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長眠之所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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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去了星空花園,坐下來要了一杯飲料,用我最近買的新通訊器呼叫邯鄲殘。

令人驚訝,從通訊器裏出現的竟然不是邯鄲殘的聲音,甚至也不是“請勿打擾”的電子聲,而是虛擬人妸荷的聲音:“很抱歉,邯鄲殘先生目前被禁閉,此號碼已被封鎖。如有要事,請先通過行政部門批準。”

“禁閉處罰?”我的聲音大了一點,從我身旁經過的服務生差點把托盤上的杯子弄倒。“出什麽事情了?”

“無可奉告。抱歉。”妸荷的影像消失了。

邯鄲殘遭到禁閉處罰?他幹什麽了?

我猶豫著把通訊器折起來,塞進口袋裏。就在這時,我突然看到了坐在不遠處的桃子,鮮於徹和邯鄲敬。他們也正好在這個時候看到了我,桃子開始對我用力揮手。

我走過去。

“我們剛才還正在談你,而且打算去找你呢。”桃子說。“邯鄲大哥有事情跟你說,阿徹,我們去娛樂區吧。”還不等別人說什麽,這對情侶就手挽著手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走向電梯口。

“有事情跟我說嗎?”我在邯鄲敬對面坐下。他臉上布滿明顯的憂郁,但還沒到要找人發洩怒火的樣子。

“其實沒有什麽事。”他勉強地笑笑,“我只是跟桃子和阿徹說了些你可能還不知道的事情。”

“那是什麽事情呢?”我問。“對了,我在飛機上得到內部消息,聽說獸人族在你們的努力下幾乎被滅族了。真是可喜可賀,也很可惜我沒參與這次任務。”

“不參與或許是好的。這次任務太讓人不愉快了。”他擡頭仰望,星空廣場上方的天空如此陰霾,傾盆暴雨落在透明的弧形頂蓋上,向四周傾瀉流淌。

“是藍商順受傷的事情嗎?”我問。“他傷勢是否很嚴重?”

“很嚴重。”邯鄲敬簡單地說,“他右手手臂齊肘斷掉,並且因為能力發揮過度而造成內臟受損,大量內出血。再造手術已經進行了接近十二個小時。”

我吸了一口氣來表我的驚訝和同情。“請不要太擔心了,他畢竟也是個蛇牙,一定能挺過去的。”

“謝謝。”邯鄲敬勉強展露一個笑容。看得出來,他對朋友的關心已經占據了他所有的精神。“我剛才去手術室看過,被替換下來的醫生告訴我,他的情況覆雜。戰鬥過劇加上意志力消耗太大,感情也有強烈波動,導致力量失衡傷害了神經和內臟。而且還有一個特別的情況……他的力量總數值減弱了。”

我知道,力量的總數值代表著一個人的強度。這個數值下降表示此人的強度也下降了。而且這個數值不受短暫情況影響,就算處於極度疲勞,無法使用任何能力的狀態,這個數值也不會因此產生任何變化。一般來說只有常年鍛煉,提高自己的能力,才能讓這個數值向上改變。至於向下改變的事情,我從來沒聽說過。

“怎麽會這樣呢?”

邯鄲敬突然擡起頭,嚴肅地說出一句話:“因為邯鄲殘。他用‘龍’吞吃了藍商順的手臂和當時凝結在那只手上的全部力量。”

我吃了一驚。

“這麽說,邯鄲殘就是因為這件事情才遭到禁閉的?”我說。“為什麽兩個人會打起來?”

真是太糟糕了。蛇牙互相爭鬥,還導致這麽嚴重的流血事件,邯鄲殘的禁閉恐怕不是一天兩天就可以結束的。

“我不知道。邯鄲殘不願意跟我說。”他搖頭,“你擔心邯鄲殘的緊閉會關很長時間?”

我點頭。“這種事情的處罰,一般不會太輕吧?搞不好會判罪?”

