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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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遠駐紮的帳篷離前線非常得近,近到可以聽見士兵廝殺的聲音。我掀起厚重的布簾,一股濃重的藥味撲面而來,入眼是篝火上正在熬煮著一鍋黑乎乎的東西,一些黑煙徐徐升起,讓本來就泛黑的蓬頂更加臟黑。

我走到篝火旁,覺得一股冷空氣從帳篷頂吹進來,我擡頭望去,竟然看見幾片雪花飄了進來,邊境已是寒冬臘月,戰事緊張,環境艱苦,與京城的富麗堂皇有著天壤之別。

終於,我的目光落到離篝火不遠處的床榻上,陸遠躺在那裏,蓋著一層裘皮,左腿的位置包紮得厚厚的,裏面似乎裹了不少藥草,他沒有醒,雙眼緊閉,時不時顫抖著,睡得並不安穩,他消瘦得厲害,臉色的蒼白讓額際的鮮紅發帶更加奪目。我在他身旁坐下,手指小心翼翼地撫摸上他的左腿,真不知他究竟遭遇了多麽兇險的戰役,除去這裏,全身還有不少傷口,就連他放在外面的手背都布滿擦傷。

布簾被掀開,我回過頭去,一個大夫模樣的人走了進來,這大約就是蔡大夫,聽士兵說她是一名游醫,陸遠在多年前就認識她,此人尤擅刀傷,若不是這次偶遇游來的她,只怕陸遠活不到現在,她看見我跪下來行了一禮。

“蔡大夫,他如何呢?”我著急地問。

蔡大夫大步流星地走過來,打開藥箱準備給陸遠換藥,“陸將軍的意志堅強,傷勢雖然嚴重但是已有好轉跡象。”說著,蔡大夫手腳麻利地開始給陸遠換藥,解開紗布,刨開藥物,一個被挖的幾乎看得見骨頭的傷口露了出來。

我一口咬住自己的手指,差點掉下眼淚,蔡大夫很顯然松了一口氣,“止血了,終於止血了。”

她將傷口敞開並不急於敷藥,而是走向篝火上燒的咕咕作響的那鍋藥,我的心已經亂作一團,急忙問道,“怎麽還不包紮傷口。”

蔡大夫一手拿盆一手拿勺,動作嫻熟地將那鍋黑乎乎地藥膏盛進盆裏,她瞥了我一眼,有些漫不經心地說,“是藥三分毒,這藥又很毒猛,上藥前必須讓他的傷口透透氣,不然命保住了,傷口處的皮膚可壞掉了,一個男人,沒了皮膚還怎麽爭寵奪愛。”這話……我知道將士們對我的意見很大,但是沒想到竟然大到一個游醫也可以明面暗諷我,我心裏覺得委屈,可陸遠如此模樣,我才發現自己竟然連訴說委屈的人都沒有。

不,曾經有,如今,他正躺在床上經受生死病痛,這麽一想,我再顧不得自憐自哀,而是主動過來幫蔡大夫扶住盆子,“這傷是怎麽來的?”蔡大夫的臉色總算好了一兩分,她慢慢告訴我,陸遠這傷是中了敵方的毒箭所致,春城一役打得十分辛苦,之前已經奪了一城,無論是因為我方軍力疲憊,還是敵方駐守春城派有大量兵力,這一役無論如何都是不能這麽快就打的,但是陸遠當時就跟瘋了一般,誰的話都聽不進去,只知埋頭打戰,很多時候都作為先鋒軍跑到最前面。他的箭傷就是沖入春城後陷入苦戰,後來撤離時又被埋伏,大約前幾次陸遠都沖在前面被敵方察覺,此次一役,敵方在埋伏的地方用上最毒的毒箭,於是……我聽得膽戰心驚,心知陸遠這次能撿回一條命完全是上天給我的恩賜,如果我再不珍惜,我將徹底地失去他。

就在我楞神的功夫,蔡大夫吩咐我,“按住他。”要做什麽?我雖納悶,還是依言按住陸遠的肩頭,卻見蔡大夫舀起一勺滾燙的藥糊,啪的一聲蓋在陸遠的大腿上,幾乎一瞬間,陸遠的身子狠狠地蜷縮起來,那巨大的力量幾乎將我掀翻在地,他腿上的藥糊要順勢流了滿床。蔡大夫有些鄙夷地看著我,“看來還是要喊幾個士兵才行。”

我一把拉下王袍,虎著臉咬牙按著陸遠,“再來。”蔡大夫說陸遠中的是劇毒,要用滾燙的虎狼之藥才能徹底清除他體內的毒素,不然餘毒不清,即便保住性命也沒幾年好活。藥理雖對,但這種痛苦卻不是常人所能忍受,上完藥,我與陸遠兩人都如同從水裏撈起來一般全身都大汗淋漓。

蔡大夫也滿臉汗水,她擦了一把臉對我說,“最近戰事不急,今日我就不施針讓他醒過來處理軍務,王上陪他好好休息一番。”

什麽意思?我覺得自己似乎有什麽沒弄清楚。蔡大夫見我真的擔心陸遠,猶豫再三才告訴我實情,原來陸遠昏迷前下了軍狀令,每日讓蔡大夫施針點穴讓他清醒過來處理軍務。這樣做對陸遠的傷害極大,每次都是寫著寫著他就陷入昏迷,但也正是如此,春城一役雖然慘敗,但是我軍並未失去已奪回的城鎮。

我已淚流滿臉,連蔡大夫的樣子都看不清楚,我只聽見她重重地嘆了口氣,就出去了。傍晚,我將陸遠全身都擦了一邊,又給他換上整潔的衣物,再將帳篷內收拾了一遍,又通了風,總算氣味好聞了許多。我將他枕在我的腿上,似乎想給他更多的溫暖和愧疚,天漸漸黑了,帳篷內也已模糊不清,也不知哪兒來的光線,我能清晰地看見一片片雪花從帳篷頂的通風口飛進來,帶著冷冽的氣息,既冷又暖,我癡癡地望著,想著我與陸遠的過往,那個無人前往的廢宮,那棵巨大可以為我們遮風擋雨的香樟樹……

突然,懷裏傳來輕輕的聲音,“我一定是做夢了。”

我低頭望去,陸遠竟然醒來了,我欣喜若狂得幾乎無法言語,“為什麽這麽說?”

