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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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一走,兩個婦女又重新垂下頭,沒人說話,不遠處三個男孩還靠在泥巴房墻旁邊看著這邊。

陳玉嬌也不怕了,剛才把朱家男人唬得一楞一楞,現在心裏覺得自己特別了不起。

回去一定要好好跟俞錫臣和安安吹噓一番。

摘下裹著圍巾半張臉,仰頭給自己灌了一口水,還學著主任豪邁模樣用袖子一抹嘴。

喝好了水,然後慢條斯理將杯子放進包裏,又學著陳大伯平時在隊裏閑逛樣子,兩只手背到身後,在兩個婦女身邊轉了一圈。

覺得氣勢已經擺出來了,然後輕輕咳了咳,“你們兩個情況,我們婦聯乃至上面領導都很清楚,也一直都在想辦法怎麽來幫助你們。”

“但整個縣城環境如此,我們不可能一下子就把所有問題全部都給解決了,我相信你們都懂,也知道自己為什麽會來這來,還是我剛才說那樣,窮惹禍,要是不窮,你們家裏父母也不會為了一點糧食就把好好閨女嫁到這邊來。”

“我剛才那番話不是全都說給朱家男人聽得,也是說給你們聽得,希望你們給我們這些幹部一點時間,慢慢改變這裏,人生還是要有希望,過日子還是得有盼頭。”

“只要有信念,你們就不會永遠都會縮在這裏,吶,我隨便舉個例子給你們聽,我們婦聯曾經幫助過一個婦女,那婦女從農村嫁到了縣城,為了男人成了盲流,盲流你們可能還不大懂,就是跑到縣城生活但沒有縣城戶口人,碰到都是要被抓起來。”

“這女人婚後生了兩個孩子,一直在縣城和生產隊裏來回跑,用盡辦法都進不了城,有時候想孩子想到半夜裏躲在被窩裏哭,後來過了四五年,才終於在城裏找到了一個工作,哪知道又被婆婆和小叔子一家欺負,男人軟踏踏不幹事,天天受氣,才三十幾歲人就老不像樣。”

“最後好不容易跟婆婆他們分開住,原以為終於有了盼頭,哪知道男人卻在那時候變了心,跟工廠裏一個小會計好上了,不僅鬧著要離婚還打人。”

“你們說她慘不慘?也不比你們日子好過呀。”

說到這裏聲音一停頓,突然賊兮兮問:“但你們知道她現在怎麽樣了不?”

註意到兩個婦女手上動作一頓,也不賣關子了,直接道:“人家雖然離了婚,但後來經過我們開解,以及她自己勤奮努力,現在已經是大學生了,現在在讀大四,明年就能出來工作,而且還不是回縣城,是直接被省城單位看中了,如果沒出意外,明年她就會留在省城工作,掙大錢,住大房子,吃喝不愁,還受人尊重。”

陳玉嬌說是娟子堂姐事,不過卻是稍微修飾了一下。

“我們在婦聯工作,見過很多過得不好婦女,有已經放棄掙紮了,有還在不停抗爭,但不管怎麽樣,我們婦聯都在想辦法幫助她們。”

“所以,我希望你們能明白,就算父母都不要你們了,但我們婦聯、我們國家和組織永遠都不會拋棄你們。”

“我們過來其實就是想問你們一個問題,你們到底是怎麽想,要是想求助婦聯,我們就盡可能幫助你們,但如果你們自願呆在這裏,我們再想其他辦法。”

說完便看著她們,但兩個婦女依舊低著頭看不到臉上神色。

不過,拳頭卻緊緊握住,又仿佛顯示著她們心情並不平靜。

陳玉嬌註意到後認真點了點頭,“行了,我差不多知道了。”

“你們也別著急,我們正在不停想辦法怎麽幫助你們,爭取讓你們以後過上安穩富足生活,所以也希望你們不要放棄自己,慢慢來,一切都會好。”

“也就五年時間,在這裏都過了這麽久了,也不怕再等一等,是吧?反正再苦也不會比現在更苦了,你們說呢?”

“我呀,也不問什麽其他問題了,該說都說了,你們以後好好照顧自己,別絕望,以後或許也能去省城讀大學,跟我一樣,還能掙錢養活自己,這都是說不定事。”