“別擔心,他很快就會沒事了。”他無聲地嘆息了一下,“紅蛇骨高層把這件事情當作鬥毆引起的意外事件,處罰不會很重。雖然找不著證據證明他是故意這樣做的,但我相信他絕對是有意的。”

我也只好沈默了。邯鄲殘從小時候就一直不喜歡邯鄲敬。我認識他們的時候他們就互相用全名稱呼,關系之惡劣可見一斑。

“從三年前他發現自己擁有這種損人利己的能力後,他就一直渴望著能自由使用它。我當時就想到這種能力會引發什麽後果。”邯鄲用極其沈重的語氣說。“但我勸阻不了他。他畢竟還是將這種能力牢牢抓住了。”

“不是你的錯。”我順口說。

邯鄲敬不理我,看著窗外,繼續說:“他很小的時候是個脆弱而且愛哭的孩子,很容易就被某些東西打動。不知什麽時候變成了現在這樣……用殺戮來填補心靈上的空虛,用對力量的崇拜來緩解對生命的恐懼。”

“這或許正是他的追求。他或許認為在這種狀態下生存是最容易的。”

“不是那樣的。”邯鄲敬搖搖頭。“每個人都有必須要為之獻出全部的生命的‘宿命’和必須承擔的責任。只有看清楚這一點,才能保證自己不迷失,也不空虛。像我們這種人大概就是為了守護他人幸福而生的吧。”

“你是否也對於‘責任’這個詞過分迷信了?”我向後靠在椅子上,“這個問題上我一向沒有你那麽大公無私,至少不象你這麽老掛在嘴上。有些事做就做了,過後也不必老去想其中的意義。有必要老擺出那麽一個姿態麽?”

他唇邊浮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看來還是像五年前一樣,我們談不攏。”

“你還記得我姐姐嗎?”我突然說,“我記得你曾經喜歡過她?現在還喜歡嗎?”

他一楞,隨即失笑。“你幹嗎說這個?”

“如果五年之前你不是為了所謂的‘責任’而離開基地,去參加一個本來沒有把你計劃在內的行動,你會不會阻止我姐姐的逃走行動?”

他沈默不語。

我雙手互握放在桌子上,看著他。“我很想知道當時你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如果你能及時阻止她,她也許就不會死了。”

“……你這樣說好像有些不公平。”他轉開了視線。

“抱歉,我隨便說說。”我站起來,擔心繼續說下去會控制不住自己。“沒事的話,我先走了。”

11

既然邯鄲殘已經被關禁閉,我想大概找他也沒有用了。於是我決定先自己到處看看,或許能發現什麽也說不定。

司令官辦公室因為霍依蘭不在,目前處於封鎖階段,進不去。蛇牙自由鍛練場那裏今天大掃除,我不能在那裏逗留太久,免得引人懷疑。紅蛇骨大禮堂那裏倒是完全沒有任何障礙,但我足足逛了一個半小時,檢查了控制臺上的每一個按鈕,也沒看出什麽端倪來。

下午兩點,我無精打采,不抱絲毫希望地進入了機密會議廳。

12

“皮歐拉裏克……他來了呢……我們應該讓他進來……還是該讓他出去呢……”“……抱歉,不能交談,系統對外開放中……”“不必回答我……我只是在自問自答……就按照以前所計劃好的,讓他明白一些他應該明白的東西好了……真是個好奇心旺盛,令人操心的小鬼礙…” 13紅蛇骨機密會議廳一個人都沒有。灰暗的墻壁上的紅蛇圖騰,正在向我敞開。

怎麽,剛才有誰在這裏進出嗎?竟然不關上門。

我向那扇門走去,一直走到門前才看清楚,門裏並不是我想象中的司令官辦公室,而是一個陌生的三角形空間。圖騰門占了一個角,另外兩個角分別是一扇關著的鏡形門和由兩塊門板組成,厚度驚人的覆合金屬門。

金屬門現在正是敞開的。不僅如此,連覆合金屬門後的液態鏡之門也收縮到門框裏去了。

這裏我從來沒來過,也從來沒聽說過……這裏會不會就是通往地下絕密區域的門呢?……門開著,沒有人,這大概是上天賜給我的機會。無論如何,先去看看再說。

我奔跑起來,足尖在地上輕輕點過,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輕松轉入了門後的走廊中。

液態鏡之門在我身後悄然無聲地合攏了。在我面前,一個驚人的紅蛇骨浮雕高高懸掛,蛇頭向前突起。浮雕下方,是一條通往內部的走廊。

黑暗而深邃的走廊。鑲嵌在天花板和地板上的照明燈光很昏暗,除了地勢之外別的什麽都無法看清楚。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聲音,靜得令人無法忍受。

我在這裏行走著,連自己的心跳都可以聽得一清二楚。我無法看清楚前方的情形,這種狀態讓我很不舒服。

可以確定,這裏絕對不是普通的地方。問題是,究竟是誰打開了這裏的門?在這裏除了我,還有沒有別人?