“不然怎麽看見你?”他閉了閉眼睛,再次睜開,眼睛裏有迷離夢幻的光,“小安,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我多麽後悔那麽快就離開你。”我連連點頭,眼淚一串一串地落在他的臉上,他接著說,“一定是神戶要懲罰我了,懲罰我愛上凡者,即便是王都不行……”我覺得他開始說胡話,這種樣子讓我覺得害怕,有種彌留之際的不詳征兆,我覺得頭皮一麻開始大呼,“蔡大夫,蔡大夫救命,救救他……”一時間人群魚貫而入,點亮帳篷,端來一應用具,又匆匆離去只剩我們三人,我指著陸遠語無倫次,蔡大夫上前查看了一番,臉色凝重地給陸遠施了一針,陸遠終於不再胡言亂語睡了過去。

“他為什麽說胡話,他是不是?”我著急地問。

蔡大夫臉色更加凝重地打斷我,“王也說是胡話,陸將軍還在病痛之中,哪有不說胡話的!”

可是,他……蔡大夫不等我開口又道,“王還是早些去歇息,明日再過來探望陸將軍。”說完,她就背著藥箱出去了,我看著滿室明亮,一時間竟然有些恍惚,桌上擺著熱氣騰騰的飯菜,我竟然沒有一點胃口,想了想,我還是坐過去開始吃飯,因為我打算留下來守夜。

一看飯菜就知道是小智子張羅的,雖然胃口不好還是吃了小半碗,擱碗擦嘴,一回頭竟然發現陸遠醒了過來,他定定地看著我,好久才說了一句,“你真的來了。”

我猶如一個做錯事的孩子低著頭到他床邊坐下,“吃飯嗎?”

他搖搖頭,仔仔細細地看著我,看得我頭越來越低,恨不得找條縫鉆進去時,他突然說,“你瘦了。”

我瞥了他一眼,低聲問,“那你原諒我不?”

“原諒你什麽?”他收回目光。

我這才想起他當時走的那麽急,急到都不知道我與浮夢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我該怎麽說?我躊躇著,只是擔心他的傷勢會加重,可不得不說,“浮夢懷孕了,是我的!”我小心翼翼地說出來,小心翼翼地偷看他。

他臉上的那抹痛是掩飾不了的,猶如一把利劍也劃破我的心,我慌忙擡起頭,“那夜浮夢來找我喝酒,說是你回來了他就要離開,以後不定有機會,我沒喝多少,可一覺醒來就看見你站在我面前,你主動與我交歡,我把持不住就行了好事,再醒來去發現是浮夢,我,我不知道你為什麽會變成浮夢,不,不是,浮夢為什麽會變成你,我真的不知道……”

我解釋得一塌糊塗,陸遠臉上的傷痛漸深,片刻後他又歸於平靜,“這麽說你是怪浮夢?”

“當然,不是他拿酒來……”我猛地止住嘴,陸遠已睜開眼睛,他平靜地看著我,似乎不帶一絲感情。“王上,這種事情你也無法擔當了嗎?”陸遠淡漠地說,我頭皮哄地一響,這是神鹿大地,這是女尊男卑的事情,我睡了一個男人,竟然連擔當的勇氣都沒有,這是差勁透了。

我不再說話,垂著頭玩著手指,心中有一種悲涼的情緒在蔓延,那是一種有苦說不出的悲涼,我被男人強了我還要承擔責任,這是什麽狗屁世界?我們之間似乎沈默了一個紀元那麽久,最終我開了口,“我會對他負責,但是我不想失去你,從我來到這個世界看見你的第一天起,我心裏就只有你,也只想跟你在一起,但是不知道為什麽總是無法如意,如果這是為王的命運,我寧願不當這個王。”我確實覺得疲憊不堪。

“小安,我一開始就說過不介意跟人分享你,這是真心話,我不介意分享你的人,但是絕不能跟人分享你的心,特別是浮夢。”陸遠定定地看著我,臉上的傷痛又多了一分。

我猛地捉住他的手,“我沒有愛上他,為什麽你不相信我?如果你不信,你剖開來看看。”

陸遠躲開我的目光,低聲呢喃,“小安,小安……”

我趁勝追擊,一把摟住陸遠,“你不要離開我好不好,我不能離開你,如果你離開我,我就不要活了,還是讓我死去好了……”

就這樣,陸遠融化在我的甜言蜜語裏,我們似乎又回到當初。我親力親為地照顧他,他躺在床上笑望著我,小智子時常為我們逗笑,說的最多的就是第一次遇見這麽愛戀男子的王,說我就是為陸遠而生。或許他只是為我樹立一個良好正面的形象,或許他說的真的是事實,無論怎樣,陸遠的傷勢好轉的很快,蔡大夫對著我的態度也好轉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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