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羈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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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玠昏昏欲睡,但還是強撐著睜開眼睛,“當悲劇因我而起時,我大抵是不希望被救贖的,而是會選擇逃避,然後好好的窩在床上昏睡過去。”

看著躺的東倒西歪的桑玠,欣芮動作輕柔,調好椅背高度,為他搭上圍巾禦寒,便合上車門出去散步了。

她一直善待自己的胃,如供奉神明般的小心侍候著,但也有偶爾破例的時候,每當心緒不寧,便會通過食物來解壓,午飯的狼吞虎咽顯然是積食了。

漸行漸遠的步伐,讓她失去了繼續在劇場停留的欲望,便直接給桑玠發信息:

“安心工作,晚上等你回來浪裏個浪。”

正在發送的同時,一條視頻邀請發送過來。

“芮媽,好久不見,呀,你居然換了新的造型,真的是雌雄同體呢,我帶個朋友來見你啊?”

被風卷起的頭發掀起了她狠厲的眼神,“地址發我。”

看著黑了的屏幕,欣芮俯身攔車,望著車流中來往的人群,情緒帶動的那絲煙火氣又重新回歸於她的體內。

抵達吳音音所發送的地址之後,她卻面上猶豫,裹足不前。

“芮媽,來了啊,也不跟我提前言語一聲,好來接你。”吳音音小跑到門外,跨過門檻,主人待客般招呼欣芮。

拂去她的手臂,打量著這間傳統茶室的入口,門框設置的小而低矮,欣芮埋下身子,躬身入內。

吳音音不以為意,在前面為欣芮引路,看見素手舀茶的男人,一臉嬌羞的端坐在其身側。

待欣芮坐定,便覺得鋪上藺草席的矮榻有些冰冷。

對面的男人一面對著吳音音侃侃而談,一面請工作人員多給欣芮加幾個墊子。

“茶室的裝潢深受佛教禪宗的影響,一花一草中都可見茶室主人力圖把這種精神滲透到實際生活當中。

受佛教經書《維摩經》裏面的啟發——維摩在一間五六平方米的屋子裏會見文殊菩薩和八萬四千個佛家弟子。”

吳音音托腮,雙眼迷蒙的望著對方,“那麽小的屋子怎麽能裝得下那麽多人呢?”

他淺啜了口茶湯,“這個寓言暗示了一種佛教觀點,對於真正覺悟的人來說,空間是不存在的。”

欣芮輕輕嗅出一絲淡淡的海藻氣息。

茶湯入口甘淡,幾乎沒有苦澀。細細品味,於淡然中卻別有滋味。飲至第二盞,舌尖已有茶津湧出,喉間甘潤,茶津濡濡。

此時再細細品讀,只覺甘香滿口,茶息滿腹,不似先前的清幽淡薄了。

吳音音還不作罷,求知欲旺盛,依舊追問,“那為什麽茶室的擺設都是不對稱的呢?”

“茶室的外觀和內部的構造都立秋表現不對稱之美,這種審美觀也是具有禪宗色彩的道教理想所結出的果實。

道教和禪的哲學動力本質上強調追求完美的過程,而非強調完美本身,並認為真正的美只能通過從精神上完善那些有缺憾的事物才能得到。”他的視線頻頻落在欣芮身上,“因此有意地避免用對稱來表達完美和重覆。可以說,茶室一直力圖體現禪宗裏·無常·的思想。”

任性的女孩故態萌生,又拉著他的胳膊桌游搖晃,“怎麽就你們家茶室的入口這麽小呢?”

男人不動聲色的拿著一顆金平糖填入口中,順帶著把茶點推到她的面前,一臉甜蜜的吳音音無暇顧及兩人的肢體接觸,滿臉嬌羞的品嘗著。

“傳統茶室的入口設置小而低矮,是為了讓人進入的時候必須低頭,埋下身子,體現謙恭以及眾生平等。

當然也有傳言,是為了限制他人帶刀入內,從實用性上和儀式感上都能夠維持茶室獨立,和平的氣氛。

步入這樣一個不受外界幹擾的寂靜空間,內心的一切浮躁都會慢慢沈澱,即使不去刻意尋找,禪意也會從清幽的茶器中油然而生,別有一番意境。”他一邊講解,一邊為欣芮續杯。

欣芮連飲三盞過後,胃裏的翻騰被口腔中的鮮甜所替代,她閑適的倚在靠墊上,就著這番談話昏昏欲睡。

沒有得到料想中的反應,吳音音準備往李欣芮的嘴裏塞顆金平糖,她側臉挪開,避著塑料姐妹的親密接觸,轉而望向男人,“有煙麽?”

