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歸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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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歸家之時,就是你離別之日,勿念。”

破曉時分,紀鋒就被窗外千囀不窮的鳥鳴聲驚醒。

揉著晦暗朦朧的眼睛,紀鋒準備給欣芮一個結結實實的早安吻,但是右手邊早已空空如也。

亂了陣腳的他猛然起身,一臉愕然的盯著床頭的心形便利條。

工工整整的幼圓字體,仿佛在嘲笑他的後知後覺。

不管他在人前多麽運籌帷幄,成熟穩重,繞是面對滿室的闃然,也會變得無所適從。

是什麽在抽動他的心跳?

仿佛推開那扇門,哼唱著不著調的欣芮會來呵他癢癢;看他不耐,凝起神的時候,會忍不住湊在眉心親他一口,帶著甜香;她急匆匆的上班道別時,會在樓道裏會緊緊摟著他安撫,額頭微揚。

看著衣櫃旁,整理妥當的行李箱,斜挎包,還有帶著木蘭花香的戶外沖鋒衣。

滿室的熨帖竟讓他的喉間發不出一個音節。

他想哆哆嗦嗦的拿著手機,想要叫欣芮回來。

可是,這不是他自己的選擇麽?

身體仿佛被施了定身術一樣,佇立在原地,他哽咽著遮住眼前的光亮。

此刻,欣芮坐在大巴車上昏昏欲睡。

游人成群結隊,此起彼伏的話語聲;舉家歡欣,嬰兒興奮的哭鬧聲;夾雜著密友出行,塑料姐妹花的自拍聲,硬生生把孑然一身的她隔絕出來。

進入高速公路以後,大家漸漸安靜下來,欣賞著窗外的山脈。

睡夢中的欣芮眉頭緊蹙,神色不安。

冷風吹著深藍色的窗簾,僵直的在她臉上晃來晃去。

睡夢中,蜿蜒交錯,古態盎然的黃桷樹下,她遇見古稀之年的自己,溝溝壑壑的雙手拄著拐杖,守望著遠方。

來去無影的黑貓驀地抓向她的脖頸,血柱橫流。

六神無主的欣芮渾身戰栗,被夢驚醒。

冷氣吹著,帶來一陣陣寒顫,她裹緊針織衫,壓制著內心的不安。

雙手搓熱臉頰,拿出手機檢查郵件。

滿屏盡是吳音音的未接來電,還有一則語音+圖片,“阿欣,我在英城圖書館覆習,對面一女同學坐在男同學身上,你說這是什麽情況,這男的瞎嗎?看不出我這麽凹凸有致,風姿綽約的天仙級的寶寶坐在他對面嗎?”

欣芮笑的開懷,動手回覆,“魅力值—10.”

哈哈哈哈哈哈的根本停不下來,嘴角的梨渦引起座位旁的乘客側目,“旅行?”

看著窗外栩栩如生的馬踏飛燕雕塑,她尷尬又不失禮貌的微笑,“不,是回家。”

-滴滴-,微信聲響起,欣芮趕緊帶上耳機,“阿欣,你居然這麽平靜!沒看到圖嗎?發送成功了啊?啊啊啊啊!實際上是那個男的看見我身材這麽棒,不敢下手才拿那個女的瀉火!!!!!”

欣芮耐心打字,“半小時後聯系你。”

大巴緩慢前進,掀開深藍色的窗簾,欣芮起身沖司機大喊,“師傅,前面路口停下!”

欣芮欠身示意,“不好意思,麻煩讓一下。”

隔壁座的男人極具風範的起身讓座,他望著欣芮快速的沖下車,著急忙慌的踩空了一個臺階。

師傅笑道:“都到家了,急什麽?!”

是誰偷走了誰的時光?

紀鋒頹喪的蹲坐在地上,連帶著空氣裏都是她的味道,要是欣芮在,肯定會嘲笑他,“我是有多少天沒洗澡了,還味道?”

臥室的空間很小,連螞蟻的行走路線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他沒有如言情小說裏的男主那樣,留戀的摸著屋裏的任意物件來表達對女主的思念之情,也沒有苦苦哀求女主說:“你聽我解釋,你聽我解釋啊!”更沒有故作深沈的抽著煙,或者是緊緊的握著拳頭,讓一絲冷顏露出痛苦的深情。

只是對屋內做著最後一次清潔,想要抹去存留的痕跡。

甚至於鎖門的時候,他習慣性的用鑰匙多轉兩圈,然後再推一下門看鎖好了沒有。

欣芮的耳根發紅,急匆匆的沖回家裏,一如既往的在門外高聲呼喊,“姥姥,姥姥!姥姥!我回來了!”

