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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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清時從湖北省博物館出來,在路邊小店點了碗熱幹面,邊吃邊拌,腦子裏亂哄哄的全是剛剛那一幕,又是愧疚又是暗爽。

他從小就能看到器靈。

這沒什麽奇怪的,人老了還成精呢,還不許年長的器物生出點靈智來?

當然這器物並非指工廠流水線裏生產的器物,得要年深日久的,且由匠人精心打造的,獨一無二的,才會生出靈智。器靈是器物生出靈智的具象表達。

明清時代的器物,器靈大多是懵懵懂懂的孩童,紮著兩個髻。

唐宋時代的器物,器靈大多是意氣風發的少年少女。

而像曾侯乙編鐘這種年代的,器靈大多是鶴發童顏的老人了。

他看多了,能總結出幾條經驗來。

第一,器靈吸收天地靈氣,年齡和什麽時候出土無關。

第二,器靈體型大小和器物大小成正比,且不是實體。

第三,器靈不能離開器物獨自存在,他們存世時間久了會習得一些能力,一般存世時間越久,能力越強,像剛剛曾侯乙編鐘露的那一手,瞿清時就從未在其他器靈身上見過這麽強的能力。

所以,奇怪的並非器物能生出靈智,這世上不能用科學解釋的事情多了去了,器靈只是其中一個。

奇怪的是瞿家家族遺傳,生來便能看到器靈。

瞿清時還記得小時候爸媽忙,一旦出差能幾個月不回來,只好把他交給外公外婆帶。但是他卻從來不寂寞,因為家裏有好多“哥哥姐姐弟弟妹妹”。

“弟弟妹妹”和他一起玩,“哥哥姐姐”教他讀書寫字,他幼兒園就能背詩,寫字寫的端端正正。小學的時候他不開竅,老師教的記不住,“哥哥姐姐”就在家裏一遍一遍教他,直到他會為止。

有時候“哥哥姐姐”還會吵架,哥哥吐槽姐姐教的宋詞是靡靡之音,教壞小孩,姐姐罵哥哥教的數學一塌糊塗,連平方立方都算不清。他和弟弟妹妹們在旁邊看熱鬧鼓掌,姐姐一瞪眼指著弟弟:“好歹也是清末的,讓你教英語你一句不會,要你何用!”弟弟一撇嘴,哭了。

後來瞿清時在小學裏終於交到了朋友,興沖沖的帶朋友到家裏玩,指著家裏某處:“給你介紹我哥哥!”

朋友嚇得小臉煞白:“什麽都沒有啊?”

瞿清時言之鑿鑿就在那兒,朋友瞪大了眼睛就是沒看見,後來兩個孩子都哭,小朋友邊哭邊跑回家,好像後面有人追他似的,瞿清時則委屈的撲到外婆懷裏:“哥哥明明在那裏,他為什麽說看不到!”

外婆仔細的抹去瞿清時臉上淚花,反而笑他:“傻孩子哦,這有什麽好哭的,這是福氣,人家想看都看不到呢。”

那個時候瞿清時不知道這到底是什麽福氣,只知道後來學校就盛傳他能看到鬼的謠言,瞿清時也越來越沈默,把自己埋進書桌裏,後來考上京城的學校,又進了國家文物研究院,這都是後話了。

瞿清時熱幹面吃到一半,突然手機響了,瞿清時接起來一聽:“院長。”

院長聲音嚴肅:“你在哪兒?”

瞿清時心想湖北博物館那麽快就把我查出來了,一慌:“我,我我……”

院長打斷他的話:“不管你在哪兒,現在馬上給我回京,定最快的一般飛機,快!”

瞿清時咽下嘴裏的面:“怎麽了?什麽事那麽急?”

