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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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是準備迎接全國喜事的,突然之間變成喪事,然而孩子胎死腹中,不得舉辦喪事,最後一個可以傾瀉諸人哀傷的缺口也被堵上,悲痛被悶在密罐裏,等待著發酵變質的那一刻。

清晨的時候她被幾個婆子用白布裹著裝在搖籃裏運了出去,我遠遠的從窗口看見這一幕,心已經毫無知覺。

對,是個女孩兒,我期待已久的小姑娘。

我本來應該看她一眼,但是我害怕她跟上一世的孩子長得一摸一樣。

“王,吃點東西吧。”小智子在一旁勸慰著,我推開他的手,起身朝護國宮行去,明明知道這個時候不該去追問陸遠,腦海裏也有個聲音在大喊大叫:蠢貨,這不關陸遠的事,你現在這樣去質問他,他怎麽想,龐華家族怎麽想,天下人又怎麽想?

可是身體就是不聽指揮地朝那邊行去,我進去時,陸遠正端坐在椅子上,他似乎一直在等我,聽見腳步聲,他慢慢擡起眼睛。

“你還是來了。”他的語氣平穩寧靜,我的心卻突然痛起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我打破沈默,淚眼婆娑地看著陸遠,“陸遠,今早我看見她了,她好小好小……”說到這裏,我嗚咽起來。

陸遠嘆了一口氣,握住我的手,“小安是來問我那日發生了什麽?但是我現在不能告訴你,現在浮夢心緒不寧,身體抱恙,我無論說什麽對他都不公平,你且熬過這段日子,然後你再去問浮夢,讓他自己告訴你為何那日我們二人會在涼亭。”

我當時哭哭啼啼,全然沒能體會到陸遠的苦心,見他不告訴我,又似乎對我有些冷淡,我也沒心情癡纏,便這樣匆匆離去。

事後多年,我一直後悔沒有親耳聽他說出這段真相,如果我當時再固執一點,是不是往後也不會傷他那麽深?

大約一個月後,悲傷似乎減輕了一些,這大概是斷奶藥引起的幻覺。

原本已經漲得滿滿的奶水,就等著女兒出生後貪婪的吮吸,然而突如其來的災難讓飽漲的奶水無處消化,加之油脂厚重,我的胸部一度成為重災區,那種疼痛可以用撕心裂肺來形容,可我倒是覺得解脫了一些,至少讓我不用時刻面對心中的悲哀。

之後,禦醫們給我配置了大量的斷奶湯,我幾乎以湯藥代飯,連喝一個月才將這充裕的奶水給逼回去,一同離去的還有身體上的疼痛,這種漸輕的疼痛狀態讓我產生我在好轉的幻覺。

於是一個月後,我自我感覺良好地跑去看了浮夢,據說龐華公派了神醫來養護浮夢,如今他已經好的差不多。

浮夢確實好的差不多,我進去時他竟然站在窗邊看著院中的紫陽花,經過雨水的浸潤,紫陽花已經開出最美的藍色。

我松了一口氣,心道龐華家族的男兒就是堅強,於是湊到他身邊輕聲道,“浮夢,我來看你了。”

浮夢頓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轉過身來,隨著他轉身,我臉上本還浮起的笑容頓時消散殆盡,心也沈到看不見的最黑暗的什麽地方。

他沒有變,依舊那麽美,只是……再也沒有靈魂。

他呆呆地看著我,不是在辨認也不是在回憶,他只是這麽看著我,過了一會兒,他又回過頭望向窗外。

一個沒有靈魂的木偶。

“浮夢陷入幻境,暫時不會好轉。”門外走來一人,面容平常,氣質不俗,他便是龐華家族的神醫。

我也是久久不能平覆,看到浮夢這個樣子,我才知道悲傷根本沒有遠去,我們正身處最黑暗的時候,根本不知出口在什麽地方。

我渾身的力氣仿佛都被人抽走一般,重重跌坐在地上,小智子與侍從們慌手慌腳地將我擡到一旁的軟榻上,神醫又餵我吃下一枚藥丸,我的五官知覺似乎才重新回到身體裏。

“殿下節哀順變。”神醫盯著我,眼神深邃寧靜。

看著這樣一雙眼睛,我似乎受到了某種鼓舞,就在想要潰敗的一瞬間又有一個聲音告訴我現在不是時候,我是一國之王,誰都可以倒下,我不能倒下。

閉了閉眼,我撐起來問神醫,“他還能覆原嗎?”

