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浮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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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芮聽著樓道裏的動靜,火速飛奔,淩厲的夜風吹著她的沖鋒衣嘶嘶作響。

在她遇襲之後,曾經告訴過劇組裏的姑娘們,一旦遇險,先喊救火,才會真的有人出動幫忙,誰都不想被燒死。但喊救命的話,很少有人會願意只身赴險,去救一個陌路人。

特衛小哥哥們聞聲前來,比欣芮還快了一步,直接綁住那個男人。

道具大叔一臉正經,生怕欣芮把他逐出劇組,“我只是想幫幫她,我一直把小白當妹妹看。”

欣芮看著瑟縮在墻邊的小白,一腳踢在他的臉側,控制不住周身的怒氣,對他拳打腳踢,招招攻擊到他的脆弱部位,特衛小哥哥怕鬧出人命,拉著滿眼充血的欣芮。

欣芮倏地回過神來,攥緊的拳頭隱隱發抖,“報警!”

道具大叔振振有詞,“你根本就沒碰她,報什麽警?!”

欣芮咬牙切齒,“《中華人民共和國治安管理處罰法》第四十四條“猥褻他人的,或者在公共場所故意裸露身體,情節惡劣的,處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猥褻智力殘疾人、精神病人、不滿十四周歲的人或者有其他嚴重情節的,處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拘留。”

特警小哥哥們氣不打一處來,男人之恥!仗著這邊是監控死角就想為所欲為,做夢!

僵直的小白在聽到那樣的喊叫之後,突然反應過來,轉身往樓上跑,欣芮追上她,一臉自責。

小白嚇得縮回到被子裏,一臉木然,覺得自己腰上很臟,她不停的擦拭被那個人碰過的地方。

知道欣芮慢慢靠近,她才像抓住浮木一般挽著欣芮的手臂,渾身上下彌漫著一絲迫人的冷氣,“性騷擾和性不同,它讓我覺得自己變臟了。

李導,我不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人。

我平時不會去想起這回事,但碰到類似的遭遇,那個男子當時說話的聲音,他的手碰到我羽絨服摩擦的聲音,盡管過了十年依然像夢魘一樣揮之不去,像一個埋在內心最深的陰影一樣,一觸即發。

我做出沒有被影響的樣子,平安健康地長大了,但我知道這個坎邁不過去。

拿外賣的時候,我都是躲在門後,開一條縫伸手去拿。

坐陌生人的車我從來不坐副駕駛,送女生朋友上車,我都會記下車牌號。

走夜路的時候,步伐很快,有時會給朋友打電話,會經常回頭看。

從來不在不熟悉的環境下,跟陌生男人聊天。

出去旅游,寧可多花錢,絕對不住小旅館。

對滿口葷段子,拿女性身體開玩笑的男生感到排斥。

在沒有經歷過性騷擾的人眼裏,它只是【騷擾】,不是傷害,甚至有男人覺得,這是對女性魅力的認可。

不過是摸了一下,不過是捏了一下屁股,不過是開了幾句玩笑,搞得一副受害者的樣子,真是矯情。還有些遭遇職場性騷擾的女性,居然還要告到人事處去,真是不團結同事感情。

他們認為沒有實質的傷害,就不是傷害。

可是他們不知道,恐懼、無助、厭惡、羞恥,這些一直伴隨著我,只不過,我不能告訴任何人。

僅僅因為一個陌生男人,帶著最齷齪最骯臟的想法,去侵犯我的身體,盡管那是別人的過錯,卻讓我背負了心理負擔。

你覺得,這公平嗎?”

欣芮緊緊的擁著小白,想為她帶來一絲熱氣,“小白,在這件事上,你比我勇敢。

前兩天我撐不下去的時候,就在看《使女的故事》。

如果用一句話來概括《使女的故事》的劇情,那就是——【女人,只是用兩條腿行走的子宮。】

最可怕的是讀著原著中,你會驟然發現,所有的“毫無預兆”,其實都是我們曾經忽略的那些草蛇灰線,綿延千裏。

他們限制女性墮胎時,大家沒有反對,他們號召女性回歸家庭時,大家沒有反對,他們無視女性在職場遭遇的歧視和天花板時,大家沒有反對,女性被侮辱卻訴訟無門時,我們依舊反對。

最後,我們每一個女性,都會成為不許發聲不許反對的人,我們驚呼【OMG,毫無征兆的就變成這幅嘴臉】。

其實並不是毫無預兆,你我都能感受到,這種慢慢的、溫水煮青蛙式的對女人的控制與霧化。

一切並非無跡可尋、突然發生,而是當我們蜷縮起來,就已經為以後的命運埋下了伏筆,還只能哀嘆命運的不公。”

小白抑制不住自己的眼淚,抽抽噎噎的抖動著雙臂,“十年,已經整整過了十年!

