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訪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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輾轉一夜,剛剛睡著的欣芮被狂風暴雨般的捶門聲驚醒,她帶著一身殺氣,前去開門。

“累死我了!”背著黑色皮包,穿著印花T恤的風風火火的大姐,狀似帶著去超市哄搶一空大減價雞蛋的戰果,亢奮的溢於言表。

欣芮對此熟視無睹,光速爬上床醞釀回籠覺。

刺啦一聲,奄奄待斃的欣芮瞬間被直射而來的陽光刺痛,困意消失的無影無蹤,她忿然作色,怒視著拉開窗簾的罪魁禍首,餘下最後一絲理智沒把對面頹喪的大姐滅口,“楊易,你最好別逼我!到底在我這兒待幾天?”

“我還沒想好。”精神萎靡的大姐,周身充斥著棄婦的孤寂。

“等你收拾幹凈,咱們再聊。”欣芮把油膩的爪子從自己的胳膊上剝離開來,拿出一套換洗衣物丟到對方臉上。

楊易抽著鼻子,聞見身上酸腐發餿的味道,火速沖入洗手間。

頭發半幹的楊易隱隱看見窗外太陽中心橘色的核,呆楞片刻。

欣芮蜷縮在床上,垂首翻書。

楊易盤腿坐在她的身側,高昂的頭顱瞬間找到最愜意的居所,她抵在欣芮肩窩,揪著欣芮的手腕,瘦骨嶙峋的欣芮只剩下薄薄的皮層,“減肥挺成功啊?”

欣芮拉開與她的距離,直視楊易,對她轉移話題的能力敬謝不敏,“蜂腰猿臂才是我的追求。”

不知想起了什麽,楊易驟然往後退了一下,環抱雙膝,露出無助的眼神,“我是不是特別沒用?”

欣芮拿出抽紙,覆在楊易的臉上,“我知道,這一瞬間,你想要的就是他能陪著你。

你還好嗎?”

“大多數人看到我這副樣子,都會問,你還好嗎?

我的回答永遠是我很好。

他們上百次的提問就是隨口一說,只有你,問的那麽認真,好像我的回答對你來說很重要。

你是世界上唯一一個知道我並不好的人。”

壓抑著的嗚咽,讓欣芮莫名心疼,她並沒有帶給楊易一個具有安全感的擁抱或者是撫慰,而是屏住呼吸讓時間處靜止,期望楊易,能在陌生的空間放肆流淚。

待抽噎聲越來越小,欣芮遞給楊易一杯溫的玫瑰水:“你是愛他本身的自我,還是只愛你喜歡的那一部分?”

楊易平覆下心情,拿起杯子喝了兩口之後,陷入沈默。

欣芮並不著急於她的回答,調高了空調的溫度,又拿起書繼續瀏覽。

“有什麽區別嗎?”睫毛上站著淚珠的楊易顯得茫然。

欣芮擡頭:“如果你只是愛,你喜歡的他,那就順其自然;如果你愛他本身的自我,那就回去,學著理解他,給他溫暖。”

楊易嘆了口氣:“順其自然的後果是什麽?”

“要麽你被他洗腦,成為他的附屬品,要麽你們漸行漸遠。”欣芮低頭飲了口溫熱的玫瑰茶。

“為什麽他就不能嘗試站在我的角度思考問題呢?”楊易嬌嗔的語氣讓欣芮莫名的想笑。

知心大姐李教授傾情上線,“男人和女人最大的區別就是,隨著年齡的推移,女人會越來越熱衷於女人的事務;而男人會越來越從男人的事務中退卻。

他的生活背景決定了他的獨立與陰暗是並存的,你不能只認為把你寵成小公舉的是他,搞陰謀詭計的就不是他了,沒有絕對的對錯,更沒有絕對的是非。”

楊易忽的挺直了脊背,有些咄咄逼人:“那你呢,如果跟他遭遇一樣的境地,也會那麽做嗎?”

欣芮斜靠在床背邊,懶洋洋的望著楊易,把書遞給她,“當一個人喜愛梭魚跳躍的水聲時,他是個詩人;

當他知道了這不過是強者追趕弱者的聲音時,他是個思想家。

可是如果他不懂得這種追逐的意義所在,這種毀滅性的結果所造成的平衡為什麽有其必要時,他就會重回到孩提時代那樣糊塗而又愚笨的狀態。

所以越是知道得多,越是想得多,也就越是糊塗。

不要用崇拜的眼神望著我,這是契訶夫的觀點。”

欣芮漫不經心至中透露出的淩厲,讓楊易打了個冷顫,她把書枕在腦後,直接癱倒在床上,及腰的長發快要拖著地面,“是啊,我就是個糊塗蛋。”

欣芮開始換外出的服裝:“什麽時候走?”

