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國大學，生殖發育研究所。

唐主任在張之翎的辦工作旁邊獲得了一個小小的簡陋工位，下課時間裏張之翎勤奮好問的學生們絡繹不絕，每來一個學生，張之翎都要突兀但熱情跟她介紹，“這是小唐。”

然後，唐主任就會收獲學生一個禮貌但疑惑的點頭，然後再被拋到腦後。

甚至還有一個學生聽到張之翎的介紹之後一臉單純地跟唐棣打招呼說“學姐好”，難道她看上去就那麽像跟在張之翎身邊的實習生嗎！

終於，這場行為藝術隨著夜深逐漸落幕，沒有冒天真傻氣的學生跑來問問題，張之翎終於有時間跟唐棣好好討論宋意的手術方案，唐主任的忍辱負重沒有白費。

唐棣帶來了宋意全部的檢查結果，她還托人進了體檢系統找到了宋意初中時最早的檢查記錄，當年在學校裏發現問題之後，宋意的家人帶著她去了好幾家醫院做檢查，醫生們都給出了一致的看法。

張之翎翻看著宋意這些年的報告，和最新的檢查結果一一對比，一開始緊皺的眉頭逐漸松動。

“她的情況比我預想的要好一些，如果能控制胎兒的大小，興許有讓胎兒發育到足月的可能性。”張之翎說。

“真的？”唐棣很激動。

張之翎扭頭看向唐棣，神色平靜，“我的判斷從來不會出錯，她不會比我之前做過的那一例患者難做。”

唐棣下意識笑起來。

“你跟這個患者關系很好？”張之翎很詫異。

“是的，我的一個老朋友。”唐棣點頭。

“挺好，看來你在AO圈子裏也吃得開。”張之翎收回了視線，努力讓自己這句話聽起來不帶有一絲羨慕。

張之翎也是Beta。

“我提醒你一句，患者的意願才是最重要的，你不能幹涉患者的決定，如果你還記得患者希望打掉這個孩子的話。”張之翎說。

唐棣臉上的笑消失了。

“對，她現在很忙，這個孩子來得不是時候。”那個Alpha還是個始亂終棄的混蛋。

“本來我找你就是希望你操刀給她做終止妊娠手術會更安全。”唐棣垂眸。

“說起來，你臨床技術這麽好，為什麽感覺你還沒拿到職稱呢？”唐棣重新打起精神，並試圖把話題引到張之翎身上。

這也是一早就困惑唐棣的地方，張之翎和她約見面的地點在學校，她幾乎一整天都呆在學院裏，按說以她處理疑難手術的能力，應該排得上科裏一把刀了，換成是唐棣，那幾乎要忙得住在醫院裏了。

張之翎冷笑一聲，對於自家附院裏覆雜的內幕不想多做解釋，只說：“我覺得專心學術挺好的。”

和很多人印象裏的不同，醫院其實是一個極其講究出身和派系的地方，並不是有實力就能橫著走的，很多人一輩子郁郁不得志，難道是因為技術不好嗎？

但科研不一樣，不需要攀關系，不需要硬著頭皮社交，不需要努力融入Alpha或者Omega的文化背景，只要有硬成果，在愈發完善的雙盲同行評議制度下，審稿人和撰稿人互不知曉對方的身份，能評價彼此的就只有文章的質量。

當然，不能遇上唐棣這種滿眼偏見還傲慢的無知審稿人。

“她是你的病人，手術在你們醫院裏做，我把方案確定下來之後你來安排，我這邊多有不便。”張之翎說。

“這次之後我可能會把兩個病例整理出來發一篇報告，希望我沒有被雜志社拉黑。”張之翎依舊不忘找機會鞭屍唐棣的審稿意見。

唐棣：“……”

同一時間，劇組酒店，房門內外兩個人正大眼瞪小眼。

宋意捂著自己的肚子，十分防備地盯著沈遇，短短十秒鐘時間，沈遇在她心裏的形象已經搖身一變，從生活放蕩四處亂睡的Alpha降級成了去母留子的封建大毒瘤，她還有多少驚喜是宋意不知道的。

“啊，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不是對孩子有什麽想法，或者有什麽特殊的癖好，我是說……你去醫院檢查，有沒有……檢查結果什麽的，我想看一看……”沈遇努力找補，試圖讓自己看上去像一個正常人。

“對，就是這樣，對於這個孩子的直系血親之一，表達一下應有的關切。”沈遇說。

宋意瞇起眼睛審視著沈遇，看得沈遇心裏直發毛，在沈遇阿巴阿巴地把借口說盡之後，宋意終於一閃身讓開了門口。

“進來吧。”宋意松了口。

這是沈遇第一次踏足宋意的房間，各種意義上的第一次。十年前她原本有一次這樣的機會，就在當眾宣讀了宋意的體檢報告之後，她被自家父母混合雙打，扭送到宋意家登門道歉，但宋意毫不留情地給她吃了閉門羹。

