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夜晚出沒的怪物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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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清楚站在那兒看著塔樓過了多長時間,好像是無形的催眠士猛地掐了一下他的手指,把他從恍惚中喚醒。那聲音也許存在——但得汶不能確定他真的聽到了,或是真的有人說了。也許僅僅是塔樓最頂端的房間的一絲光從一片黑暗中透出來。或是雨又下起來了,用它那潮濕的長舌舔了他一下。

得汶收攝心神,走完最後幾步,來到門前,用掛在上面的失去光澤的黃銅門環敲門。聲音像是深深的洞穴中發出的回響,以至於他懷疑它是否真的存在。

打開通向烏鴉絕壁的大門的不是仆人——安德裏亞說的他家雇傭的那個孤獨的仆人——出乎得汶的意料,是一個美得驚人的女士,看不出她的年齡,高高的個子,修長的脖子,金黃色的頭發,下巴驕傲地向上翹起,棱角分明,極富個性。她的頭發打著舊式的精致的法國發卷,梳在腦後,裸露的脖子上掛著一串珍珠飾物。她的雙眼很大,並且兩眼之間距離稍遠,當她看到得汶站在面前時,睜大雙眼眨都不眨地看著他。

“格蘭德歐……夫人?”他問。

“是的,”女士回答,並沒有伸出手歡迎他或是請他進來,接著又說:“你是得汶吧?”

她說他的名字時加重了語氣,並且她的眼睛一直盯在他的臉上。

“是的,夫人。我是得汶·馬馳。”

最後,她笑了。“請到裏邊來。”她轉過身,請他進入這個大廈的客廳。“我在找我的女兒,”她說,等他進來後她關上門。“她沒和你在一起?”

“不,夫人。我是坐出租車來的。”

“出租車?”她看起來真的生氣了。“為什麽,今天早晨我明明告訴塞西莉,讓她和我們的司機西蒙到車站去接你,難道他們沒去嗎?”

“沒有,夫人。那裏一個人也沒有。不過,沒關系。我順便在路上了解了一些這個小村莊的情況,並且認識了一些人……”

她嚴肅地看了他一眼。他突然感覺到,他來烏鴉角的第一個晚上,和村民們的接觸是她認為最關鍵的事。

誰能責備她呢?他想起自己聽到的故事,幽靈的傳說,對穆爾家庭的敵意……現在他來到這裏,傳說中的房子,站在沒有幾個人曾經到過的門口。得汶向四周看了看。大廳上高高的教堂式的天花板,褪色的巨大的玻璃窗——屠龍的聖·喬治——幾十只放在銅錫合金枝形大燭臺上的蠟燭烘托著一幅肖像,這一切使人聯想起古老的教堂。他的右邊是鋪著古老的東方地毯的巨大的旋轉樓梯,大理石地面像是昨天才打磨出來的,泛著明亮的紫灰色的光,墻上掛著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的肖像,得汶推測他們一定是穆爾家族的祖先:其中一個也許是傑克森,另一個是不幸的艾米麗?

“我對我女兒的行為表示道歉。”格蘭德歐夫人說。

“沒關系。”

“不,不是這樣。我不知道她在哪裏。”她看了看大廳裏的老爺鐘。指針指著十點一刻。她擡了擡肩膀,長及地板的綠色的天鵝絨外衣使她的身材顯得更加勻稱,然後,她向兩扇關著的門走去。

“我要和她談一談,”她向得汶保證。“現在,放下你的包。我讓西蒙把樓上給你收拾出來了。別管他什麽時候來,讓我們先熟悉熟悉起居室的情況吧。”

她用和她高貴的身份相稱的方式打開房門:兩只手放在兩個門把手上,門應手而開,然後他們一起走進去。裏面,壁爐的火燒得正旺,壁爐架的上方是一個看起來很嚴厲老人的肖像,對面擺放著一個雅致的舊沙發。

得汶明白了為什麽人們議論烏鴉絕壁,為什麽安德裏亞的父母說老傑克森是個男巫。房間裏有一個書架,在書的中間放著幾個頭骨,至少有三個縮小的頭,半打水晶球。一套盔甲靠在遠處的墻上。整個房間就像一個巫師的密室。

“喔,”得汶環視著四周說,“好酷的房間。”