走廊到盡頭了。兩架電梯在我面前,同樣一個敞開著,另一個卻關閉著。

片刻猶豫之後,我完全憑直覺選擇了那個關閉的電梯。

14

“果然來了……皮歐拉裏克,準備好……更改電梯降落地點,並將電梯下降的信息隱藏起來……”“明白。”

15

電梯降落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當我走出來時,我看到的是一個狹小的空間,仿佛是個角落。

“新的數據輸入完畢。校對結果更新中。”

“很好。”

突然傳來的對話聲把我嚇了一跳。我挪到左邊的空隙那裏,向外張望。

外面,是一個空曠的橢圓形黑色房間。房間的墻壁由上百個圓柱形水缸組成。每個水缸中都浸泡著一個男人或女人。房間的盡頭是個龐大的機器,幾乎占了房間的三分之一。一個直徑約十米的綠色圓屏幕眼睛般突出著,看上去像個怪獸。

在這機器面前,有兩個身穿科研部制服的人正在進行一系列對我來說太覆雜的操作,口中不住用一些令人無法理解的專業術語交流著。

“咦,好像是個意義不明的文件。”左邊比較矮小的人終於說了一句我聽得懂的話,“哦,用‘政府絕密’的密碼封著呢。打開看看吧。”

“不行啊!博士,我們不知道密碼,而且必須得到扶政會的準許……”“我知道!”矮小的人神經質地大聲嚷嚷起來,“少羅嗦!我命令你,用這個密碼打開文件!”

“這是……您怎麽會知道密碼?”身材比較高的人似乎看到了對方的臉色,不再追問這個問題,低頭開始工作。

這就是皮歐拉裏克嗎?不愧是地球族的第一電腦,光體積就十分驚人。不過,在那裏操縱皮歐拉裏克的人是誰?看上去有些眼熟呢!他們在爭論的密碼又是什麽?

我正在努力搜索著我的記憶時,那兩個人卻突然異口同聲地發出了一聲驚叫:“這是什麽!”

我趕緊把臉靠近裂縫,仔細看去。

他們兩個圍著從皮歐拉裏克裏延伸出來的電腦屏幕,似乎在閱讀著什麽。他們的身體擋住了屏幕,我什麽都看不到。大約兩三分鐘之後,兩個人互相凝視著擡起頭來。

“不得了了,怎麽會……”比較高的人的聲音略帶顫抖,似乎已經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了。“我們是不是應該……”“沒有什麽應不應該的。”矮小的人迅速做出了決定,“只有必須做的事情。”

話音剛落,矮小的人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個類似於短棍的東西,從後面抽中了同伴的後腦勺。

那個短棍是失憶棒!被這個東西抽中,最近兩個小時的記憶會被全部抹去。副作用是會有二十年後大腦壞死的危險。

他們到底發現了什麽?需要用這麽狠的手段來保守秘密?國家高度機密?

矮小的人將失憶棒放進口袋裏,快速在鍵盤上輸入了很長一大串命令。皮歐拉裏克響應這個命令,開始運作。沒過多久,一大一小兩個屏幕上同時顯示出“終了”的字樣。

矮小的人從電腦中抽出了一個儲存卡,鄭重其事地放進了貼身的口袋裏。確認放好之後,他彎下腰,雙手托住暈倒在地的同伴的腋下,十分費力地將他拖進停在房間中央地的那道電梯。接著,他返回了皮歐拉裏克面前,確認過什麽之後,他取下自己的電腦,快步走入了電梯。

在他進入電梯前的那一瞬間,我終於看清楚了他的臉——是國家科學研究院的噶爾博士!我確信我絕對沒有看錯,幾個小時之前我才給他送過紀錄卡。

這麽說來一切都容易解釋了,噶爾初步處理了那些資料之後,把最重要的部分帶入了這裏,用皮歐拉裏克處理和保存下來,卻不小心忘了關門,結果就讓我進來了。這也就難怪霍依蘭為什麽要說“資料傳不進那個地方”。皮歐拉裏克的確是跟網絡隔絕的。