院長:“上面給的任務,電話裏說不清,你反正給我快點回來,待會兒航班號發給我,我派車接你。”

說完吧嗒一聲掛了電話,瞿清時一頭霧水,只好定了最快的飛機,起身出門,打車去機場。

由於瞿清時訂票時間晚,緊趕慢趕踩著最後一分鐘上飛機,位子也只有艙門旁邊的位子了。他座位旁邊早就坐了人,寸頭,T恤,工裝褲,年齡三十不到,布料遮掩不住的肌肉彰顯著雄性力量。

他即使坐著也能看得出身材高大,坐姿筆挺,仿佛受過什麽訓練似的已經形成了習慣。膚色是健康的小麥色,兩道濃眉襯著英挺的鼻梁,下顎輪廓堅毅硬朗,雙眸冰冷如X光一般,見到瞿清時過來,把他從上到下迅速掃視了一遍,然後收回目光。

瞿清時也註意到了他,然而不是註意他這個人,而是他肩膀上的,器靈。

器靈當然不止博物館裏有,民間古董收藏,個人身上佩戴的東西,都可能有器靈。瞿清時有一次甚至憑借著器靈指認了企圖走私文物的嫌犯。

男人脖子裏戴了一塊明代玉牌,它的器靈是個小男孩,就蘋果手機那麽大,正坐在男人肩膀上左顧右盼,見到瞿清時坐下,說了一句:“哇,清冷美人,我主人喜歡的類型。”

瞿清時:“?????”

瞿清時不禁轉頭看了一眼男人,誰知正好和男人四目相對,目光在空氣中猛的一碰,又迅速分開。

瞿清時低下頭,手機關機,從包裏掏出本書,飛機在跑道上滑翔,飛向天空。

器靈小嘴叭叭叭的,仗著沒人看到沒人聽到說話沒邊:“說兩句話吧,我坐在這兒都感覺到你心跳得老快了。gay找男朋友不容易,而且還正好坐在你旁邊,這是什麽!這是上天為你準備的緣分。”

“連看的毛片都鐘意這種類型的,你以為我不知道?電腦裏還專門分了一個文件夾……”器靈繼續揭主人老底。

瞿清時咳了一聲。

器靈越說越過分:“快點快點,你只有兩個小時的時間,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到時候和他一起醬醬釀釀把學到的動作都試一遍,不然你還想用右手到什麽時候……”

瞿清時深吸一口氣,恨不得把頭埋到書裏。

器靈說的話連自己的主人都聽不到,偏偏只有瞿清時聽到,自己聽到了只能當聽不見,不然人家把他當神經病呢。

正當他準備看書把這兩小時混過去的時候,空姐過來倒水,男人幫他遞了一下紙杯,兩人的指間飛快的接觸了一下,彼此指間的溫度轉瞬即逝。

“謝謝。”瞿清時猛地想起剛剛器靈說的話,臉不禁微微發紅,連忙低頭喝水。

“不謝,”男人的目光在他紅透的耳尖上轉了一圈,指了指瞿清時手裏的書,“你也研究古董?”

瞿清時楞了下:“你說文物?”他不擅長和陌生人對話,一邊說話一邊想到器靈剛剛說他電腦裏收藏的全是他這種類型的毛片,不由一陣緊張,“嗯,平時愛研究這個。”

器靈雙手捧臉呈花癡狀尖叫:“啊啊啊啊終於搭上話了!”然後由坐姿換成趴著的姿勢,雙眼炯炯有神的盯著兩人看。

瞿清時:“……”

“這本書我也看過。”男人說。瞿清時不禁好奇的又朝他看了一眼。

“怎麽了?”男人觀察入微,迅速捕捉到瞿清時臉上一閃而過的表情,“覺得我不像會看這種書的人?”

瞿清時點點頭:“我以為看這書的都是中年人。”

“你不也在看嗎?” 男人聲音低沈,如同上好的大提琴傾瀉出音樂流淌過耳邊,“我看的那個是初版,和你這本封面不一樣,這本書的作者很有趣。”

“有趣?”

男人繼續道:“他說文物像人一樣,有自己的性格和特點,還在書裏天馬行空的想象了文物會說話的場景。”

瞿清時沒說話。

“書裏四分之三的內容都是文物與人的交流,我想這個作者一定是一個很熱愛文物的人,將全部熱情都投入到文物中才會寫出這樣的內容,”男人看向他,朝他笑了起來,“你覺得呢?”