吳音音滿臉受傷的倚在男人身邊,就在快要躺倒他懷裏的時候,他突然站起身,招呼人拿來一根薄荷棒,塞進欣芮手裏。

“聊勝於無。”他忽視掉觸著她的皮膚時,耳根升騰起的紅色,也努力喝盞茶,咽下跟她搭話的沖動。

欣芮嚼起來那根冰涼的糖果,清新的味道進入喉中,食指和中指的交疊夾起讓她看起來痞氣十足。

即便不是抽煙,在吳音音眼裏,欣芮口中呼出的冰裂之氣也像是煙霧把他們纏繞起來。

“芮媽,你怎麽不跟嚴彧打招呼啊?”

“哦,你是我所交的男朋友中最差的一屆。”欣芮漫不經心的開口。

嚴彧舉起茶盞的手微微抖動,面無表情的選擇尿遁。

吳音音鍥而不舍,“芮媽,你都沒想我嗎?”

“你爸倒了?”欣芮把薄荷糖嚼得嘎嘣脆,奈何太硬,吞咽起來有些困難。

“托你的福,還沒,望潮哥哥的蒼梧怕是不行了把?”曾經溫軟的卷發被她拉成黑直長,清純的妝容配上她無辜的眼神非常綠茶。

“她有老婆養著,怕什麽?”欣芮站起,揉了揉麻木的雙腿。

吳音音只是一瞬間捏緊了茶盞,便又恢覆如常,端坐在蒲團上一動不動,把頭發別到耳後。

“芮媽~~”略帶些鼻音的撒嬌讓欣芮從窗外的景色中回過神來。

“到底什麽事?”欣芮有些不耐,皺起眉頭追問。

“你費了那麽多心思要把謝家整到,最後自己卻落到謝桑玠的手中,你說這是不是報應?”揚起素手,把茶盞一一續上,端的一副柔情似水的畫面。

“連你也動不了桑玠?所以才想從我這兒入手,你不是吃定了天下所有的男人嗎?”欣芮好笑的躺在自己羽絨服上,愜意的只想打盹。

嚴彧款款而來,灰色高領毛衣被他從褲腰裏拽出,筆挺的腰背仿佛隨時昭示著軍人的硬朗,只有潮濕的面頰洩露出他的淩亂。

吳音音把茶盞端到他的面前,他頷首致謝,開始慢慢品嘗。

欣芮摸著因為沒電黑屏的手機,準備離開。

“我通知了桑玠,他忙完就到,正好都是熟人,一起聚聚。”

吳音音清亮的嗓音讓欣芮的動作一頓,繼續躺下,順便把蒲團當做枕頭,老僧入定般閉上眼睛,準備入睡。

“走的時候帶些金平糖?已經包好了。”嚴彧開口詢問。

吳音音識趣的避而不語,拿起一顆天青色的落雁,優雅的含入口中咀嚼,沒有絲毫的碎屑掉落。

“薄荷糖就好,金平糖太甜了。”欣芮翹起二郎腿,漫不經心的作答。

“好。”垂眸飲茶的嚴彧面不改色,輕聲回應。

吳音音撚去站在他灰色毛衣上的一根發絲,從欣芮緊閉的雙目上一掃而過,望向他的眼眸深處,“嚴彧哥哥,我這次能出演史思文導演的新戲,全靠芮媽的鼎力相助。

要不是我跟史導聊天的時候提到李欣芮,怕是連試鏡的機會都沒有呢!

也不明白是什麽樣的關系,才能給我這麽大的面子?”

嚴彧燦然一笑,與她對視,“一期一會的關系。”

“什麽?”吳音音斂去眼中的溫暖,側身而坐。

“與人也好,與物也罷,彼此一生只見一次,不會有第二次重逢,懷著這樣的心境,珍惜每一刻的相處時光,以真心對待彼此。

茶事也是這樣,邀請什麽樣的客人,在什麽樣的季節,就要制作什麽樣的茶,擺出什麽樣的器具,烹飪什麽樣的茶食,因為當下的時光流逝之後,下一次就完全不同了。”嚴彧把袖子折疊到小臂處,耐著性子聊著天,仿佛在此刻,所有的一切都事關茶道,無關風月。

吳音音欲言又止,被罵罵咧咧的怒吼聲打斷。

桑玠拎著欣芮的包包,大步跨入茶室,被低矮的門框撞了下頭的他,嗷嗷大叫,直到看見酣然入夢的欣芮,他才放輕腳步,屏住呼吸,把視線鎖在她的身上,對端坐的兩人視若空氣。

他用茶盞溫暖著自己的手掌,雙腿盤坐在蒲團上一動不動,滿室靜謐。

欣芮是被一股尿意憋醒,她把搭在自己身上的衣服撩開,呆楞著坐起。

桑玠為她搭上自己的外套,“洗手間冷。”

她睡得頭昏腦漲,無意識的又要躺下,桑玠看她睡眼惺忪的樣子,趕緊抱她起來,攬著她走向洗手間。

欣芮看著鏡中雜亂無章的頭發,一臉懊惱,沾著水滴一點點捋順。

桑玠斜倚在回廊亞麻色的墻紙上,痞裏痞氣的問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欣芮知道他在耍小性,主動投懷送抱,仰著頭親了他一口,“薄荷味。”

桑玠靠在她耳邊廝磨,“不夠。”

欣芮白了他一眼,沒再跟他拖拖拉拉的膩著。

桑玠看了端坐著的那兩位,有些不是滋味,“吳音音,你今天上演的是:知名女藝人吳某為愛癡狂,搶走閨蜜初戀,挾私報覆的戲碼?要不要我為第一視角的主編打個電話,提供點素材,幫你重新炒作一下?”