左邊,深紫色的簾子掩映著幾扇大玻璃門,從那裏能看到魔鬼巖壯麗的風景,月光下急流撞擊著下面遠處的巖石,波瀾壯闊。

“是的,我想是。”格蘭德歐夫人說。“我的父親和祖父都是旅游愛好者,並喜歡收藏,這些小裝飾品來自世界各地。”

“太可怕了,”得汶摸著一個頭骨說。他的手像觸電一樣,迅速地縮回來。

“坐下吧。”格蘭德歐夫人告訴他。

他們坐在壁爐前,格蘭德歐夫人坐在一個有墊子的帶扶手的椅子上,男孩子有些畏懼她,下意識地坐到沙發上。渾身又濕又冷的得汶,對著溫暖的火爐感覺好多了。他的監護人、格蘭德歐夫人註意到了這一點,擡眼看他一下。

“你冷嗎?我給你倒杯茶好嗎?”

“不用了,謝謝您。終於從風雨中走出來了,我現在好多了。”

“再次向你表示歉意。塞西莉真該挨罵。”

“不,請不要為此責備她。我不想和她有一個不愉快的開始。”

她嘆了口氣,“我曾試圖讓她守規矩,但那很難。她太任性了。我想你能敬重這個家族的規矩,是吧,得汶?”

“好的,我會盡最大努力。”

她兩手相對,爐火發出的光照在她的頭發和脖子上。得汶又一次被她的美貌所打動。他集中精神,想聽一聽那個聲音會不會告訴他一些有關她的情況,但什麽也沒有。他在房子外面所感覺到的熱量和能量都消失了,唯一能感覺到的是爐火的溫暖。

“我想你一定渴望恢覆你的學校生活。”格蘭德歐夫人說。

他聳了聳,“是的,學期中間離開學校是不太好,我想在這裏重新開始情況可能更不好。”

“如果需要,我會給你安排個家庭教師來幫助你。我和學校管事的談過了,一切都安排好了,星期一就可以上學了,你不必擔心。”

他笑了一下,“我不擔心——一點兒也不。最糟糕的只是我不得不離開我的老朋友們。”

她臉上似乎有一絲同情的神情閃過。“對你父親的去世我非常難過,得汶,”她溫柔地說,“你們很親密嗎?”“是的,夫人。我還是嬰兒的時候我的母親就去世了。我不記得她。我爸爸是我唯一的親人。”

她點點頭。“我明白。好了,無論你在這住多長時間,我們都會很高興地歡迎你和我們在一起。”

“謝謝您,夫人。”得汶對她的話表示感謝,但是這些話背後沒多少真情實感。“格蘭德歐夫人,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當然可以。”

“你和我父親之間有什麽協議嗎?是不是發生過什麽事,他才把我送到這裏?”

她的目光從火上移開,“坦白地說,得汶,沒有。當布裏得先生打電話告訴我關於監護權的事的時候,我和你一樣吃驚。”

“那時,你可以拒絕呀。”

“是的。”她轉過身凝視著他,“但我沒有。”

“你怎麽認識的我爸爸?你們曾經很熟悉吧?”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推斷你父親從未提起過烏鴉絕壁。”

得汶點頭承認,“從沒有。直到他臨終前。”

格蘭德歐夫人站起來,走近爐火,暖了暖手。“我想你父親覺得我能給你他永遠也不能給你的東西。在這裏我們會很好地照顧你。”

得汶掃視了一下四周古老的、銀制的各種用具和天花板上吊著的枝形大燭臺,“是的,我想他是這樣想的。”他自己的房子很小,全家只有四個房間:他一個,爸爸一個,一個起居室和一個廚房。父親盡他所能地做機修和庭園整修工作,他每天不得不聞發動機油的味道,有時還得割草,他的手上總是沾滿油汙。他開著一輛破舊的別克車,只有一件運動夾克,得汶從未要過任何東西——食物、衣物、玩具——也沒有過一個像托米那樣的假期,和家人一起去迪斯尼樂園,上雪山滑雪或是去其他好玩的地方。

“這兒有一些規矩,得汶,”格蘭德歐夫人說,“並且,我說完後,我希望你能遵守。”她像個女王一樣挺直身體。“這是一所大家庭,只有一部分人生活在這裏,所以東跨院沒有用。決不允許你試圖進入那部分房間。明白了?”“是,夫人。”

“另外,我母親身體不太好。她已經很多年沒有離開過她的房間了,我希望你這段時間不要打擾她。”

“好的。”在格蘭德歐夫人給他定規矩的時候,他覺得手指尖有點刺痛,他活動了活動他的手指並把它們握在手裏。她告訴他這裏有些人不能見,有些地方他不能去,這引起了他的懷疑。

並且他意識到,她從未提及格蘭德歐先生,站在他面前的這個女人的丈夫。得汶很想知道他突然置身其中的這個家庭掌握著多少秘密。

“你還有個侄子,”他問,“一個小男孩?”