電梯載著兩個人沒入了天花板。我也從藏身的地方——頂著天花板的裝飾雕塑柱後面——走了出來。

諾大的空間裏只剩下我一個人。這裏這麽安靜,令人敬畏的詭秘氣氛四處彌漫,跟紅蛇骨基地好像是兩個世界。

我深深吸了一口帶有覆合金屬味道的空氣,開始沿著左面的墻壁走動。

圓柱形水缸中的人形態各不相同,有的看上去好像很痛苦,有的卻好像僅僅是睡著了,甚至還有的露出了微笑的表情。這些人全都是歷代以來比較出名的異能者。他們當中有一些因為觸犯法律淪為罪犯,有一些則因為一些特殊原因而喪失了對自己生命的主導權,從而成為異能研究的最佳材料。

我慢慢向前走著,目光在這些柱子的底部掃過。那裏寫著他們的名字。

李,張,孫,歐陽,萊因……詭諸無!

我在最接近皮歐拉裏克的柱子前站住,看著面前這令人不悅的景象。

桔黃色的溶液中,一個瘦弱的木乃伊緩慢地上下起伏著。他的皮膚那麽幹癟,布滿皺紋,手腳細得只剩下骨頭和一層皮。雖然胸膛還在微微起伏,但我無論如何也無法相信這還是一個活人。

這就是傳說中最偉大的異能者——詭諸無嗎?也就是我哥哥?

真讓人沒法接受。看來傳言一定是假的,這個人已經完全是個廢人了。就算是神仙,也無法讓他發揮出除了紀念之外的任何一點作用。

我皺著眉頭離開水缸,開始轉向皮歐拉裏克。

“你好,皮歐拉裏克,你聽得到我說話嗎?”我試著大聲地問。

皮歐拉裏克的底部出現一個紅色光學鏡頭,對我快速上下掃視一番。“你好。詭諸默先生。”綠色屏幕上出現字跡,“有什麽事情?”

太好了!看來初步溝通沒什麽問題,比我想象中還要順利!

“剛才……噶爾博士找到了什麽資料?”我試著問。

“抱歉,此文件屬於絕密等級。請問您有開啟文件的密碼嗎?”

“沒有。”我如實回答。“那麽……我想查詢一下關於詭諸淚的事情。是否有她進入中央絕密區域的紀錄?”

“請稍候……詭諸淚最後一次進入中央絕密區域是地球歷2485年。”

“她只來過一次?”

“在那之前她到達中央絕密區域的紀錄超過50次。需要閱讀詳細資料,請提供密碼。”

又,又是密碼……怎麽什麽都加密!

“不用閱讀詳細資料了。我想知道,她來中央絕密區域,多半都查詢一些與什麽有關的文件?做一些什麽事情?”

“無此紀錄。”

這太奇怪了吧?資料加密不允許閱讀是正確的,但怎麽會沒有紀錄呢?姐姐莫非沒有使用過皮歐拉裏克?還是說,她自己把紀錄抹掉了?

“對了!”我靈機一動,“詭諸淚有進入中央絕密區域的許可嗎?”

“中央絕密區域的許可訪問名單中沒有找到詭諸淚的名字。”

更奇怪了……難道姐姐50多次來訪都是像我今天一樣撞運氣偷偷溜進來的?理論上是不可能……姐姐到底做了些什麽?她到這裏來幹什麽?她的最後出走是否跟這裏有關系?

想不透。

我這樣想著,一邊不甘心地提出最後一個問題:“我可以看看關於‘銀白之塔’的常規資料嗎?常規的。”

“請稍候。”

屏幕開始轉動,大片大片的綠色文字出現了。

“銀白之塔正式完成於地球歷2489年,2490投入使用。主要功用:改善生態環境。收效:目前尚在觀察階段。主設計師:詭諸無。”

哦!銀白之塔竟然是我哥哥設計的?……應該是他獻身給科學實驗之前的事情吧?也就是二十多年前。

我向詭諸無的柱子那裏看去。這個人當年還真是風光一時,赫赫功績不可磨滅。但還是有一點讓人費解……思緒突然中斷了。我看到了什麽——一個慘白,似乎在散發著微光的人影,和一雙金黃如太陽般的眼睛,映照在桔黃色溶液中!那麽清晰!大概在我背後三四米左右的地方。

這個人……是誰?不知不覺就來到我背後!他……好像穿著白色的鬥蓬,看不到身體和臉。

冷靜一點。不要激動,別激怒他,造成不必要的戰鬥。

我盡量讓語氣平和,慢慢說出一句話:“你本來就在這裏嗎?還是像我一樣,偷偷進來的?”