嚴彧虛環著吳音音,輕聲安撫,轉而面不改色,對著桑玠伸出手,“嚴彧。”

“桑玠。”他坦然握手。

“芮媽,都沒聽你跟我提過桑玠,怎麽一直藏著呢?”

吳音音軟糯的嗓音傳來,讓欣芮一陣惡寒,她究竟還有多少張面孔,沒有袒露出來?

“你這Flag立得有點蹊蹺,你算是哪門子的閨女?來,叫聲爸爸讓我聽聽。”

欣芮輕嗤了一下,“回家。”

桑玠還沒說夠,哪能走,聽著這聲回家又有點心猿意馬,自己怎麽著也不能女票被人欺負,紋絲不動啊。

“嚴彧哥哥,你看他。”一臉怒色的盯著桑玠,吳音音有點著急的牽了下嚴彧的手。

嚴彧拿出濕巾狀似無意的擦了一遍又一遍手,“晚飯就不留你們了,薄荷棒是小小的心意,請笑納。”

即使吳音音知道他有潔癖,但面對嚴彧一次又一次的不識時務,終是有些面色不虞。

桑玠拿起糖果放入欣芮包包裏,“吳音音,你這輩子什麽時候能不靠別人了,再來跟我說話!”

“我什麽時候靠過別人?”

“你的墓碑上會刻著,吳音音和N個男人不得不說的故事。

專門陪你遛狗的男人,專門陪你玩游戲的男人,專門陪你買衣服的男人,哪個沒跟你發生過不可描述的關系?你以為嚴彧跟你在一起,真的是你情我願的關系?”

“慢走,不送。”嚴彧攔下吳音音氣惱的話語,半抱著她柔聲安撫,他用背影跟離開的兩人道別。

欣芮補好口紅,拉著桑玠離開。

兩人一路相安無事,絕口不提與吳音音,嚴彧之間的糾葛。

抵達家中,桑玠丟下欣芮,獨自跑去洗澡。

她為手機充上電,整理著桑玠繪制的石頭,安放在梳妝臺前,拿出薄荷棒,含入口中,靠在窗前。

看著拉上窗簾,背對著自己的欣芮,桑玠帶著渾身的濕氣,□□,從背後抵著她,有些氣惱,“就那麽好吃?”

氣息紊亂的在她耳根反覆徘徊,欣芮把針織衫卷起,轉過身來,這一雙翦水秋瞳攝走他的心魄。

他迷失其中,不可自拔,順著她背後的脊髓,一下一下摸索,紫色的口紅在欣芮的唇邊暈開,時時刻刻為桑玠帶來視覺上的沖擊。

桑玠舔舐著她肌膚上冷凝的水珠,兩人雙雙臥倒在柔軟的榻上,最終力量的角逐演化成如枝蔓般纏繞的雙腿,在欣芮的笑聲中,桑玠把她高高舉起。

如女王征戰般,她挑釁的眼光,控制著桑玠的心跳。

桑玠反而將她壓制,歪著嘴角,“小姐姐,對不起了。”

緊張的氣氛在他遇到阻礙時,呼吸一滯,“為什麽?”

欣芮默不吭聲,他輕拭著她額角的汗水,卻並未放緩動作,奮力一搏,終於抵達到那似朝雲無覓處的頂端。

桑玠空白的腦子突然被填滿,“笙吹雛鳳語,裙染石榴紅。(1)”

欣芮壓抑的呼吸和緊緊咬著的嘴唇刺激著他的神經,終於得到釋放的他仿佛重新找到那治愈痛苦的信仰。

桑玠反覆在她掌心婆娑,“一個被過往羈絆,一個失去了羈絆,還好我們要共同度到涅槃究竟之彼岸。”

作者有話要說: 小癲癲:寫得我心驚膽顫抖

桑玠:你以為好辦啊?嚇得我腿都快軟了……

註釋:

(1)臨江仙

作者:(宋)趙長卿

蕊嫩花房無限好,東風一樣春工。百年歡笑酒尊同。笙吹雛鳳語,裙染石榴紅。

且向五雲深處住,錦衾繡幌從容。如何即是出樊籠。蓬萊人少到,雲雨事難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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