格蘭德歐夫人有些驚訝地看著他,“我的侄子,鎮上的人們告訴你的,是吧?他們還告訴你什麽了?”

“唔,老實說,夫人,有幾個人告誡我不要到這裏來。”

她笑了,把身子完全轉過來,面對著他。“我明白了,他們告訴你有關幽靈的事,我敢肯定,並且說這裏生活著他們不熟悉的,行為古怪的人們。”

“是的,”得汶承認,“他們是這樣說的。”

“村裏人說我是女巫。但是我對你像個女巫嗎?”

得汶承認她不像。

“不要理睬那些有關烏鴉角的閑言碎語,”格蘭德歐夫人告訴他。

她走到玻璃門前看外面的大海,與其說走,不如說滑行更合適,她站在那,全身沐浴在月光下。

她知道。那聲音最後說。

“是的,”得汶同意。“她所知道的比說的更多。”他的手像充了電一樣,他有一種想拿起架子上的一個水晶球,並凝視裏面的欲望。“為什麽不?”那聲音問他,“它們是屬於你的。”

這個想法震驚了他。“屬於我的?真的嗎?”他往前坐了坐,觀察著格蘭德歐夫人。關於他的過去,她知道什麽?為什麽她把他帶到這裏來?

“這是一個藏有許多秘密的地方,”她沒有回頭,像是在回答他沒有說出來的問題,“所有的老房子都這樣。曾有四代穆爾家族的人在這裏生活過。每個住過這裏的人都留下了自己的秘密。”她停頓了一下,“我們敬重他們,不要探究他們。記住,得汶。”

她轉過身來,面帶喜色。“但是告訴我你的情況。我很想更深入地了解你,以便我們能成為朋友。”

“除了你知道的,我沒有更多的情況可說了。”他決定不提及他的力量或是那個聲音。這有太多需要小心的征兆:他還不能確定是否可以信賴格蘭德歐夫人。

但他不得不問她一個問題:

“格蘭德歐夫人,你知道我的親生父親是誰嗎?”

聽到這話,她臉色變得蒼白。優雅的眼眉向上挑起,細膩的雙唇微微張開。但轉瞬間就回覆了常態,說:“我不知道泰德不是你父親。是什麽事情讓你這樣想的?”

“他死前告訴我的,他說我應該知道真相。”得汶瞇起眼看著她。“我不相信他決心把我送到這裏和我的出身沒有關系。”

她笑了,從她的眼裏看不出任何有關的東西,“唔,我想不出有什麽關系。”

“你是不是要告訴我對於我是誰、或是我從哪裏來你一無所知?”

她異常嚴肅地看了他一眼,“那正是我要告訴你的。”隨後,她溫柔地看著遠方,“我很抱歉,不能給你更多的幫助。”

雷聲突然響起,像就在房頂上一樣。雨又下起來了,非常猛,月光也隨之消失了。

“媽媽!”

一陣猛烈的風裹著雨從客廳裏吹過來。前門突然被打開,一個身穿黑色摩托車皮夾克的、長著紅頭發的、十幾歲的漂亮女孩沖了進來,他身後跟著一個臉刮得很幹凈的高個男孩。

如果不是蠟燭多的話,這陣風足以使他們陷入黑暗之中。馬上,他適應了燭光,他能想像得到這個剛闖進來的女孩一定是塞西莉·格蘭德歐,他那犯了錯誤的接迎者。

格蘭德歐夫人像貓一樣悄無聲息地快速從起居室來到大廳裏。“塞西莉!”她呵斥道,“你去哪裏了?不是讓你和西蒙到車站去接得汶的嗎!但是我一晚上也沒看見你們中的任何一個。”

女孩的眼睛窺視著母親的肩部,並偷偷地看著不知所措地站在起居室通道裏的新來的男孩。得汶害羞地微笑著。塞西莉小聲說:

“噢,對不起,媽媽,真的對不起。”她轉向那個和她同來的那個男孩子。現在得汶看清楚了,在他鼻子上穿著一個金屬環。“噢,D·J,我知道我忘記了一些事!我難道沒說我忘記了一些事?”