那之後沈遇在路上走得好好的，突然被人套上麻袋胖揍一頓，她住了半個月的院，錯過考試差點降級成宋意的學妹，不用說，一定是宋意這個心黑手狠的Omega事後報覆。

打著石膏躺在病床上的沈遇發毒誓以後再也不上趕著去宋意家，宋意請她去她都不去。

但鑒於這麽多年你來我往的爭鬥裏沈遇發過的毒誓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多數全都被她當成個屁給放了，所以這次她內心毫無芥蒂地主動敲宋意的門，並且在得到準入許可之後，大搖大擺地四處觀摩。

嗯，雖然酒店房間的內部構造都是一樣的，但跟著劇組常住，總歸還是會多帶一些個人物品，宋意床頭的加濕器不錯，是個粉色的小兔子形狀，枕頭立起來靠在床頭上，上面一個明顯的凹陷，沈遇幾乎能想象出來自己來之前宋意用怎樣的姿勢靠在床頭上。

宋意的電腦在床上大大咧咧地開著，她跳上床盤腿坐下，調出她從唐棣那裏拷回來的檢查結果，甚至她連B超照片都備份了一份。

“我知道你一時難以接受，你想確認真偽也可以理解，所有的檢查結果都在這裏，你要是信不過我可以拿去找你信任的人檢查。”

宋意把電腦一轉，屏幕對著沈遇的方向。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就是想看一眼。”沈遇小心翼翼地在宋意的床邊坐下。

？

是她的錯覺嗎，宋意的床好像比她那邊的軟？

在宋意的註視下，沈遇硬著頭皮點開宋意的檢查報告，她完全不想看這些東西，她也看不明白，上面的那些項目她甚至連斷句都不會。但宋意不可能拿這種事來騙她，她也完全沒有任何懷疑宋意的理由。

她就是，頭腦一熱，想要借宋意一個肩膀依靠，然後發現對方完全不需要，讓沈遇難得的一腔柔情顯得無比不合時宜。

沈遇刷刷刷地切換文件，然後一張黑背景的照片猝不及防出現在屏幕上，照片中間是一團模糊的光影，憑借出演電視劇積累的常識，沈遇知道這是一張B超圖像。

“這是我們的孩子，是嗎？”沈遇問。

這句話的語調比她想象得更加輕柔，說出“我們的孩子”這幾個字的瞬間，好像有什麽東西輕輕撞上了沈遇的心臟，她呼吸都放輕了。

床上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她手邊的位置陷下去，宋意挪動到她身邊，和她一起看著屏幕。

宋意身上洗發水的香味繚繞在沈遇鼻尖。

“是，這就是我們的孩子。”宋意說。

“她這麽小……”沈遇輕聲感慨。

“她一定很可愛……”宋意說。

“一定。”沈遇點頭。

一秒、兩秒……

“好吧，我承認，其實我根本看不到孩子在哪。”沈遇的演技撐不下去了。

宋意：“我也看不到。”

宋意直起身，沈遇鼻尖好聞的洗發水香味驟然消失，一切旖旎的氣氛蕩然無存。

沈遇和宋意兩人面面相覷，《雲煙》劇組的兩位主演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互飆演技並且彼此當真。

宋意把電腦收回去，拆開頭上的幹發帽，用手指把濕漉漉的發絲捋順，然後去衛生間拿了個吹風出來，看到坐在床邊的沈遇，宋意一楞。

“你怎麽還沒走？”宋意問。

沈遇不好意思地幹咳一聲，宋意看起來和論壇上說得完全不一樣，她完全不需要自己。

“那個，你打算什麽時候去做手術？”沈遇問。

“還沒有定。”

唐棣說她聯系到了那位專家，她會仔細評估宋意的身體狀況，然後給她制定一個傷害最小、恢覆期最短的手術方案，之後會通知她。

“那……你去手術之前記得告訴我，我……我想陪你一起去。”沈遇說。

得知這個孩子的存在時宋意是孤身一人，她不想這個孩子離開時自己依舊不在宋意和孩子身邊。

宋意思忖了兩秒，答應了沈遇。

“還有事嗎？”宋意問。

“沒……沒了。”沈遇終於沒有任何留下的借口了。

“那，慢走不送，晚安。”宋意指了指房門的方向。

咚的一聲，沈遇被扔出門外，房門緊隨其後幾乎要砸到她背上。

門裏，宋意重新打開被她扣上的電腦屏幕，上次打開的頁面驟然出現在屏幕上，她靠進已經冰冷的枕頭凹陷裏，眉宇間籠罩著憂傷。

宋意點了點那團光影的中心，然後在指尖落下輕輕的一個吻。

“再見了，寶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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