人影一動不動,甚至連眼睛也不眨。感覺不出他有任何意向,沒有敵意也沒有友善。甚至也感覺不到他的身上活人應該有的氣息。

我緩緩動了一下手臂,然後突然轉身,面向那人站立的地方。

沒有人。什麽都沒有。整個房間還是像剛才一樣控空蕩蕩的,除了我之外沒有第二個人。

剛才那個莫非是幻影?

我重新轉向詭諸無所在的柱子。果然,柱子上的影像也消失了。除了桔黃色的溶液和詭諸無之外,什麽都沒有。

見鬼……果然是幻影嗎?

不知道為什麽,我突然感覺到一種透骨的冰冷。一種真切的,令人不舒服的感覺席卷而來。我的忍耐力在瞬間崩潰了,用最快的速度沖向我來時的電梯,急不可耐地按著開關,想要返回我的世界。

16

“好像嚇著他了……皮歐拉裏克,我的弟弟還真是膽小得可愛礙…”“噶爾博士取走了資料的備份,並且消除了自己閱讀資料的紀錄。應該如何處理?”

“隨他去吧……雖然不太明白噶爾究竟想幹什麽……但猜也能猜出個八九不離十來……或許這對我弟弟來說是個好事呢……他還需要許多磨練,開發出更強大的力量……”“明白了。”

17

下午三點多。

淡淡的白色煙霧滿室繚繞。客廳四面的簾子隨著室內風輕微地顫動著。房間裏很安靜,沒有任何聲響。

我從淡薄的藍色光柱裏走出來,略略看一下周圍的環境,拔步走向客廳左面,掀開簾子,踏上隱藏在簾子後的暗紅色樓梯。

樓梯的盡頭,是一扇中國式,又窄又高的木門。但事實上這扇門並不像外表看上去那麽脆弱。它是隔音的,強度也跟紅蛇骨內的其它門一樣結實,就算用小型炸彈也很難把它轟開。

我將門推開一些,從門縫中閃身進去,又輕輕關上了門。

臥室裏十分幽暗,叫不出名字的熏香味道讓人的精神也放松下來了。隱隱約約地,我聽到內臥室傳出邯鄲殘說話的聲音。很小,聽不清楚他在說什麽。

他關禁閉悶到自言自語了?還是在說夢話?或者是在玩語音游戲?他大概想不到我會偷偷進來陪他吧?

我一邊想象著邯鄲殘見到我時的驚訝表情,一邊開始偷偷摸摸地向前走。穿過空蕩蕩的外臥室,走向那扇月門,用一根手指輕輕撥開了那厚重的紫紅色隔音簾,向內張望。

瞬間,一道黑色的光像濃墨一般透過被我撩開的縫隙,照上了我的眼睛。

黑色的龍,帶著黑色的強光匍匐在床上方。它碧綠色的眼眸瞇成一線,巨爪抓著床的頂棚,非常煩躁地扭動著身軀。

我看到了邯鄲殘——他在那張寬闊的床上跪坐著,背向著我。隔著白色床幔,我看不清楚他的姿勢。但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一道流動不息的銀藍色光幕纏繞著他,忽明忽暗。邯鄲殘隨著光幕的流動而動作,發出幾不可聞的低聲呻吟。

這……這是怎麽回事?那條黑色的龍不是只有在邯鄲殘受到巨大打擊時才會釋放出來嗎?還有環繞著邯鄲殘的那片光是……看上去那道光不僅不受控制,而且還在讓他痛苦。這光從那裏來的?