連綿不斷的大呼小叫,直到屋裏有了回應,“來了!”

欣芮知道姥姥的聽力一直在下降,耐心的在原地等待,靜候開門。

她不是沒有家裏的鑰匙,只是難得道孩子氣一次,想要留住家裏還有人守候著她的那一瞬間。

“我沒聾,聽得見!毛毛躁躁的,沒半點淑女樣!”畫著遠山眉,卷發披肩,身著一襲藍底白花的紮染連衣裙,精神抖擻的老太太抱怨著欣芮的莽撞。

欣芮笑著挽著姥姥進門,“我知道,你想我想的緊。”

老太太拂開她的手臂,後退了一步,“快進屋休息,我把床給你鋪好了,等會兒開飯。”

直到此刻,她才找到內心深處那塊缺失的空白。

目之所及,琳瑯滿目的相框記錄著欣芮的成長,香氣四溢的飯菜讓她的心踏實許多。

清洗過後,瀝幹發尾的水漬,她調出楊易的名字。

“阿欣,這是你第一次主動聯系我!”

她把毛巾掛起,“圖書館之行怎麽樣啊?”

“老子好的不得了!你現在在哪啊?話說你到底要不要來英城陪我了?”

短暫的沈默之後,“我在姥姥這兒,之後會去山城。”

楊易撅起嘴,不想追究欣芮的言而無信,轉而嬉皮笑臉,“那,我去山城海吃海喝,你能不能給報銷車馬費?!”

欣芮終是松了口氣,“必須的,就你這前凸後翹的姿色,傍我是綽綽有餘!”

“李欣芮,你要是有一天混不下去了,記得來找我啊!雖然那種可能性極低,但是到了山城必須要跟我報個平安,否則友盡。”

她同楊易插科打諢了一會,自顧晃到露臺上,遠處盡是霧氣暈染開來如水墨般暈染的山光水色,鼻尖墨蘭的清香松弛著她的精神。

與此同時,紀鋒拿著登機牌在候機室休息。

平靜過後的他有些茫然,為什麽欣芮不按套路出牌?

他想過她會決然分手,可是從未考慮過慮要天各一方。

紀鋒不明白,明明瀕危之人祈求的不過是結束生命,但是死神卻偏偏判他享受終身囹圄,身體還存在於這個空間,但是精神上卻一點點被牢籠吞噬。

他默然的看著手中的機票,自己早已安排好的兩張,如今只有他孤身離開,她是恨自己的隱而不發嗎?

安之若素的手機一派平靜,沒有關於她的任何一條信息,一個電話,一句留言。

以前他很想拿她的照片放在身上,要告誡一米以內的女人,他是有女朋友的,而在欣芮心裏,有沒有女朋友是在心裏,而不是在這些浮於表面的曬照片上。迫於無奈他只好偷偷一張欣芮的證件照隨身攜帶。

她不是個小氣的女人,欣芮只是過於節儉,這種態度近乎苛刻,只苛待自己,把最好的留給他人。

在她生不如死的那段日子,日日只能用發的綠豆芽果腹,可她把僅剩下的800元錢全部給了吳音音,還樂呵呵的告訴身邊的人說自己只是因為減肥才吃素。

“哞哞!吃飯了!”老太太帶著老花鏡,一絲不茍的把面拌勻,把姜末蔥白統統剝離開來。

道地的炸醬面,是欣芮心裏,家的味道。

記憶中姥姥會用一個陶盆,盛上面粉,加水和雞蛋和成面團,在案板上,搟面杖滾來滾去,面團就被搟成一個大大圓圓的面皮子,面皮子再折成幾折,用刀切成細細的面條。

炸醬要提前一天洗醬澥醬,看似簡單,卻極費心力。炸的時候,先用冷油將洗凈的紅皮花生米入鍋,發出劈啪劈啪的響聲之後盛起,再把蔥白和姜末炸好撈出,因為常年茹素,姥姥會把豆皮煸炒緊致,帶著焦香,隨後下醬,等醬快熬好、熱氣最足的時候,投入炸好的花生米,蔥白和姜末,香氣四溢,也不會被爛掉的蔥影響口感。

摘了架在姥姥鼻梁上的老花鏡,欣芮眼眶微紅,“您沒必要這樣。”

老太太坐定,把蔬菜湯推到欣芮面前,“哞哞,怎麽還不帶小紀來認認家門?”

