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習習，月華婆娑。

溫煦的燭光下，榻上，一雙人影和衣相擁而眠。

雪白長衣規規矩矩，桃染輕紗尤似一只從海裏抓來的八爪魚。

就這麽睡了會，她又開始渾身扭啊扭地不老實。

琉書本就毫無困意，微睜開雙眼看了看懷裏的人，又閉上眼沒再理會。

可小錦卻忽然坐起來。

琉書不解，問道:“怎麽了？”

小錦道:“不舒服，我要解衣睡。”

聞聲，琉書迅速坐起，蹙眉道:“不行！”

小錦撅撅嘴，皺眉抗議，道:“你……真奇怪，我解衣睡也不行？我為什麽要聽你的？衣裳在我身上，我就是它的主人，解與不解自是由我來定，就解衣睡！”

說罷，身上的帶子已經扯開。

琉書一把按住她的手，情急之下，脫口道:“方丈洲為東海之上，夜裏兵將會入仙地巡查，你如此解衣，實在不妥。”

小錦頓住了，片刻，才百般不情願的撒開手，可撅著嘴卻沒心思睡了。

在她的小心思看來，只不過就是想睡一個舒舒服服，美美的覺而已。

琉書望著不說話，也不躺下的小錦，心軟逐漸妥協，她倒是利索，琉書一答應，立馬就解了衣，隨手扔到一邊。

琉書頗為無奈地低下頭，擡手揉了揉額角，暗自發誓，一定盡快讓她圓魄。

否則，一定會被她折磨死。

“你不舒服嗎？”小錦湊過來問。

琉書放下手，看向她，溫聲道:“沒事，睡吧！”

傻小錦靈氣一笑，捧住他的頭就朝琉書臉上親了一口。

琉書瞬間呆住！驚訝的望著她。

“嘿嘿，是不是友好的見面禮？我回禮了，這是不是叫……”

琉書還以為她明白了這是意思，不覺湧上一絲喜悅，誰知，傻小錦脫口道:“以牙還牙！”

微微揚起的唇角又瞬間垂了下去，琉書暗自又發了回方才的誓言！

就著褻衣又蜷縮進他懷裏，兩人再次相擁入榻。

終於，平靜了。

望著懷裏沈睡的人，琉書心裏五味雜陳，希望她能有一天，成為原來的她，回到那個有膽識、有魄力的雲白錦。

想親口告訴她，她為他逆天而行承受的苦，他都知道。

想告訴她，可還記得母妃靈位前發下的誓言？他一直堅守。

可同時又有著些許害怕，害怕她回來的那一天……

從自己發絲上，取下幾根白發，拿起她頭發上編著的那根長長的小辮子，把那幾根白發系在了她辮子尾發上。

小不點笨拙的爬上床榻，從琉書腿上跳過，在小錦身上嗅了嗅，蜷縮在兩人中間的空隙裏。

次日，琉書為她整理好衣裙後，便帶著她出了方丈洲仙地。

小錦也不知道去哪裏，反正，在天上飛了好久，而且，琉書還說要去見哥哥們，小錦便心中有數了，只要見了他們就得喊：“哥。”

小錦便問，有幾個哥哥？

琉書回道：“三個。”

小錦知道了，也懂了，重重地點點頭，在心裏記下了。

其實，依琉書的修為去往白石山並不會太久，但傻小錦覺得久。

盼著煎熬著，總算眼前看見了一處仙地，仙煙如瀑，白石青樹，一股青翠的氣息映在眸中，如雨後清竹，秋雨後嗦嗦山林。

落了地，琉書側首凝視，傻小錦見他望過來，便側首對望，見他淡然不驚的臉上，從他極好看的唇形中，柔聲道了一字：“來。”

兩人相握的手共同緊了些，齊步往宮殿走去。

放眼望去，眸眼所及之處，苑落依舊，“海子泉”仍舊如往那般清澈。清風襲來，吹動了身上的薄紗輕衣，拂進平靜的心裏，蕩來漣漪。

不知是風有些涼？還是莫名突如其來的不適，小錦忽然頓步，捂著心口，雙眉緊鎖。

“怎麽了？”琉書輕聲問。

小錦搖搖頭，皺著的眉緩緩展開，道:“好像針紮了一下，沒事了。”

琉書沈默沒有回應，一步步帶著她繼續朝前走，千年已過，每次來白石山，都仿佛能看到腳下熊熊燃起的紅光。

那些畫面本已隨著時間的久遠，淡淡消散。

如今身前有著她，不覺，又好像歷歷在目了。

“玹音宮”仿似曾經。

當琉書的身影出現在殿門口時，殿中的惜翎擡眼看到了，她笑了笑起身，朝一側輕叫了聲：“白古。”

片刻，白古從側殿走出，順著惜翎的目光朝殿門看去，見是許久不見的三殿下。正想開口說話，隨著琉書的緩緩走進，他手上緊緊牽著一人，整個身影也逐漸完全顯現在門口。

霎那間，白古和惜翎錯愕不已！

白古不敢置信，不由自主地搖了搖頭，紅了眼眶，“小錦……”