楊易有些懊惱,“明天,至少讓他急一下。”

欣芮找了一件白色亞麻連身裙遞給楊易,“出去吃早飯。”

兩人身材相當,審美類似,從在學校期間就一直互換衣服,欣芮的舉動,讓楊易的思緒陷入過往的回憶,然而只是短暫的一瞬,就被焦灼的蟬叫聲打斷。

在烈日的凸顯下,熱氣愈發狂躁,楊易挽著欣芮胳膊,即使綿密的汗水粘在彼此的膚脂上,她也不舍得放手。

欣芮點了一個豇豆包,一個芽菜包,兩個茶葉蛋,兩碗南瓜粥,付錢後端著餐盤在楊易對面坐下。

而楊易瞠目結舌的盯著電視屏幕:“這是吳音音的轉型之作?”

欣芮剝開雞蛋,塞入口中,耳邊傳來主持人抑揚頓挫的聲音,“《約翰福音》是由知名導演史思文先生執導,吳音音主演的佛系電影,在暑期檔上映。

該片講述了少女為去歐洲旅行而出賣身體,卻不幸意外身亡,她的好友決定繼續出賣自己的身體為倆人贖罪,以換取內心聖潔的悲傷故事。

少女常恩(吳音音飾)和蓮蓉(洛桑綺飾)夢想著去巴黎旅行,為了籌得費用,她們決定由蓮蓉交際出賣自己的身體,而長恩為她招攬生意打理錢財。

越來越多的男人宣洩他們的欲望,兩個女孩子離夢想裏的歐洲越來越近。

一次警方突然到旅館搜查,脫逃的蓮蓉從窗口跳下,受了重傷。常恩背著她到醫院 ,蓮蓉渴求常恩帶她心愛的男人來見最後一面。男子答應去見蓮蓉,卻提出要和常恩做茍且之事。清純的常恩不能接受這般驚詫的想法,但為了好友,她最終獻出了自己的身體。

只是誰都無法挽救蓮蓉的死亡,常恩拿出以前的記錄,一個一個聯系男人贖罪般出賣著自己的身體,將原先的錢散還回去。

做偵探的父親常勇(吳期飾)知道後萬分憤怒和痛苦。他洩恨般報覆這些恩客並擊殺其中一人。之後,他帶著女兒到鄉下祭奠死去的母親……”

欣芮大口咬著包子,腮幫子鼓鼓的,活像只倉鼠,“舍生取義這是佛的見地,觀音萬千面目有一相就是勾欄妓者的姿態(可見中國佛教典籍《五燈會元》)。

女孩,雖是托詞,但就宗教意義上而言,卻也正是她們以肉身凡胎喚起了那些男人對存在的認同,緩解了他們本質的自卑。”

楊易若有所思,但看欣芮面色不善,就不糾纏這個話題了。

二人快速吃完,欣芮提議去山城大學裏面轉轉,楊易欣然同意。

“決定好了?”楊易在校門口紅色校訓的幾個大字前駐足,發出一聲低嘆。

欣芮看著這所厚重感十足的大學,門外相去不遠林立著不同的公交站臺,校車的班次來往總是很頻繁,來往的學生朝氣十足。極目望去,還有許多學生坐在草坪上看書,蜿蜒交錯的黃槲樹環繞其中,未艾方興。

欣芮挽著楊易七彎八拐的走到民安湖的石頭旁停下,斜靠在為石頭遮陰的大樹旁。

“要好好活著,總得有些寄托的東西。”欣芮擲地有聲。

炙熱的光線透過路邊的樹影斜撒在她們身上,滿目的回頭率洋溢著他們的青春與活力。楊易回首,望著默不作聲看的欣芮,及腰的長發被她用木簪慵懶的挽起來,額前幾縷碎發不經意飄起,桑蠶絲的襯衣隨著步伐靈動非凡,寬松的哈倫褲襯得欣芮愈發不羈,可是這樣的她為什麽有一絲涼薄呢?

“李欣芮!”一聲厲喝打斷了楊易的思緒,只見一個男人,驚慌失措的把車停放在路中央,飛速跑到欣芮面前,連車門都還在風中搖擺。

“我,我,我~~高大的男人在欣芮面前結巴的不成樣子。

欣芮翻了個白眼,向楊易介紹:“這是R·S影業的少東家,史牧之……”

楊易慌忙鞠躬握手,欣芮指著楊易:“這是英城,FM肆意991的DJ,楊易。”

史牧之趕緊點頭示意:“久仰久仰。”

堵在大門後面的汽車鳴笛聲一波響過一波,門衛大叔扯著喉嚨喊:“哪個寶器的人停的車,方腦殼……”

欣芮趕緊轟他走,“我會聯系你的~”

史牧之同志一步三回頭的跑去開車,路過欣芮旁邊還喊了一句:“你要是不找我,你就是個瓜娃子!”