邯鄲殘在光的中央伸出手,仿佛在向神祗祈禱一般,兩只手臂向上伸展著,又緩緩收回,按向自己的胸口。與此同時,那團光似乎被什麽強迫著一般,一邊掙紮一邊旋轉著縮小,集結在他的手和胸口之間。

當他的雙手貼近心臟的瞬間,那團縮小的光球突然四分五裂,穿過床幔,在空中散開。一直在靜靜等待的龍頓時騰起,在光芒之間快速穿梭,將那些破碎的銀藍之光全部吞了下去。

我看到,銀藍的光芒正在它的牙齒之間掙紮,顏色越來越淡薄,終於完全看不見了。龍的身軀也在此刻閃爍一下,像被什麽撕碎了一樣,消失於無形。

驚人的景象過去了,房間重歸平靜。邯鄲殘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躺下。我聽到他平和的呼吸聲。

我站在原地,呆呆站了幾秒鐘,才終於鎮定下來,走向那張床。

撩開床幔,看到的是邯鄲殘的睡臉。他仰臥著,雙手放在腹部。那張臉白得如此不正常,宛若透明。而在他的唇邊,枕旁,還有月白色的中國袍子上,那尚未幹枯的血漬卻紅得刺眼。

他吐血了……!是因為剛才那些藍光嗎?

我看著他的臉,略有所悟。

可能是因為藍商順的事情吧。他弄廢了藍商順的一只手,所以紅蛇骨決定在保密的情況下給他處罰。我剛才看到的,正是“受罰”的場面——這是我所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釋。

我伸出手,撫摸垂在他臉頰上的烏黑額發。不經意之間,我的指尖碰到了他的皮膚。

立刻,一道細長而鋒利的黑色光芒濃墨一般激射而出,直沖向我的臉孔。

我無聲地驚叫,面前驟然出現一道灰色的光幕,擋住了黑色的光。

壞了,我這個笨蛋!邯鄲殘剛才進行那麽激烈的異能運作,就算他現在陷入沈睡,他的能力還是處於亢奮的抵抗狀態!我現在接觸他,一定會被失去主意識控制的異能認定為“敵人”而遭到攻擊的!

手上傳來的壓力越來越大了。看來如果不再快點,待會兒就無法脫身了。

我雙手按住光幕,突然將全身的能量都灌輸入光幕中,暫時避退了黑色的光矛。而我本身也趁著個機會淩空後滾翻,落地之後立刻沒命地跑向門口,拉開門,跳下樓梯,穿過客廳,一頭紮進了運送我來的藍色光柱裏。

18

那仿佛置身於一個不斷旋轉的無重力空間裏似的暈眩感過去之後,我重新落地了。落在在自己家臥房的地板上。

周圍的環境還是那麽昏暗。模擬宇宙中的星光靜靜閃耀著。電腦板藏匿在光球裏自動開始工作,從不知名的軟件中退出,屏幕上那一連串很長的密碼也自動消除掉了。

我從三十厘米高的圓形底座上走下來。這是我當年跟邯鄲殘一起搞的“瞬間傳送器”,只能傳送一個人到固定地點。我所設定的“唯一目的地”就是邯鄲殘家的客廳。當年邯鄲殘對這一點十分不滿。

五年沒有使用了,竟然還好用。

我一邊想一邊走向我的床,撲到在柔軟的床鋪上,長長嘆息起來。

好好一個假日,為什麽會弄得比不放假的時候更累呢?邯鄲殘是怎麽了?在中央絕密區域看到的金瞳幻影是怎麽回事?噶爾究竟弄到了什麽東西?……姐姐50餘次入中央絕密區域,又是為了什麽?

我的腦袋不勝負荷了。19

地球歷2490年7月28日,淩晨一點。

“拉博森?是我,噶爾。我傳送過去的資料你們看到了嗎?”

“看到了。你能找到這份文件,實在是一件幸事。不過你找我有什麽事?”

“我想知道,你為什麽一直都不告訴我們?”

“告訴什麽?”

“地球族的主和派正在把‘特殊裝置’秘密贈給郝古拉和莫尼羅當做求和禮物的事情,為什麽一直不告訴我們?”

“是這樣……我想你們並不需要知道太多。噶爾,我沒有侮辱你們的意思。但這件事情的原委的確錯綜覆雜。知道太多只會影響你們的判斷。這種狀態會讓那些年輕的孩子們在戰鬥中完蛋的。我希望你們能信任我,信任我的選擇,相信我現在所做的,以及我吩咐你們去做的,都是正確而且絕對有必要的。否則我們無法達到最終的目的。”

“拉博森,我知道‘特殊裝置’是非常有用的東西,地球族為何要將它送給莫尼羅和郝古拉?莫非那些人真的智障到以為外星人會因為收到這個就滿足了?就不再垂涎二號開發星球了?我簡直難以置信!”