看著垂著頭沈默不語兩個婦女,她們有沒有被感動到陳玉嬌不知道,反正她自己倒是把自己給感動到了。

這麽一大家子,卻只有兩個女人,而且聽朱家男人說話語氣,似乎並不把她們當回事,在這裏生活,是個女人恐怕都受不了。

也不知道她們怎麽熬過來。

難怪俞錫臣一開始就大刀闊斧,原以為就他那慢工出細活性子,才來這裏應該會溫溫柔柔,沒想到卻是直接大幹特幹起來。

而這裏要不是她今天過來看,也不敢相信整個生產隊都是這情況,剛才路上聽那婦聯同志意思,七生產隊裏女人都是被騙過來給一家兄弟幾個當媳婦。

這可就嚴重了,正如她剛才說,俞錫臣確實有打算從上而下開始,先是把縣城整治一番,然後是底下公社。

從來到這裏開始就一直忙活個不停,尤其是和省城裏展紅星,幾乎天天用電報聯系,這時候他最感謝就是展紅星了,要不是有他在省城給他撐腰,他恐怕也沒這個魄力。

就像他自己說,要想體體面面回去,就必須做出政績。

而泰安縣就是他卷子,不做到一百分也要做到九十分。

也就是說,這大石墩公社七生產隊勢必要動手。

陳玉嬌腦子也不笨,既然這裏遲早發展起來,那肯定要給俞錫臣攬點功,總不能最後辛辛苦苦忙了五年,什麽名聲都沒得到。

陳媽就經常說,幹了啥好事你自己不說,誰知道啊?連陳大伯都說,他在隊裏名聲那麽好,大部分都是陳媽她們在外面吹牛幫忙。

每次隊裏進行選舉啥,陳大伯都是高票勝出,別幹部做了什麽隊裏社員不太清楚,但陳大伯做了哪些好事,那是一問一個清楚。

大家平時心裏沒覺得什麽,但到了關鍵時候還是會選出真正幫他們幹實事領導。

而這些,要不是陳媽陳大嫂他們老是在隊裏吹牛,什麽我家大伯又去縣城裏開會了,想幫我們生產隊多發點糧食,什麽我家大伯跟縣裏領導關系好,以後我們可以少交點糧食,也就我們家大伯有這面子,換做別人誰有他那本事……

不得不說,吹多了,大家也慢慢覺得陳大伯真是個好領導。

俞錫臣更是如此,以前別人還覺得老陳家找了個知青女婿,沒周志軍出息,心裏還不知道怎麽嗤笑,現在經過陳媽她們使勁兒吹牛,隊裏人都覺得他們家找了個好女婿,孝順懂事,能幹本事大……

陳玉嬌覺得他們在這裏人生地不熟,剛好可以趁著工作方便誇誇俞錫臣。

“上面領導已經在努力了,你們這裏問題相當嚴重,遲早要著手解決,但也不能急,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放心吧,我們俞書記不會讓你們失望。”

“還有我,你們可以叫我陳同志,以後有空我會時常過來看看,必須要把這裏情況向上面反映,爭取更好幫助你們,做你們和俞書記橋梁。”

“……”

聽了這麽多後,原本垂著頭年輕婦女漸漸遲疑擡起頭看陳玉嬌。

臉上神色有些覆雜,看了她一眼便斂下眉眼,但頭卻沒低下去。

陳玉嬌沒註意到,而是擡手看了看手表,見已經一點多了,便直接扭過頭來跟小鄭和婦聯兩個同志道:“去下一家吧,時間不多了。”

“可以。”小鄭點頭。

旁邊兩個婦聯同志也附和道:“那行,去下一家看看。”

“嗯。”

走之前陳玉嬌還突然上前一步,學著平時陳大伯樣子輕輕拍了拍年輕婦女肩膀。

像模像樣鼓勵道:“不怕,婦聯會幫助你們。”

然後轉過身對旁邊三個人一揮手,道:“走。”

那做派,真是氣勢十足。

“好。”

幾個人朝來時小路那裏走去,等人走遠了,年輕婦女才重新垂下頭。

過了好一會兒,一滴水珠砸在粗糙黑瘦手背上,晶瑩液體隨著皮膚上紋路漸漸暈染開來。

對面年紀大婦女看了,抿了抿嘴沒說話,但臉上神色卻嚴肅了一些。

陳玉嬌又跟在婦聯同志身後去了三隊四隊那裏,一家是婆媳關系處不來,還有一家是婆婆剛死公公就鬧著要娶寡婦,都不好解決,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去了他們還沒開口,就直接吵了起來。

她也學聰明了,沒有想辦法怎麽去勸解,而是又給他們畫大餅,什麽新來了大領導,以後這裏要發達了,日子會特別富裕,你們要是再這麽鬧,我們就要上報,大領導不高興你們家恐怕就不能受惠了,大家都住大房子就你們家住泥巴屋。

還說大領導有多好多好,她們婦聯有多麽多麽不容易,再把他們教訓一番,說他們怎麽不懂事……反正又是連嚇帶哄,把兩家人暫時給穩住了。

最後四個人總算趕在三點前時候回去。

路上兩個婦聯同志都一臉敬佩看著陳玉嬌,都覺得果然是縣城來人物,一出手就不一樣,以前她們嘴皮子都快叨破了也沒見有什麽用。

陳玉嬌嘴上雖然謙虛,但臉上得意止都止不住。

擡頭挺胸從山路上下去,嘴裏還跟她們分享起自己經驗,“這些人已經過得夠苦了,所以我們要讓他們看到希望,這些矛盾算來算去都是窮惹,我們要是化解這些矛盾,可以讓他們知道以後生活會很好,不要太拘泥於眼前這些小利益。”

“而且我說也沒錯,我們俞書記是個有本事,過不了多久就會好了,以後你們也可以學著我這樣給那些人這麽做思想工作……”

“一二一、一二一……”

話還沒說完,就突然被山裏傳來震耳欲聾聲音給打斷。

陳玉嬌一楞,下意識扭過頭看向身後大山,脫口而出問:“這是什麽聲音?”

臉上忍不住好奇。

聽著這些聲音,感覺好像是有好多人在喊話。

婦聯同志聽了一笑,正準備解釋時旁邊小鄭就先開口了,興奮道:“是部隊軍人在訓練,三生產隊後面大山裏有個部隊,好多軍人哩。”

她來過這裏幾次,所以知道這個。

“是呢,”旁邊婦聯同志補充,“這裏山特別陡峭,最裏面那裏還有個大平地噻,四周三面環山,我們小時候還去玩過咯,怪兇險滴,這些軍人是十幾年前過來,這麽多年過去了,裏面軍人越來越多,都很厲害滴。”

“人也特別好,有時候從人家門口路過,還會主動拿著掃把幫忙掃地挑水咧,都是一群好孩子。”

陳玉嬌聽了眼睛亮晶晶,又扭過頭看了眼後面大山,沒想到這裏居然會有軍人。

她一直以為那些軍人都和她們那個朝代一樣,守在邊疆不回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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