欣芮狼吞虎咽,口齒不清的回答,“他出國了。”

“哦?”老太太放下碗筷,大有一副長談的架勢。

欣芮反應迅捷,風卷殘雲,“姥姥,還想再吃一碗,太香了!”鼓著腮幫子費力咀嚼。

老太太放下碗筷,目光凜凜,攏起鬢角的耳發,“那你接下來準備去英城嗎?”

“不,是去山城。”

欣芮習慣性的從冰箱裏拿出一瓶冰鎮的豆奶,狠狠的喝上兩口,緩解口中的幹澀,飽腹感瞬間湧上來。

老太太細細嚼著黃豆芽的根部,在欣芮的陪伴下,不覺多吃了幾口,她喝了口熱茶,“你總是不願意待在你應該呆的地方。你還這麽高的時候。”

老太太的手比在自己的腰部,“我一轉身你會發現你偷偷溜出門去,有時還會藏在衣櫃裏,有的時候回頭一看,就發現你不是5歲,而是25歲。做長輩的原來只能追在孩子背後跑,我只是希望你不要跑的太快,領先太多,我不想看不到你的下一個動作。”

欣芮眼中波瀾不興,“有時候,要獲得我最想要的戰果,就必須做我最不想做的一切。”

老太太用手帕擦拭自己的嘴角,“你打算好了就去吧,什麽時候走?”

“一個星期以後我們一起離開。”

老太太婉拒,“我一個人自在慣了。更何況,這兒有我的羈絆。”

額間上的銀絲就著百葉窗的光,影影綽綽,“我支持你的選擇,只不過,哞哞,你還打算躲望潮多久?”

她望著這個把自己撫養成人的女人,仿佛時光並未在這個老人身上留下多少印記,天然一段風骨,全在眉梢,平生萬種光華,悉堆眼角。輕撫茶盞,溫潤的唇感讓她愜意的像個孩子。

“姥姥,我心中自有安排。”欣芮雙手覆在她的胳膊上,安撫片刻。

老太太不經意間把把手抽出,拍著欣芮的肩膀:“哞哞,給你給你套兩床被子,帶到山城。那兒恒雨少日,最是潮濕不過了,你得註意身體。”

欣芮眼圈微紅,沈默不語。

老太太斂去不安,轉去客廳追劇,80歲的老人始終保持著90斤的體重,雖然步子緩慢卻依舊優雅,半點不帶邁著外八步的老人樣。

欣芮料理好家務,把粒粒飽滿的葡萄端到姥姥面前,去山城的事情需要慢慢計較。

像橘貓一樣縮成一團,直打瞌睡的老太太甚是可愛,欣芮躡手躡腳的給老太太蓋上薄毯。

—小豬佩奇身上紋,掌聲送給社會人—。

誇張的鈴聲嗷嗷嚎叫,欣芮飛奔到臥室。

是那位跟她一起光腚長大,霸道總裁附上身,給裏給氣的男閨蜜——色。

“你終於肯接我電話了啊!”

欣芮哭笑不得,踱步到陽臺上,遲遲不肯出聲。

“哞哞,你怎麽了?”電話那端的人小心翼翼的問著。

“正準備晚上聯系你呢,一個星期後我到山城……”欣芮有些心緒不寧。

“我知道,楊易已經告訴我了,準備什麽時候來?住的地方有什麽要求沒?我在大學城那邊有套房子,正好離學校也近,你來讀書剛剛好。”那邊的男人生怕李欣芮憑空消失似的,念念叨叨的安排著。

“社會我色哥,人嬌還顯闊!只有一個要求:布滿爬山虎的老房子。”

色一臉蒙圈,“你個二百五,有爬山虎的房子裏面都有老鼠,蟑螂,各種動物,指不定還有蛇呢,好嚇人的說。再說了,你不跟我住一起合適嗎,我想著天天吃你做的老婆餅呢!”

欣芮忍不住把電話拿開離自己一米遠,淡定的打斷電話那邊嘰嘰喳喳,唐僧般的啰嗦,“見面細聊。”

日去西山,老太太聽到欣芮縱情大笑的聲音,安下心來,端著果盤到陽臺上,就著淡淡的幽香,跟欣芮一人一個躺椅閑適的聊起天來。

紀鋒登機的那一霎那,用盡最後力氣回望身後的人群,生怕拽不住一絲一毫的聯系。

穿過雲層,在高空俯視,他憑著襲上心來的暗喜和恐懼知道她在哪裏,正躺在椅背與捧臉一笑的老人對話。她的衣服和態度與常人沒有任何區別,外貌也沒有吳音音那樣明星般的精雕細琢,可是他總能從一群人裏找到她的蹤跡。

他寧願心理失衡也不願舍棄她的笑容,她的心裏可曾為自己留下絲毫的空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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