神醫點點頭,“不難,難在殿下的身上……”

他說的語意不詳,我揮退眾人道,“你可暢所欲言。”

神醫再次點點頭,“殿下的心不在他身上,如今又沒了孩子,他所有的希望都沒了,心結不解,難以覆原。”

我略感歉意,“神醫見諒,我不可能朝三暮四,既然喜歡上一個人自然一直喜歡下去,更不能因為憐憫就又愛上另一個人。”

神醫笑著搖頭,“殿下多慮了,草民所說的心在他身上與愛不愛他並無關系。”

“你的意思是……”我有些困惑。

“尊重,尊愛,理解,寬容,除去寵愛,想要在一個人身上花心思的地方實在太多太多。”說完神醫朝我行了個大禮,“草民越位了,還望慶王恕罪,浮夢是我看著長大的,以往他為了龐華家族犧牲太多,如今好不易能過上自己想要的,卻天不遂人願,但願殿下能善待他一生。”

我盯著神醫,“龐華公要浮夢做什麽?”

神醫一征,大約沒料到我會問的這麽直接,他猶豫片刻,“有些事草民不能說,但是龐華家族要做的絕對傷害不到慶國半分。”

“但是我總要知道龐華公為何願意將愛子送到本王身邊?正是本王對此事多有揣測,才讓本王曾經傷民千萬,如今又害得浮夢生不如死,你們要做的究竟是什麽?”我突然激動起來,要不是龐華公圖謀不軌,脅迫浮夢嫁給我,他又何必遭此罪過,浮夢可是有心上人的呀!

神醫突然沈靜下來,似乎先前對浮夢的悲憫已經煙消雲散,“請慶王相信龐華公,只要浮夢公子好好待在慶王身邊,龐華公自然可保慶國千秋萬代。”

這麽說浮夢怎麽樣一點都不重要?

我不由怒上心頭,“真是薄情寡義的家族,為了家族利益連兒子的意願都可以不顧,浮夢喜歡的根本就不是本王,你們脅迫他嫁給我,又逼他失身於本王,他生來的驕傲與自尊全數被你們毀了,事到如今我不會再相信你們,本王要找出浮夢的意中人,到時候還他自由身,讓他二人雙宿雙息,而你們龐華公就等著計劃落空,抱憾終身吧!”

神醫震驚於我的言辭,略微想了想,換了一種語調,陰冷惡毒,令我十分厭惡,“龐華家族要令一個國家低頭,方法千百不重樣。”

哈哈哈,這就是龐華家族的求人態度,我突然替她們可悲起來,“我菁華何時怕過你們,過去可割十城,如今往後依舊敢割。”

“你!”神醫臉上終於出現一絲盛怒。

我狠狠地盯著他,“我菁華從不是被人脅迫的性子,你們既然是求我辦事,那就拿出點求人的誠意。”

談判眼見破裂,神醫重新梳理情緒,很快就鎮定下來再次換上先前溫文爾雅的氣度,“慶王息怒,不知慶王想要什麽樣的誠意?”

我亦不再是感情用事的人,“告訴本王龐華公的目的,本王自然盡力而為,一旦本王幫助龐華公,龐華公不得再幹涉浮夢的人生。”

“慶王要如何處置浮夢?”神醫略顯緊張的問道。

“自然看浮夢的意願,只要他願意跟心上人走,我菁華絕不會將他禁錮在這個地方。”我誠心誠意地說道,卻全然不知正是這番言論將事情導向最壞的一面,因為那時的我不知龐華家族即將面臨的滅頂之災只能靠我才能安然渡過,龐華公即便是冒天下之大不為也不會放開我。

而另一個,浮夢。

在連他都不知道的某個時刻,他已經將他的心一點一點,全數交給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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