“抱歉,我暫時不能告訴你實情。但我可以說,這個所謂的‘聖火計劃’其實是個陰謀。會給所有人帶來災難的陰謀。我希望你能相信我的判斷,噶爾博士。”

“我們是好幾十年的朋友,我當然相信你。我只是需要知道你對我們隱瞞某些事情的原因。現在我已經知道了。”

“……謝謝。”

“但現在我們該怎麽辦?你的下一個指令是什麽?攔截下一次‘特殊裝置’的運送嗎?”

“沒錯,無論如何不能再讓莫尼羅人和郝古拉人得到那個東西了,否則它們會完成銀白之塔的修建。我們必須阻止它們。下一次,扶政會可能會利用你給莫尼羅人傳遞‘特殊裝置’,我已經有了大概的對策。詳細計劃過一會兒會傳送給你們。只是不知道扶政會能不能騙過紅蛇骨?如果紅蛇骨橫加幹涉,事情就麻煩了……”第十七章空港攔擊 1地球歷2490年8月1日,淩晨三點整。

天空一片陰暗,狂風,飛沙走石,能見度極低。

我站在山崗上,透過最新型的戰鬥用全功能眼鏡看著下面窄小的山路。黑色頭帶之下,我的褐色頭發在眼前隨風飄揚。阿馬賴亞·T166轟擊炮沈甸甸地壓在我肩膀上,我的手臂因為血液流通不暢而變得冰冷。

這是個山脈地帶,二號開發星球的北方,也就是地球勢力的邊疆,與水棲族接壤的地方。

真的太冷了。南方那裏正值夏天,北方卻是寒冬,而且氣候還這麽差。真讓人不適應。

包包在我身邊,穿著跟我一樣的野地戰鬥服,套著黑皮靴的右腳踩在巖石上作為支點,肩膀上扛著比我稍小一號的轟擊炮,用上面的瞄準器掃描整條山路。

對面是幾乎不可攀爬的峭壁,這邊是荊棘滿路的山崗,根據情報判斷,前來偷襲的水棲族只能選擇從下面的山路通過。

這些海洋生物不知道用什麽手段從地球族取得關於這裏的情報,因此計劃了這次奇襲行動。不過它們肯定不會想到我們的間諜已經獲悉這一行動,我們只要占據地理優勢在這裏打個埋伏,便可把它們全部殺死。這次任務看上去小菜一碟,可以輕松解決,不會有什麽難度。

“這個任務有點無聊。”包包垂下轟擊炮,側著臉看我。“不過是看守科研所,防止被敵人盜走我們的科研成果,那些水棲族是怎麽弄到關於這裏的資料的呢?這裏這麽隱秘,連我們都不知道。”

“可能是某個多嘴多舌的科學家在美發館洩漏出去的吧。”我看看山的那頭,隱沒於山坳中的研究所所在地。“地球族究竟在研究什麽呢?必須要在這麽偏僻的地方?難道是放射性的研究嗎?”

“肯定是非同小可的東西吧,估計能影響戰爭的進程。”包包扯扯自己的衣服。“真冷。這裏的環境真不好。北方總是這樣的景象,刮著寒風,到處都是蒼涼的山脈,看上去……讓人有點哀傷。”

我默默點頭。

“不過我還是很喜歡這裏的。如果不是這麽冷的話。”我說。

淩晨三點十五分。我看到遠處有影子閃動了一下,盡管很遠,但我確信不是因為眼花。它借著巖石隱藏自己,迂回前進。但它的行動躲不過我們的監視。

我和包包同時縮身,透過紅色的鏡片看著下面的山路,將轟擊炮提在手裏,估算著最佳出手時機。

兩分鐘過去。大量的水棲族士兵們開始湧入這個狹窄的山道。它們五個一排,一排緊跟著一排,整齊而安靜地在呼嘯的風沙中默默前進。它們身穿深色的水制服,在幹涸的陸地上維持自己的生命。

我突然感到在心中有什麽東西被觸動了。這些柔弱的海洋生物在山路上奔波,沒有大海,不能游動,只能靠尾巴行進。這對它們來說是很痛苦的。可它們仍然這樣默默前進,為了它們的信念,為了它們的種族,為了它們的家園。

唉。戰爭真不是一個好東西。它帶給所有生命不幸……不管怎樣,出手的時機到了。

我站起來,跟包包一起,用轟擊炮對著山崖下的水棲族部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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