可是當我回想起第一次被騷擾的時候,還是忍不住淚流滿面。

這些傷害,會伴隨著我一輩子,會令我陷入自我產生懷疑和否定的漩渦當中。

直到今天,在碰到騷擾以後,我的第一反應居然是反省自身,想想我到底是哪兒做的不對?

哪怕我在網上寫過這麽多關於女性安全、女性尊嚴的文章,哪怕我平時看上去像是個女權鬥士,在遭遇騷擾後,我下意識還是覺得我有問題。

在跑下樓梯的那一刻,我想的都是今天的衣著有沒有暴露,領口有沒有露出鎖骨,下身有沒有蓋過膝蓋,我又開始因為胸大感到恥辱,我的身體,在一個陌生人眼裏,代表了最下流的想法。

我不敢告訴我最親密的人我曾經的遭遇,我相信他們不會因此看輕我,但是我依然覺得難以啟齒。

我“僅僅”是被隔著三層衣服摸了一下,那些被□□的、遭遇校園暴力被拖到廁所裏拍□□傳到網上的女生,她們遭遇的傷害程度比我大得多,連我都不敢跟人說,她們又何處去維權呢?

實施性侵犯的人,會悔過嗎?

他們日後提起,會不會只是感慨一下年輕時的頑劣不懂事,順便一笑帶過?

而被侵害的人,她們除了要背負心理陰影,還會遭遇別人的口舌。

媒體對於騷擾侵害案件的報道,都喜歡把受害者的照片發出來,讓人把受害者的容貌和她所遭受的侵害掛鉤,所以常常能看到【穿這麽騷,一看就不是正經女人】,【那麽晚出門,難怪被騷擾】【出了這麽大事,連父母都不管,肯定沒教育好】這樣的評論。

有些記者,甚至一些本不應該被提及的無關消息放進來,特意放大,讓人把責任歸因放到受害者身上。

最後誰會記得,是哪個男人對別人性騷擾了呢?人們可能連他的長相和身份都不知道,倒是受害者被扒了個底朝天。

騷擾和侵害的原因,只有一個,就是施暴者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

平時在網上看到那些草木皆兵的女生,暈車以為是迷魂藥,低血糖以為是迷魂藥,大家都當做段子笑笑,但當自己真的遭遇到性騷擾的時候,不得不草木皆兵。

因為大部分女生對性騷擾,只能防範,不能抵抗。

就算平時再怎麽以女漢子自居,碰到男性的暴力時,才深知體能差距有多大,那種無助和恐懼,讓女生不得不提起十二分的警惕。

我寧可防範過頭被當做笑話笑笑,也不想遭受侵害後再來彌補。

法律對性騷擾的制裁實在太輕,就算被抓,面臨的不過是口頭教育或者賠禮道歉,而每一個被性騷擾過的女性,則要帶著屈辱和恐懼過一生。

所以我今天碰到的男人敢在劇組,敢在人來人往的樓梯間對我伸手,因為他不需要付出什麽代價就能滿足他猥瑣的想法。

憑什麽我的身體要成為他們的玩物?

憑什麽他們侵犯我的身體可以不付出任何代價?

憑什麽我要背負心理負擔?

憑什麽我不能為自己討回公道?”

這一聲聲質問讓直擊欣芮的心底的那層壁壘,她環抱著小白,兩人早已泣不成聲。

而打鬥小分隊趕到現場的時候,只看見欣芮暴虐的對猥瑣男拳打腳踢,出於本能的求生欲,他們護著自己的脆弱部位,拉遠距離,默默的護送著欣芮回屋。

直到隔著木門,聽到兩人此起彼伏的啜泣聲,連反應慢半拍的阿央都忍不住踢踢桑玠,“打電話給楊易,來救場。”

在桑玠還未掏出手機的時候,棲梧已經打通電話,請對方過來。

桑玠笑的苦澀, “對不起,棲梧,有些東西我不能妥協……”

江城子莫名其妙的看著曾經哥倆兒好的兩人瞬間形成對峙之勢,有些不明白,剛剛發生了什麽,怎麽就劍拔弩張了?