“是的,格蘭德歐夫人,她是那樣說的,她——”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格蘭德歐夫人冷冰冰地說,“我想單獨和我女兒說話。”

“是的,當然,沒問題。”男孩不安地看著塞西莉,“我明天來找你。”

她點點頭,就像她突然變得厭倦他一樣,把他推到一邊。她向前快速地吻了一下母親,快得幾乎沒有接觸到她的臉,就迫不及待地從母親身邊跑過,直奔客廳而去,D·J向格蘭德歐夫人道了聲晚安,就自己出去了。與此同時,他的女朋友,已經站在了距得汶不到幾英尺的地方,專心地註視著他。

“他太漂亮了,媽媽,”她評價說,就像得汶是個小動物,或是一幅畫,而不是一個能聽懂她的話的人一樣。“光彩照人。”

她微笑著伸出她的手,那姿勢和她母親一樣高貴。得汶搞不清楚是握它還是親吻它。他選擇了前者。

“很高興認識你,塞西莉。”

“噢,彼此彼此,真的。”她頭發一晃一晃地走到沙發跟前,撲通一聲坐在上面,“你認為這在這種情況下應出去多長時間?音樂會太吸引人了——”

“塞西莉,”她媽媽站在她面前說,“我明確地告訴你通知西蒙到車站去接得汶。可憐的孩子沒有感冒就是很幸運了。他坐出租車來到這的,幾乎都濕透了——”

“對不起,得汶,”女孩子說,“真的,我真的很抱歉。我會好好補償的。”她眨著眼說,“我保證。”

“沒關系。”他說,“能到這兒我就很高興了。”

“您告訴他有關亞歷山大的事了嗎?”塞西莉突然問她母親。

“我剛要說,”格蘭德歐夫人說,她對得汶微笑著說,“你是不是來點兒茶?”

“這樣很好,謝謝。請給我講一講這個家的情況。”他沖著塞西莉微笑,“因為我將成為其中的一分子。”

女孩子又向他眨了眨眼,並拍了拍緊挨著她的長椅。他坐到上面。

格蘭德歐夫人又回到她原來的爐火邊上的位置,她似乎在想她應該如何開口。

“亞歷山大是一個……問題少年,”她開始說了。“在他四歲時他媽媽進了精神病院。他父親到處旅游,沒有時間管他。我們把他送到康涅狄格州的一所學校,那是一個男孩子的學校。他……在那種環境下,他做得不好。因為喜怒無常,他很不自信。學習成績滑到平均水平以下。在去年春天……他放了一把火。”

她向得汶看了看,想看他有什麽反應。他裝出一副吃驚的樣子,揚起了眉毛。

“感謝上帝,沒有一個人受傷。但那是很危險的。當然,他被請出來。我哥哥把他的監護權轉交給了我。”

“轉交不如說是驅逐更合適。”

格蘭德歐夫人沒有理睬女兒,“千萬不能再把他送走,很明顯他實在需要幫助。所以我決定讓他在這裏生活。”她明確地看著得汶,“我希望你能在某些方面幫助他,得汶。”

“我?”

“是的。布裏得先生把你在學校的成績單給了我,你是一個好學生。也許你能幫助、輔導亞歷山大。不僅是輔導,也許在某些方面是他的指導者。他父親又離得這麽遠,你要像一個大哥哥一樣照顧他。一些來自男性的友誼也許對他有好處。”

得汶看了看塞西莉,她在發抖。

“好吧,我會努力幫他,格蘭德歐夫人。”

“這是我的全部請求。”她嘆了口氣,“在這裏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責任。它將成為你的一部分。我要確保亞歷山大不受任何傷害。保證他是安全的。”

得汶覺得她話裏有話,“什麽傷害,格蘭德歐夫人?”