瞿清時無奈,只好主動坦白:“我就是這本書的作者。”

男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朝他伸出手:“顧豪峰。幸會,我很喜歡你的書。”

兩個人握了握手。當初初版的時候,編輯找他要照片,他磨磨蹭蹭不想給,後來編輯親自去他們院抓人,硬是給他拍了一張,現在這張照片就在書的封頁裏面,羞恥的一逼。

現在他手裏這本是準備再版的校對本,本來是準備在飛機上看看書捉捉蟲,沒想到憑借著初版的照片被人認了出來。

顧豪峰問:“聽你口音不像京城人,你是哪裏的?”

瞿清時說:“H市。”

顧豪峰點點頭:“你們那邊果然人傑地靈。”

瞿清時不知道他是不是意有所指,畢竟之前聽器靈逼逼了半天。

器靈邊叫邊鼓掌:“正中靶心!這句話又誇了他的家鄉又誇了他,充分表達了你對他的欣賞,孺子可教!照這樣的速度下了飛機就能來一炮……”

瞿清時惡從單邊生,心想我連曾侯乙編鐘都敲過了還怕你這個滿腦子黃色廢料的明代玉牌?

他不動神色,指了指顧豪峰脖子上的玉牌:“這個是?”

顧豪峰扯出掛玉牌的掛繩:“你說這個?這是我從鬼市淘來的,說是明代的,您賞臉看看?”

他沒有把玉牌拿下來,瞿清時只能湊近去看,溫熱的氣息拂過顧豪峰肩膀,從他這個角度能看到瞿清時纖長白皙的脖子,彎成一個柔和的弧度。

玉牌形狀扁平,上下以靈芝狀雲紋做裝飾,中間用浮雕刻了一個童子,童子面帶微笑,雙手執靈芝,做行走狀,再擡眼看那器靈,樣貌居然和玉牌上的童子長得一模一樣。

顧豪峰說玉牌是從鬼市淘的,瞿清時卻不大相信,這玉溫潤潔白,大巧若拙,雖說明代玉牌刀工粗狂,線條簡單,但是寥寥幾筆就描繪出童子天真純稚的模樣,一看就不是凡品,鬼市能有這種好貨?

再說他留著寸頭,坐姿挺拔,飛機起飛那麽久也沒見他有絲毫松懈,剛剛握手的時候能感受到他手心布滿繭子,如果瞿清時沒猜錯的話,他應該是個軍人。

軍人,戴明代古玉,還讀過他的書,這三個特質加起來,形成了奇異的矛盾感。

瞿清時點評了幾句:“你這個玉牌線條圓潤,溫潤潔白,可以說是玉牌中的精品了。就是話有點多……”

顧豪峰沒聽清最後一句:“什麽?”

瞿清時笑了下,看了一眼坐在顧豪峰肩膀上還懵懂無知的器靈,:“玉牌是好的,不過平時也要註意保養,空氣中沾到的贓物油脂都會讓玉失去光澤,最好可以定期浸泡清潔。”

器靈一聽大驚失色:“你你你!你個蛇蠍美人口蜜腹劍!臭小子可別聽他的!”

別人不知道,瞿清時卻清楚,他接觸過的玉器就沒有愛洗澡的。

瞿清時笑意更深:“如果想盤出包漿,還可以用牙刷把表面汙垢刷洗幹凈,夏天兩個月一次,冬天三個月到半年一次。”

器靈尖叫一聲,向後栽去,好不容易又爬上來,指著瞿清時眼淚汪汪控訴:“枉我剛剛還盼著你倆能成,沒想到你心腸歹毒,帶壞我主人!哦我的小心心碎了它碎了~~~~”

清冷美人朝他的方向陰測測一笑,然後在器靈不可思議的眼神中,再仔細瞧了瞧玉牌:“特別是童子的嘴巴這塊兒,要好好刷一刷。”

器靈還有什麽不懂的,捂住嘴巴不吱聲了。

後來的行程中,瞿清時神清氣爽,與顧豪峰相談甚歡,器靈一聲不吭直至下飛機,連顧豪峰問他要聯系方式他也爽快的給了,下飛機之後坐上車揚長而去,這件事情如同小插曲一樣被他忘在腦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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