兩千年了，她居然回來了！

日日為她和父親母親敬香，敬著敬著，把人敬回來了！

疾步朝他們二人迎上，望著她又看看琉書，一時找不到話語，到底該問那一句？

“我在海底碰到的，人我帶回來了，三魂六魄尚有一魄不全。”

“是小妹？”即便已經看見，但白古仍然不敢相信。

直到看見琉書對他極為確定的點點頭，才徹底相信，自己眼睛裏所看到的。

“是哥哥嗎？”小錦好奇的問。

白古眼含淚光點點頭，朝殿外喊道:“子蘭君、子蘭君。”

眨眼功夫，子蘭君慢悠悠地走來，慵懶的問道:“什麽事啊？”話一說完，望著殿門旁的一人，楞在當場。

白古催促道:“你速速去趟終南山，把白玉和白傾找回來。”

“呃……好。”嘴上說完了，身子未動彈。

“快去啊！”白古又著急催道。

子蘭君只好先擱著疑問，回身就跑了，可跑了幾步又想回來問，躊躇一會，才決定還是等他們二人回來之後再說吧！

琉書帶著小錦入坐，小錦笑嘻嘻的也稱呼惜翎為哥，頓時，驚的白古頭有四個大！

許多問題，只有從琉書那得知了，可說著說著，傻小錦便時不時插言，無奈，惜翎只好帶著她去了側殿，沒過多久，一個蹦跳的身影又出現在眼前，她的袖口上還有一只銀蝶翩翩起舞著。

“小錦，你回來了？”雲星晃著她的手臂問。

傻小錦望著眼前這個滿臉開心的雲星，頓覺陌生極了，話她不知道該不該非得回應，但她袖口上的銀蝶吸引了她的註意。

從進了這座仙地之後，尤其是走在院落中時，隱隱有些異樣的感覺，說不出來，就好像心裏落了塊大石頭。

具體來說，還在心裏砸出了個口子，流血了，那種疼痛。

幸好那種感覺轉眼就沒了，轉瞬即逝的速度，像極了此時的傻小錦，是悲是喜只在一念之間。

“這是什麽蝶？”小錦小心捧著那只銀蝶，問道。

雲星道:“雪月蝶，是折風送我的。”

“折風？折風是誰？”小錦不明。

望著此時的白錦，惜翎惆悵，沈聲道:“以後你就知道了。”

事後，很長一段時間，白古和白玉、白傾都無法從那件事中走出來，一夜之間，失去了三個親人，無論是誰，應也無法承受。

更何況，父母親的死不在當場，在那之前，還把眼前的雲心當做了小妹白錦，致她在外吃了許多苦。

白古曾無數次在惜翎面前提及，修道萬年，一個在自己面前從小長到大的小妹都沒有分辨出來，枉廢萬年道法。

雖然惜翎屢屢安慰。但她明白，他們三人仍深陷在自責與懊悔中。

一直纏在他們身邊的小妹，一個他們最了解的人，如果當時，仔細留心，是不是她可以少受一些苦？父親和母親定會全力護她，她定不會有事的。

更不會落到眼睜睜看著她，死的那麽慘，萬劍之下，血身如雨的境地。

很快，白玉和白傾還有子蘭君都回來了。

三人回來之後就直奔側殿，圍著坐在那玩銀蝶的小錦，站了一圈。

所有的眼睛都盯在她一人身上。

傻小錦看著這一雙雙怪怪的眼神，慌了，連銀蝶飛回雲星身上都沒有發覺。

“說你貪玩還真是貪玩，都那樣了還舍不得，是父親和母親把你送回來的？還是你真的貪玩不肯走？”明明眼淚都要掉出來了，白傾依然打趣。

這番話，傻小錦聽的雲裏霧裏的，一句也沒明白，但有一件事她是非常不明白的，也是再清楚不過的，便是:“我又不是猴子，為什麽都盯著我？你們是打算……攻擊我？”

瞬間，所有人啼笑皆非，悲痛的思緒在她這句話裏一掃而光。

白玉蹙眉道:“我敢打賭，等哪日靈魄養全，有個人肯定躲寒潭洞裏不敢見人。”

“傻成這樣了？”子蘭君驚訝的道。

白傾嘆了口氣，朝正殿裏在談話的大哥和三殿下走去，邊走邊道:“殿下，我這小妹也就如此了，您自求多福吧！”

白玉和白傾都去了正殿，剩下小錦他們留在側殿，惜翎和雲星還好，在如此關頭，盡管滿腹疑問但也不是問的時候，再說了，她答非所問，也問不出什麽，許多事，過後從白古那裏得知，便可以了。

可子蘭君這人一向話到嘴邊憋不住。

“小錦，你從哪來的？”

小錦回道:“水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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