塞西莉尖叫,“來自他自己。他是個瘋子。你會明白的。”她笑著靠近得汶,在他耳邊說:“他幾乎沒有知心朋友。”

“大多數孩子都這樣。”得汶說。

“問題是,”塞西莉仍靠著得汶,“在這所房子中你不能確定什麽是你想像中的,什麽是真實的。”

“好了,塞西莉,”格蘭德歐夫人說。

但是她的女兒還忙著和得汶說。“我敢肯定那個出租車司機一定警告過你有關幽靈的事。

“是的,事實是——”

“他告訴你的是哪一個?”塞西莉問,“我想一定是老傑克森,他是我們最出名的幽靈。據說他是一個男巫。他經常為村裏的孩子們表演真正怪異的魔法——”

“塞西莉,不要說了,”她母親命令道。

女兒沒有理睬她。“那時,傑克森的妻子,艾米麗——那樣的不幸。”塞西莉站起來,指著壁爐架上的放在鍍金像框裏肖像中的那個身著灰色外衣、滿臉連鬢絡腮胡子、處在深思狀態中的神情嚴肅的男人,“他就是我們的創始人,偉大的侯雷特·穆爾。在這樣的暴風雨的夜晚,你將會發現他們的嚎叫從走廊裏傳出來!”

格蘭德歐夫人嘆息著走到窗前,似乎不想管塞西莉了,很顯然,在他來這以前,她想管住塞西莉的努力都白費了。

“可憐的艾米麗就在那兒,”塞西莉說著又指向另一處,得汶轉過身,看見稍遠的墻上,有一幅一個渴望來世的女人的肖像。她是個可愛的、小巧玲瓏的人,但她那圓圓的大眼睛裏卻透著悲傷,在白色的面紗和珍珠的後面一定隱藏著什麽。

“是仿照她結婚那天的照片畫的,”格蘭德歐夫人深情地看著肖像。“她是所有祖先中我最喜歡的一個。如此美麗的一個女人,如此不幸的遭遇。她是從魔鬼巖上掉下去的…”

“我聽說她是跳下去的,”得汶提出疑義。

“不論村民們怎樣渲染我們家庭的悲劇,隨他們去吧。”格蘭德歐說,很清楚關於這件事她不會再說更多的情況。“我明天帶你出去好好地旅游一圈,”塞西莉小聲說,“我將把傳說全部講給你聽。”

“我想得汶應該洗個澡,看一看他的房間,睡一覺,”格蘭德歐夫人說。“明天早晨我們會變得更熟悉的。”

“確實,我真的有點累了。”他承認。

他們都回到了大廳。得汶的包還放在那。

“西蒙沒有把你包拿到樓上去,”格蘭德歐夫人說,“他能去哪兒呢?”

“我一整天都沒見著他,”塞西莉說。“如果我看到他的話,我會記著告訴他我們必須去接得汶的。”

格蘭德歐夫人生氣了。“西蒙是我們的仆人,得汶。平常他是很能幹的。把客人的包放在這不管,不是他的作風。”

“你知道,”得汶說,“我想我可能看到過他。當我從車裏出來,我確信我看到一個男人站在塔樓的外邊。那個人也許就是西蒙?”

“不可能,”格蘭德歐夫人回答。“塔樓在東跨院。我告訴過你,那部分房子已經封閉了許多年了。”

“但是我確實看見過一個男子——”

“那不可能,得汶。”格蘭德歐夫人重覆道。

“唔,那裏有燈光。我真的看見塔樓上有燈光。”

她目光告訴他,他說法很荒謬。她微笑了。“那是地平線上的閃電,”她堅持說。“閃電能以最離奇的方式反射出來。”

像是強調她觀點一樣,閃電突然發生了,照亮整個房間,接著是震耳欲聾的雷聲。

塞西莉哈哈大笑。

“你會習慣這裏的暴風雨的,得汶。”塞西莉告訴他。

“有時它們能持續幾天。”

確實,暴風雨一晚上也沒停。得汶把他的包搬到了樓上,在大廳和格蘭德歐夫人道了聲晚安,塞西莉帶他看了他的房間,這是個很舒服的地方,透過寬大的窗戶可以眺望大海,一個有四根帳桿的床已經給他鋪好了,旁邊的一個蠟燭已經點亮。

“好了,我會把你介紹給我在學校的朋友們,”塞西莉開始和他閑聊,“不用擔心,你會適應得很好的。我已經和艾娜和馬庫斯說起過你,並且他們也等著見你呢。噢,家裏有了我的同齡人,我太高興了!”她對他微笑著。“為沒有去接你,我再說一聲,對不起。其實我完全有時間。”

“沒關系。”得汶回答。“我是搭一個人的便車來的,他說他是你們家的一個朋友。他告訴我的一些事,我不想告訴你媽媽。”

“他是誰?”

