣很不錯。”

哈，果然。

沈遇在宋意旁邊的沙發上坐下，在自己手機上下單了待會做飯需要的食材，司機把人送到之後就功成身退，現在空曠安靜的房間裏只剩下相對無言的沈遇和宋意兩個人。

窗外人聲喧鬧，屋裏落針可聞。

“咳。”沈遇清了清嗓子，打算切入她的正題。

“宋意，或許你會覺得很可笑，但是我剛剛想明白了一些問題。”沈遇說。

關於她為什麽從小到大無理由地針對宋意，關於她為什麽聽說宋意懷了她的孩子之後那麽失控，關於她一直以來試圖用攻擊性逃避的某些念頭，關於她喝醉了之後才敢正視的隱秘渴望。

“正好，我也想明白了一些。”宋意說，“你先說。”

“在飛機上的時候，你問我還覺得自己是郁容嗎，你一直用入戲太深解釋我的某些行為，我也一直在用這個借口逃避現實。”

沈遇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我想，我並沒有入戲太深。”

“在飛機上的時候，我很清楚自己是誰，我還不至於把你和劇本上那個人為創作出來的角色搞混。”

“我吻了你，是因為我，確實想吻你。”

沈遇閉上眼睛，等待著那熟悉的一巴掌，她確實該打，甚至先前在化妝間坦白孩子的事時，宋意打的那一巴掌都太少了。

那時她驚恐，她不敢承認，仿佛她一直以來構築的東西被宋意的一句話摧毀殆盡，她盡力想和宋意劃清界限，她說的那都是什麽混賬話！

如果那一夜她能看清床上的是宋意，她肯定不會張口咬下去，她怎麽敢這樣對待宋意？明明是內心深處最隱秘最不敢直視的情愫，就因為她自己一直不敢直視，不敢弄清楚，才一錯再錯，甚至在那種語境下，聽上去無異於對宋意的侮辱。

宋意修養極好，從不會跟人動手，但那時宋意忍不住打了她一巴掌，她應該是被沈遇氣狠了。

沈遇在心裏苦笑，她明明那麽會哄人，不相幹的人都可以一兩句話哄得人眉開眼笑，可偏偏每次都惹宋意生氣。

然而臉上遲遲沒有傳來痛擊，沈遇睜開眼睛，發現坐在她對面的宋意眼神閃爍，沈遇心裏升起一種荒謬的，如同被大獎砸到頭上的不真實感。昨晚她喝多了胡鬧，宋意就由著她胡鬧，剛才在飛機上宋意主動勾上了她的手指，她和宋意清醒著接吻……

那是否可以意味著，宋意其實是喜歡她的？

沈遇忽然口幹舌燥起來，她覺得她簡直是被上蒼鐘愛的幸運兒，她所愛之人此時就在她面前，她只需要把這份後知後覺的愛意宣之於口，她們就可以結成世界上最讓人艷羨的愛侶。

“沈遇。”宋意笑了一下，看上去有些羞赧難開口。

“宋意……”沈遇深情款款。

宋意應該比她先動心，不然不會這麽縱容她，沈遇不知道在自己依舊懵懂的時候讓宋意等了多久，所以表白一定要她開口。

“我……”

“我覺得我們可以發展一種長期穩定的成年人關系。”宋意說。

“什……什麽？”沈遇的深情凝固在臉上，她有點聽不懂宋意的話。

“我想你已經發現了，我現在對於……Alpha信息素有一點依賴，而我們兩個在這方面似乎步調一致，適應良好。”

宋意低頭輕笑，似乎在無奈自己竟然會用劇組那套說辭來麻痹自己，喜歡就是喜歡，有需求就是有需求，何必自欺欺人呢？

“如果我先前對性生活發表過某些過激言論的話，我道歉，畢竟我以前從來沒嘗試過，”宋意輕笑，眼角眉梢滿是自信桀驁的風情，“我覺得與其舍近求遠去找人工代餐，或者再去人海裏尋找我能接受的Alpha，未免有點麻煩。”

“作為生活的調劑和點綴，我覺得我們從心即可，不必大費周章，不是嗎？”宋意問。

啊，說出來的感覺真好。

“你……什麽意思？”沈遇的手心汗涔涔一片，她好像明白了宋意是什麽意思，這意思和她設想的大相徑庭，甚至完全不在她會考慮的範圍之內，她下意識揪住了自己的褲縫，把手心的冷汗抹在布料上。

宋意抿唇微笑：“或許我表述地不太日常，通俗來講就是，我們可以做炮.友。”

沈遇腦海裏好不容易醞釀出來的表白勇氣一點一點松懈解體塌陷，她甚至恍惚間聽到了轟隆的響聲，宋意說的每一個字她都能理解，但合在一起的那句話為什麽如此艱澀難懂，她的喉頭一片酸楚，張開嘴巴卻一個音節也發不出來。

明明她想說的是，宋意我喜歡你，我們在一起好嗎。

“你不願意嗎沈遇？”宋意問。

她的眸子依舊如琥珀般晶瑩剔透，眼波一轉就像剛修煉出人形下山紅塵歷練的小狐貍一樣靈動，但同時她的形象又總是凜然不可侵，沈遇曾經很疑惑為什麽會有人同時兼具這兩種近乎完全相反的氣質。

現在她明白了，或許這就是書中說的，任是無情也動人。

宋意問她願意嗎，她當然不願意，她想要的是純粹的感情，是兩個情侶手拉手一起生澀地感受心跳加速，是兩個人一起走遍街頭巷尾去探索好吃好玩的地方，是踩雷了之後互相埋怨，然後轉頭又膩歪在一起看無聊的電視節目，是熬夜做功課求助網友絞盡腦汁給對方準備生日驚喜，看對方開心地跳起來在臉頰上親一口然後飄飄呼呼覺得自己的所有付出都得到了回報。

而不是，見面就直奔主題，在床笫間速戰速決，然後洗澡，然後離開，在相熟的朋友面前強裝陌路。

但是沈遇有立場說不願意嗎？

她還不了解宋意嗎？

宋意根本沒有心，情情愛愛於她根本就是浪費時間，如果不是沈遇恰好在宋意需要的時候出現，她根本連收到炮.友卡的機會都沒有，沈遇相信如她這個時候說不願意，宋意能當場起身把她趕走去問下一個。

她憑什麽獲得上天的垂愛，月光憑什麽鐘情於她一身，她傷害宋意，她欺負宋意，她對宋意惡語相向，她在宋意最脆弱的時候趁虛而入。

她竟然還奢望宋意愛她？

她究竟有多自我，才能生出這麽不切實際的念頭？

她只是因為好用、易得、熟悉，種種機緣巧合之下出現在了宋意的第一順位。

現在宋意問她，願不願意以炮.友的身份陪在宋意身邊。

“我當然願意，何樂不為？”沈遇說。

每一個字都像一柄鋒利的刀，從她的喉管血淋淋地吐出來，她忽然意識到古人誠不欺我。

善惡終有報，天道好輪回。

作者有話說：

小宋：親手打碎一些小孩子的愛情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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