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皓月能猜到的事情，皇後和齊家自然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承恩公還好，畢竟年歲較長，又是戰場上退下來的，對小孫子的選擇除了必然會有的擔憂，便是滿滿的驕傲了：看，這就是他齊家的兒郎，即便是個人人盡知的紈絝子，也是個忠君的紈絝！

齊夫人卻是險些暈厥過去。

她嫁的是武將，長子也隨著父親在邊疆戰場上廝殺，她無數次夢見或想過夫君和長子戰死沙場的可能，她或許也會難過，但起碼可以接受。從她同意嫁與當時的齊少將軍時，她就已經接受了未來會面對這些的可能，並且接受了武將的宿命便是馬革裹屍。

但她以為，她起碼可以保住她的小兒子，那個純善快活的兒郎。

現在，竟然連這個小小的願望都不能得到滿足了麽？

從他被派到賑災隊伍裏開始，她心中就一直隱隱有著擔憂，不祥的預感終於落實，她只覺眼前一黑，但一想到小兒子還在冀州生死不明，她緊咬舌尖，血腥味溢滿嘴巴，對身側伺候的碧玉吩咐道：“……瞞著些老公爺。”

承恩公正巧來了，聽到這句話，朗聲道：“瞞什麽，我都知道了。”

齊夫人拘謹地起身，蒼白的臉上滿是不安：“爹，兒媳不是有意要瞞您……”

承恩公擺擺手，大馬金刀地坐下來，打斷道：“我知道你是怕我受不住這個刺激，可孩子還好好的在冀州呢，我又不是身子弱的老人家，要不是皇後不允，我還能去北疆殺蠻子呢！”

“阿殷有膽子有血性，是我齊家人，我高興還來不及呢！”他繼續說道，“若是他退縮了，讓太子或是榮王世子涉險，那才是我齊家對不住大雍，對不住皇上，對不住先祖。”

齊夫人也明白這個理兒，但仍舊心憂不已。

“兒媳明白，若是太子涉險，大雍必定不穩，小姑子也必定心傷，齊家也必然不穩；若是榮王世子涉險，太子、齊家也都會與榮王府結仇。”齊夫人垂眸低聲道，“可是，阿殷自幼在富貴窩裏長大，哪裏受過這種苦楚呢？若是萬一……”

承恩公老邁的臉上也浮現出一絲不甚明顯的擔憂，驕傲歸驕傲，他也是不想小孫兒就此丟了命的。

“阿殷有福，必定不會折於一場小小的瘟疫的。”他堅定地道。

“既然殿下來信沒有提，陛下也沒有說什麽，八成是阿殷自己的意思。咱們就權當不知，如了他的意，省得他心裏又多受煎熬。”

聽了公公的話，齊夫人只得暫時咽下心酸苦楚，點了點頭道：“好。多送些藥材過去，盡人事聽天命吧。”

說到最後，她的神情間已現灰敗之色。

承恩公知道她心裏苦，但又不好說什麽，心裏暗嘆一聲，便轉身走了，想著得給北疆的兒子和大孫子送個信才是。

而齊夫人在命人整理庫房藥材送予冀州之後，便被齊皇後召進了宮中。

未央宮中，齊皇後神色惶然，眼裏閃爍著絲絲淚光：“嫂嫂，阿殷真的不是我讓陛下派去的……”

自打知道阿殷被隆安帝以她的名義塞進了賑災隊伍裏，她就覺得有些無顏面對娘家，眼下侄兒還為了她的兒子以身涉險，她更是坐都坐不住了，勉強按捺了一兩天，便迫不及待地召了齊夫人入宮。

齊夫人初初接到消息並猜出太子隱瞞之事時，心中不是沒有怨的，但怨氣上湧了一會，她便自我平覆了下去：說到底，此事與小姑子並無太大幹系，身赴疫區肯定是阿殷自己的主意，怪不得旁人；再往前推，遣阿殷往冀州去的是隆安帝，原因八成不是明面上所說的皇後要求，理應還是壞在了那所謂天機之上。

眼下聽了齊皇後的辯駁，更是印證了她心中的猜測。

“娘娘，我知道的。”她神色溫和，安撫地拍拍齊皇後的手，“你向來最疼阿殷，我都知道的。眼下這種情況，阿殷選的是對的，只有他去，才是最合適的。正如公爹所說，齊家以他為傲。”

望著嫂嫂平靜的語氣和挺直的脊背，齊皇後心裏的擔憂和惶恐略減輕了幾分，慣常堅強大氣的一國之母露出了脆弱的表情，喃喃道：“如今我只希望幾個孩子能平安回來，平安就好。”

她之前沒有勸阻太子要親往賑災，是因為她覺得這是太子在成為一國之君路上的一個很好的磨煉機會，但現在她覺得，沒有什麽比孩子們都平安更重要了。

無論平日她多麽大氣端莊、多麽能謀善斷，在孩子們面對危險之際，她只是個平凡的母親、平凡的長輩。

反倒是齊夫人現在心態好了很多，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平衡之中。

只要冀州沒有傳來不幸的消息，她就還能保持平靜，萬一真的出事了，她會怎麽做她自己都不知道。

齊皇後不知她的心理活動，見她這般平靜，還要來安慰自己，不好意思地抹幹眼淚，開始說起了正事的安排調度。

事情說得差不多了，齊夫人正準備告辭，便聽見殿外傳來宮人的通報聲，說是嘉寧郡主來了。

齊皇後自是趕緊傳她進來。

蕭皓月一進門臉上便是怒氣混雜著傷心的樣子，明亮的眼睛裏滿是委屈，教人見之生憐。

皇後和齊夫人頓時都斂去了心裏的擔憂，皇後率先問道：“嘉寧這是怎麽了？”

齊夫人緊跟著道：“莫不是誰給郡主委屈受了？”

見齊夫人也在，蕭皓月心裏對齊景殷逞英雄的怒氣一下子就爆發了，但又怕齊夫人還不知道這件事，只能憋著怒火避重就輕地道：“……無事，只不過是為些小事煩憂罷了。不知夫人也在，倒是嘉寧叨擾了。”

望著她不住摩挲著鞭子的手指，齊皇後心道，這可不像是小事的樣子。

齊夫人笑得頗為和善，拉蕭皓月坐到自己身側，本來有意要走的身子也不動了，釘在原地如同老僧入定：“不妨事不妨事。我也有些日子沒見郡主了，恰好沾了皇後娘娘的光，讓我飽飽眼福。”

蕭皓月聞言暫時放下了心裏對齊景殷的怒氣，嘴角勾起一抹不甚明顯的笑意，“矜持”地回道：“夫人過譽。若是夫人不嫌棄，嘉寧往後可就常往您府上去了。”

“求之不得。”齊夫人笑瞇瞇地道。

眼看著兩人就要和諧友好達成模範“婆媳”成就了，皇後本不想打攪，但一想到榮王和榮王妃，為了避免往後被鬧死，她還是忍不住跳出來打斷道：“許久沒見嘉寧氣成這樣了，我可不信是小事，快與我說說，皇伯娘給你做主。”

話題又被拉了回來，蕭皓月偷偷覷了一眼齊夫人，低頭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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