“羅夫·曼泰基。”

雷聲又一次響起,隨之而來的是暴風雨的第二次襲擊。聽了這話,塞西莉突然笑起來,為了使自己平靜下來,她捂住了自己的嘴。

“什麽事這麽可笑?”得汶問。

“僅僅是因為羅夫有勇氣說他是這個家族的朋友。你的感覺是對的,得汶。不要告訴媽媽你搭過羅夫·曼泰基的車。”

“為什麽?”

“因為她會什麽也不問,就從這裏把你踢出去。”她微笑著說,“並且要當心和你說話的人。烏鴉角是個很小的小鎮。”

話音未落,她已經離開了。

得汶很難入睡。暴風雨依然很猛,似乎想在他來這兒的第一個晚上,告訴他點什麽——在這個村子裏似乎有一種從祖先那裏傳下來的巨大的力量在起作用,在發洩它的怒氣,並想挫敗地球上所有的人。百葉窗一定沒關嚴,一直砰砰作響,風嚎叫著從古老屋檐下穿過,閃電不時地射到屋裏。得汶只好在掛在墻上的穆爾祖先的肖像的眼睛的註視下,醒著躺在床上。

每當他要睡著的時候,雷聲就把他驚醒。就在這樣一時刻,在他處在清醒和睡著之間的極短的一瞬間,他看到一個人影站在他的床角上,他馬上坐起來,努力睜大眼睛想看個清楚。

“誰在那兒?”他問。

一個人也沒有。但是那種燥熱突然加強,那種壓力嘶嘶地響著向他壓來,他的被褥被弄濕了。

他記得,去年的那次和這次一樣,也是這樣的壓力,這樣的尖叫。那是他一生中最恐怖的一個晚上,一個已經快成功地遺忘了的夜晚。但這只是如何伴隨著燥熱和壓力開始的,最後它是以得汶受傷流血結束的,同時也擊敗了魔鬼。

“相信你的本能,”父親教導他,“你身體會隨之強大起來。”

這個怪物比他六歲時見到的那個狡猾多了。這次它不是從壁櫥中,眨著眼睛像爬蟲一樣從黑暗裏出來,而是從他臥室的門,偽裝成他父親的身形出現的。當時,得汶正在床上看他的笑話書,擡頭一看,爸爸開門走進來了——得汶知道,除了在雜貨店,爸爸從不會不敲門就走進任何房間的。

“爸爸?”

那東西開始變化:黃綠色的眼睛,滴著毒液的尖牙。爸爸的形狀在魔鬼的憤怒中消失了。它對得汶喘著粗氣。他純粹是出於本能地開始反擊,怪物的魔爪擊傷了他肩膀,並在他的大腿上劃了一個一英寸深的大口子,但是,得汶占了上風,他在內臟上給了它致命的一擊,並把它送回了地獄。它這次前來——比其他的魔鬼狡猾精明得多了——但是得汶還是勝利了。他並不知道他能這樣搏鬥,他只是本能地去做的。

得汶認識到,“現在那種情況再次發生了,又來一個。它們跟著我到了這裏。”

“或者,也許,我已經到了它們的故鄉……”

他的心跳加劇,房間好像在旋轉,得汶踢開被褥,盡力穩住視線,但是還是在跟著房間在轉,他開始感到有頭昏眼花。

他把他腿向床邊擺動。這次比上次更糟糕,糟糕得多。以前從未像這次這樣強烈。一定有什麽事發生了。他能感覺得到。汗水從前額大量湧出,沿著臉流下來。他T恤衫已經被汗水濕透了,緊貼在身上。他強迫自己站起來,卻站不穩,他幾乎失去了平衡。

“我比……它們中……任何一個……都……強大,”得汶大聲地喊道。

一種緩慢、低沈的咆哮充滿整個房間。起初,混雜在風聲、雨聲和雷聲裏,不易察覺,後來逐漸變大越來越清晰。無疑整個住宅都聽得到。得汶抓住床的一個帳桿,盡他所能地集中精神。也許他能阻止它的攻擊。以前他做到過。只有兩次他和它們面對面,每一次,他在晚上感到壓力集聚或是看到它們的眼睛時,隨著他揮臂使大型衣櫥橫過房間或是關上壁櫥的門,他都能控制住它們,並把它們送回去。讓聲音停止,恐懼消失。

