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棣照著雜志編輯發來的通訊作者郵箱給那邊寫了一封言辭懇切的長信，在信中她詳細講述了宋意的病情，並附上了她所有的檢查結果，她懇請對方能夠分享上一例畸形Omega手術的經驗，如果可以的話，她希望能邀請到這位專家為宋意主刀。

郵件發出之後，唐棣很忐忑，畢竟是她出言不遜在先，這個時候再裝孫子，不知道對面買不買她的賬。

應該會買的，只要那邊和她一樣，胸懷懸壺濟世的理想。

叮——

郵箱發出收到新消息的提示音，唐棣激動地點開：

“我們關註到您六個月前曾在我刊投稿，我們誠摯地邀請您，分享您最新的研究成果，我們雜志社會為您提供最快速最優質的服務……”

媽的，邀稿信。

唐棣的郵箱每天都要收到數不清的來信，這類邀稿如同小廣告一般無孔不入，大多數她連點都不會點開。

唐棣煩躁地抓著頭發，起身給自己倒了杯咖啡，窗外月朗星稀，月光下的小徑空無一人，那個通訊作者不會這麽早就睡下了吧？真的有科研人員這麽早就睡下嗎？她怎麽睡得著的？

唐棣在自己辦公室裏踱步，咖啡的清苦從舌尖一路傳到大腦皮層，讓人清醒而亢奮。曾經無數個寧靜的夜晚，她都一遍給自己灌著咖啡一邊坐在她的電腦前整理數據和思路，夜晚，才是思維的狂歡。

叮——

郵箱又一次發出提示音，唐棣快步走回辦公桌旁，一封沒有標題的郵件彈出來，正文言簡意賅四個大字：

“可以，面談。”

唐棣激動地一腳踹翻電源，屏幕瞬間黑下去，倒映出她閃爍著亮光的雙眸。

第二天清晨，唐棣查完房之後跟同事換了班，背著電腦踏上了出省的飛機。兩個小時後，飛機落地，來自北國的寒氣撲面而來，讓唐棣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她來到通訊作者張之翎的地盤，在來之前她做足了功課，這所高校的醫學院舉世矚目，而張之翎是附屬醫院孕產科主治醫師，同時也在學校裏面擔任教職。

蕭瑟的秋風掃落了一地枯葉，北方早已入秋，學院裏飄蕩著雪松的清香，張之翎約她在教學樓下見面。

唐棣抱著胳膊靜待張老師下課，她走得匆忙沒帶厚衣服，此刻正用人類最原始的取暖手段——抖，來抗寒。

終於，下課鈴響起，教學樓掀起一陣喧囂，年輕的面孔從她身邊穿過，唐棣一時恍惚，仿佛又回到了自己不分晝夜拼命苦學的那幾年。

“唐主任，你好。”身後傳來一道清冷的聲音。

唐棣猛地轉身，入眼是一個比唐棣還要年輕的女孩子，身上柔軟的羊毛開衫帶著室內走出來的暖意，金絲邊眼睛斯斯文文，看起來像是從不會記仇的模樣。

“唐主任？”她又確認了一遍。

“是我是我，”唐棣趕緊握手，“客氣了，叫我小唐就行。”

張之翎勾起唇角：“好的，小唐。”

片場，一場戲剛結束，宋意坐在場邊捧著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喝水，吳晗在和副導演討論下一場的分鏡，沈遇在手舞足蹈地跟吳晗比劃她的設想。

她和沈遇的對手戲要逐漸多起來了，劇中她飾演的冉墨遇上了兩起非常相似的案件，她走進犯罪心理學的教室，站在最後排旁聽客座教授郁容講述連續殺人和模仿作案之間的區別。此後，在她的牽線搭橋下，郁容作為心理專家逐漸介入到案件偵破過程中，並且發現郁容越來越嚴重的精神問題。

冉墨和郁容會越走越近，直到冉墨進入郁容的家裏，請郁容為她做心理輔導，她會在郁容的沙發上陷入沈睡，郁容會深沈地看著她的睡顏……

吳導給了宋意最大的便利，他們的拍攝順序幾乎完全等同於劇本順序，宋意飾演的冉墨和沈遇飾演的郁容一點點相熟，這是吳導專門留給宋意緩和她跟沈遇關系的緩沖。

他以為宋意和沈遇水火不容，但實際上，宋意此時身體裏正揣著沈遇的孩子。

這個孩子很快就會離開，如果她不告訴沈遇，沈遇這輩子都不會知道她曾經有這樣一個孩子，沈遇會期待擁有一個孩子嗎？宋意看向沈遇。

沈遇感知到宋意的目光，驕傲地眨了眨眼，伸出一根手指在眼前晃了晃，對著宋意比口型：“別愛我，沒結果。”

宋意：“……”

沈遇她自己就是個孩子。

但是，盡管沈遇這麽不靠譜，宋意依舊不能剝奪她知道這個孩子存在的權利，宋意自認是一個成熟的成年人，成年人處事就是要為雙方考慮。

“沈遇，我有點話跟你講。”宋意走過去對沈遇說。

“有什麽話就在這說吧，我下一場戲好不容易醞釀好情緒。”沈遇不滿道。

“你下一場是群戲，在講臺上講課，甚至你那邊都不收音，你有什麽好醞釀的？”宋意氣笑了，這人是怎麽冠冕堂皇說出這種話來的。

“就在說吧，我不跟獨處，省得你又到處說對我過敏。”沈遇把頭扭向吳晗，故意扯出一個十分刻意的燦爛笑臉。

吳晗幹笑，他不是有意把宋意的話透露給沈遇的，還不是沈遇看宋意請假沒來，非要吳晗給個說法出來，不然她也要翹班，他實在是沒有辦法。

“我化妝間，自己過來。”宋意撂下這句話，理都不理沈遇，扭頭就走。

“去吧去吧，下場戲還得布置好一會兒呢，快去，別讓宋老師等著了。”吳導在旁邊催促。

宋意的背影在吳晗眼裏硬生生看出幾分大義凜然來，沒想到他那一番勸導居然真能讓宋意放下身段主動找沈遇示好，宋意不容易，真的。沈遇這爛泥扶不上墻的，居然還在這扭扭捏捏拿喬，再猶豫就不禮貌了，她知道宋意主動給的這個臺階有多寶貴嗎！