欣芮愛答不理的扯著楊易離開。

“怎麽連他這種人也對你這麽狗腿,能不能抽空幫我整個簽名啊?我最喜歡他導演的話劇——《蒼擎》了。”楊易一臉八卦的欲探究竟。

“他欠我的。”雖然欣芮面色孱白,但眼神透露出的銳利是掩蓋不住的。

翌日,從樹葉間流落下來的陽光被篩落成斑駁的影子,成了印在地上或深或淺的圓,楊易逆著光,看見空氣中揚起的無數塵屑,絲絲縷縷的飛在欣芮身上。

汙濁的空氣為這份離別增添一絲窒息之感,她駝著背,望向欣芮,幹裂的嘴唇張張合合,最終還是沒有發出一個音節。

把礦泉水遞給楊易,人群熙攘,還來不及道別,楊易就被擠進了檢票的排隊大軍中,楊易望著欣芮汗濕的白T恤,最終還是揮手轉身離開。

她明白,無論是欣芮還是自己,有些路,總要自己走下去,沒有誰能代替誰活著。

欣芮僵硬的揮手,暗淡的眼神透露出一絲失落,於她而言,舍不下的有太多人太多事,但是這些人終究都是獨立而自主的生命,終究是過客,而不是歸人。

一周以來,欣芮自生自滅的狀態,維持到囤在冰箱裏的食物全部清空。

為了自己的生命大計,決定出門覓食。

郁郁蔥蔥的樹影斑駁在欣芮的視線裏,耳邊不知疲憊的蛐蛐兒聲為這個夏日增添了節律,她踢著人字拖,慢慢悠悠步入一家涼糕店。

“你好,來份紅糖涼糕,要海豚形狀噠。”欣芮正在研究掛在墻壁上造型奇特的涼糕海報。

“好叻,妹兒,等下就好。”侍應生清脆的應著。

“給她換成紅糖米酒湯圓,放點枸杞再加個蛋。”

欣芮還在研究下次吃什麽造型的涼糕時,就硬生生被對面這個落座的男人打斷了。

“你來親戚不適合吃涼的。”對方為欣芮解惑。“別問我為什麽知道,你每月只有特殊時期會穿黑褲子。”

欣芮白了他一眼,“最近的新戲不錯。”

史牧之狗仔的托腮賣萌:“真的嗎?是不是被我撩到了”

欣芮不理對方,目不轉睛的望著料理師把熱氣騰騰的碗端上餐桌,望著海豚造型的湯圓,雙手合十致謝。

“新作不賣座,才來把持涼糕店,貼補家用?”欣芮喝了口熱湯才有空吐槽。

“因為你喜歡啊。”史牧之繼續聊騷。

“每個人都生活在密室當中,等待有人能打開唯一的心鎖,放我們自由。

有一天,希望成真,一個人像幽靈走來,帶我走出桎梏,而當我毫不猶豫的跟隨他的時候卻看不清他的面目。

當靈魂日日不得安寧的時候,活著,無疑是一種煎熬。”

夜色深沈,當欣芮喑啞著嗓音念出這段獨白,史牧之的手抖得不成樣子。

欣芮衾著一絲冷笑望著對方,“難道你就一直用著這些渾話去套路一個又一個的失足少女嗎?

你最近的寫作風格真的是越來越矯情了。”

“欣芮,你比我清楚,最殘酷的覆仇是愛,隨著他一起葬送的還有你的靈魂。”史牧之斜倚在墻上,整張臉淹沒在卡其色的風衣裏,室內的空調開的有點低。

欣芮默然不語,一口口把碗裏的食物吞的幹幹凈凈。

一聲嘆息,仿佛是摩西的手杖劈開了紅海,這唯一朝聖的出路竟換來史牧之的一句:“有空看展麽?”

“帶上你老婆。”欣芮覺得冷氣有些大,也覺得彼此之間那些膩膩歪歪的聊天有點瑣碎,準備結賬走人。

“就是她辦的展,你最愛的舞美設計師桑玠也在受邀之列。”史牧之拋出誘餌,轉頭調高溫度,想延續這場談話。

欣芮站起的身子驟然覆而落座,還咬著嘴角的死皮,有些不情不願,“你知道的,我已經轉行了。”

史牧之望著欣芮漸漸恢覆血色的嘴唇,“李欣芮,其實你跟我一樣漠然。”

欣芮沒有繼續把這場談話的基調定格在“喪”的節奏上,她把手搭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一副混不吝的模樣,“正好我有求於你。”

從風衣裏伸長脖子的袁牧之,有點像二哈。

欣芮望著那雙熠熠生輝的桃花眼:“我有求於你的爸爸,看展的時候麻煩邀約上他老人家。”

看著呆若木雞的男人,欣芮有些雀躍的離開。

她絲毫沒有註意到那個被風圈住的少年,默默的在背後擁著她的影子,看起來好像在哭泣,他扯緊了風衣,好像要裹緊身體裏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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