但是,在魔鬼偽裝成他爸爸的形狀進入他房間的那一次,這樣做沒有起作用。那怪物太聰明了,來時沒有任何預兆。得汶不得不和它展開肉搏戰,他在搏鬥中使用的從未有人教過的拳打、腳踢、扭摔等搏鬥技術,和在困境中敏捷的反應,都使他吃驚並敬畏。

這次,他能感覺到它來了——甚至有先兆,他知道他可能趕不走它。這感覺和以前完全不同。是什麽力量來到房裏驚醒了他呢?咆哮聲更大了,房間還在旋轉。他的窗戶突然開了,暴風雨沖了進來。

他揮動胳膊,想把窗戶關上,卻沒有奏效。

整個房間馬上充滿了邪惡的臭氣,像沼澤散發出的臭氣,像是腐爛的動物屍體的氣味。

“誰在那裏?”隨著再次來的閃電,得汶大聲喊道。

咆哮聲震耳欲聾。得汶用手緊緊地捂住耳朵,以阻擋它發出的巨響。

咆哮聲來自窗戶邊:一個身影——怪物的身影——得汶從未想像得到的東西。起初很小,但越來越大——越來越近——像從夜晚的漩渦中飛出的遠古時期的怪鳥。綠色的巨眼,長滿鋒利的尖牙的喙。滿身鱗片,它的長舌顫動著從喙中伸出來,爪子迅速地朝得汶伸過來。

“不!”得汶喊,“回去,從我身邊滾開!”

魔鬼停住了。它呼吸急促,長滿肉瘤的舌頭幾乎垂到地板上。

“回到地獄去,”得汶迅速地踢了一下怪物的頭,說。他的動作總是讓他自己吃驚,那似乎是沒有任何知覺的本能的反應。

魔鬼怒吼著,展開可怕的翅膀向他撲過來。

得汶用他的前臂把它擋到一邊,他又一次對自己的力量感到吃驚了。“我說過了,快回到地獄去。”

那家夥又從右邊攻過來。得汶再一次用力把它推開。“用你那醜陋的腦袋想想!我比你強大!”

魔鬼退後幾步站在那兒,沮喪地咆哮著,它沒再攻擊。相反轉身跳進黑夜中消失了。

咆哮聲平息了。房間停止了旋轉。燥熱消失了。夜晚恢覆了平靜,只有暴風雨還在持續著。

得汶長出了口氣,覺得身體在顫抖。他走到窗前,關上窗扇,並把它們插好。

他回過身等著有人來敲他的門,問他發生了什麽不可思議的事情。格蘭德歐夫人一定會出現的。但是沒有一個人來敲門。

“他們聽不到,”那聲音告訴他。“它是為你而來的,僅僅是為你而來的。”

現在他明白了。由於他來到了這所房子,它才離開了地獄。在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經常圍繞著他的各種力量,到這裏以後都變得更強大了。

“這是它們生活的地方,”那聲音告訴他。

“它們不想讓我生活在這裏。”得汶自言自語。他的心仍跳得很厲害,他在床邊上坐下來,想使自己平靜下來。

沒有爸爸我沒法面對這些。太難了。不管有多少答案需要去找,我自己無法單獨去做。

但是他怎麽能離開呢?現在,格蘭德歐夫人是他法定的監護人。並且他又能到哪裏去呢?什麽能阻止怪物們跟著他呢?

他腦海中突然出現一個想法:“如果爸爸感覺到這裏真正危險的話,不會把我送到這裏的。爸爸知道在這裏我會找出有關我自己的真實情況。”

“永遠記住,得汶,”在他對壁櫥裏的眼睛感到真的害怕的時候,父親說過,“不論什麽情況發生,不論看見什麽,不論你在哪裏,你都比它們強大,因為你知道一切真正的力量來源於正義。永遠也不要忘記,兒子,永遠。”

“我沒有忘記,爸爸。”得汶長出了一口氣,平靜了下來。

他竟然為自己感到有點驕傲了,這次他沒怎麽受傷就擊退了那東西,他不明白自己怎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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