“那……我去找她一趟？”沈遇問。

“快去快去！”吳晗恨鐵不成鋼地在她背上推了一把。

沈遇搖曳生姿，踏著勝利者的步伐往宋意的辦公室去，宋意終於認識到這麽多年她對自己的語言暴力有多麽過分了嗎，看在她誠心誠意道歉的份上，沈遇決定可以勉為其難地接受。

說起來，宋意這個Omega哪都好，就是對她冷著一張臉寸步不讓，沈遇絞盡腦汁也想象不出來宋意對她低頭服軟是個什麽樣子，到時候一定要讓她低眉順眼地喊姐姐！

推開化妝間的門，宋意翹著二郎腿坐在椅子上，倨傲地用下巴示意門口的小凳子，“坐吧。”

嘖，果然是Omega，臉皮薄，這種時候就不能跟Omega一般見識。

沈遇心態良好地施施然在小板凳上坐下，優雅如同那是她的王座。

“你說吧，我聽著呢。”沈遇說。

宋意深吸了一口氣，沈遇面色難掩期待。

“沈遇，”宋意下意識咬了咬唇瓣，要說出這句話並不容易，“我懷孕了。”

沈遇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如同石膏面具迅速脫水，幹涸在她臉上。

“什……什麽？”她下意識身體前傾，呼吸在她不自覺間急促起來，“你開什麽玩笑？”

“你的。”宋意面色平靜地往沈遇的腦子裏扔了個重磅炸彈，直接把她本就為數不多的理智炸了個稀巴爛。

兩秒鐘之後。

“不可能！”

沈遇從小板凳上跳起來，慣性沖擊把板凳撞翻在地滾了三圈，宋意閉了閉眼睛，她事先讓沈遇坐下就是怕她激動鬧出太大的動靜，現在好了，宋意幾乎能想象的到外面人心裏在想什麽。

宋意把沈遇叫進了化妝間，兩個人關起門來不知道在談什麽，忽然間一聲巨響，待會就看是誰橫著出來吧。

沈遇一個箭步沖到宋意面前，大聲嚷嚷：“不可能，姓宋的我給你說，不可能！”

“小點聲！”宋意壓著聲音怒喝，瞪了沈遇一眼，她完全能猜到沈遇這張狗嘴裏下一句能吐出什麽象牙來。

沈遇應聲壓低了嗓音，奇異地用氣聲吼出了怒音：

“我他媽睡過你嗎？”

“我是瞎了嗎？”

“我睡唐棣，睡吳晗，我都不可能睡你！”

“我從這出去，我四處亂睡，我都不可能睡……”

啪——

清脆的一聲巴掌打斷了沈遇的反覆吟唱，忍無可忍的宋意站在沈遇面前，撩起自己垂在頸側的頭發，把那枚好看的朱砂痣懟在沈遇眼前，手指戳著讓沈遇看個清楚。

“看看，想起來了？”

沈遇：“！”

沈遇的視線完全被那枚朱砂痣吸住，她的臉色在半秒鐘之內變幻多端，然後視線移向宋意的臉，精彩的臉色一下子歸於慘白，眼神裏的東西堪稱驚恐。

她站立不穩，噔噔噔後退好幾步，可惜她唯一的小板凳被她自己踢飛了，沈遇腿一軟，咚得一聲屁股著地。

是的，她想起來了。

迷亂的臉，殷紅如同滴血的朱砂痣，空氣中浮動的綠調花香，以及她自己纏纏綿綿的、讓人聯想起燃著壁爐的木屋中寥落的玫瑰花的，信息素。

那個晚上，她和宋意！

沈遇臉上的巴掌印開始顯形，顯然她銅墻鐵壁的臉皮在這一瞬間破防，腫脹的熱度讓她回憶起那晚她貪戀地在宋意後頸腺體上胡作非為的感覺，嘴巴裏泛起的腥甜和那晚的記憶重合讓她無地自容。

宋意走到沈遇面前，居高臨下地望著她。沈遇怔楞著瑟縮在墻角，發絲淩亂，半邊臉高高腫起。

“你放心，我會把這個孩子打掉，只是考慮到你畢竟也是孩子的母親，有必要告知你一聲。”宋意平靜地說。

“嗯，嗯，打掉。”沈遇機械地點頭，雖然宋意好像並不在征求她的意見。

“所以……”沈遇終於想到了重點，她擡起頭艱難地仰視宋意，“你……可以生育了？”

唐棣說她的身體雖然經歷了二次發育，但依舊無法和普通Omega一樣正常懷孕生子，但這件事解釋起來太覆雜，宋意想起來就煩躁到無法自已，她胡亂嗯了一聲，不願意跟沈遇多做解釋。

沈遇的視線落在宋意尚且平坦的小腹上，張了張嘴，一句話也沒說出來。

宋意推開化妝間的門，門外安靜得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在假裝忙活自己手裏的活，然後偷偷用餘光去瞄走出化妝間的人是誰。

哦，是宋意，只有她一個。

果然全劇組最不好惹的人是宋意。

作者有話說：

沈遇：打是親罵是愛！！！我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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