富聯邁著帶風的大步子先行前來,而楊易則走的比平常慢了半拍。

“桑玠,求婚成功拉?”富聯一臉八卦相,恨不得整個身子都掛在桑玠身上?

“啊?”桑玠覺得莫名其妙。

富聯看他一臉木訥,還以為太激動沒緩過來勁兒呢,他拿著楊易的手機,點開那段鬼畜的視頻,“我要跟桑玠求婚,送他點什麽好呢?我要跟桑玠求婚,送他點什麽好呢?我要跟桑玠求婚,送他點什麽好呢?”

桑玠一臉懵逼,“我到底錯過了什麽?”他突然砰砰砰的敲門,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那處引線,那竄起的火焰炸的他四分五裂。

楊易終於在他敲第二波門的時候,走了過來,“小哥哥,讓開。”

說罷,她使盡全力捶門,還帶著一絲塵屑,比起桑玠那種溫柔的撓兩下,兇猛的多,“李欣芮,你個殺千刀的,梁醫生求婚的時候你瞞著我,這會兒你求婚的時候還瞞著我,你還要不要臉了!”

欣芮紅腫著雙眼前去開門,楊易一看他這幅樣子,嚇了一大跳,這可是她第一次看見欣芮流淚啊,瞬間腦洞大開,氣沖沖的對著桑玠吼道,“求婚的事兒都是她幹的,你說句【我願意】就那麽難嗎?

阿欣,咱們不理他,喜歡你的男人那麽多,不差他這一個。”

說完之後,氣急敗壞的把一群男人鎖在門外。

欣芮啼笑皆非,“你腦袋被門夾了?”

直到進屋,她才發現,小白也在擦著鼻涕,“你倆都喜歡桑玠?意思是,為了閨蜜之愛,把桑玠甩了?”

聽著屋裏氣如虹中的說辭,桑玠已經管不好自己臉上的表情了,他一把奪過富聯拿著的手機,反覆觀看那段視頻。

棲梧默默的離開,阿央緊隨其後。

欣芮拍了楊易的腦袋一下,“你沒同意,我敢求婚嗎?”

小白想著這一連串的烏龍,硬生生被楊易的插科打諢轉移了註意力,“講真,我真的很同情桑玠。”

欣芮踱到窗邊,開了個縫隙,“時機不對。”

楊易走到她的身側,“你遇到他,不需要完整的說出一句話,他瞬間就能明白你的表達,這就夠了。”

欣芮笑她的理想主義感情觀,同時又羨慕著她與梁醫生之間的毫無城府,她把窗戶關上,“你去床上歇著,小心別著涼了。”

小白雖然平時缺根筋,但這會兒,不知這麽,智商突然上線了,她盯著楊易的腹部,“楊易大大,你是不是?”

楊易手指覆在她的唇上,虛了一聲。

小白突然激動的說,“再來一下?”她決定今天晚上不刷牙了。

楊易彎起嘴角,眼睛也彎成一角月牙,撫著她的頭發,摸了摸她紅腫的雙眼,“小丫頭片子。”

小白暗自決定,臉也不洗了,頭發也不整了,就這樣沈浸在她的溫柔之中,突然她又緊張了一下,“這三個月,太危險了,你還得騎馬,要不要考慮用替身啊?”

欣芮接過話茬,“你楊易大大,說要接住演員這個名詞,活的紮實一點,不願意采用替身。”

小白突然感慨了一下,“當中央十二臺普法欄目劇演員演技完爆當今若幹小鮮肉的時候,我其實對當今的影視環境挺失望的。

但是當我看到富聯,楊易,史思文先生,劇組的每一個人,為了能夠拍出一部好的作品而火力全開的時候,突然間,我就覺得,你們每個人都活出了自己的樣子,這離塑造一個環境不遠了……”

門外傳出輕輕的敲門聲,“欣芮,我跟你說句話,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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