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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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一個月後,法院公審結束,各大媒體爭相報道案件的最終判決。

夏啟游的“剽竊”事件、專業生的自殺事件以及知名教授的腐敗事件一一水落石出:

程序是夏啟游獨立親自編寫的,專業生和教授聯手竊取他的成果,並且在多方媒體網絡上公開造謠、詆毀;

後夏啟游請律師為自己維權,教授把責任全部推卸給專業生,專業生在律師和教授的雙重施壓下,最終選擇自殺,還留下一封對夏啟游充滿惡意的、歪曲事實的遺書。

案件的最後,教授與自殺學生的家長達成庭外和解,補償巨額錢款後便成功讓家長撤訴。

夏啟游不接受教授的經濟補償,堅持以“學術造假”、“侵吞科研資金”等罪名起訴教授。

教授被革職徹查;丘子明向夏啟游保證,這樣的學術敗類會永遠地被踢出科研圈。

輿論風波終於有驚無險地度過,夏啟游卻輕松不起來。

他錯過了全國競賽,失去了一次證明自己的機會。

不過塞翁失馬,他對自己的責任和未來也有了不一樣的想法。

他終於甘心放下自己對於編程的熱愛,將自己打磨成和夏景宏一樣的、稱職的企業家。

對於他的決定,丘子明依舊表現得很平淡:“你覺得這樣合適就好。”

“我從小就被我爸寵壞了,”夏啟游苦笑,“我還以為他會永遠那麽年輕強壯,以為自己可以做個永遠長不大的男孩……可是我最近才發現,他已經不再年輕了,以後應該輪到我去寵他了。”

丘子明伸手摸索到了他的肩,輕輕拍了一下,微笑道:“夏先生一定會為你感到驕傲的。”

夏啟游站在法院前停車道的樹蔭下,仰頭看到碧藍的天空,低頭看到陽光穿過樹葉落在地上的光影。

長籲一口氣,把手放在了丘子明的手背上,無意識地抓住了他的手。

夏啟游很感激丘子明。

如果不是他,自己和夏氏的名譽損失不可估量;如果不是他,教授或許根本不會受到應有的懲罰;如果不是他,自己或許挺不過那段非常時期。

他想送丘子明一份謝禮,於是找到了他的助理小韓。

小韓告訴夏啟游,夏景宏請丘子明去找他,只是想讓他寬慰一下夏啟游;沒想到丘子明卻主動地幫他那麽多……

“丘老師不是一個喜歡管閑事的人,”小韓這樣說,“對我們來說舉手之勞的事,對他來說也很麻煩了。所以我想,他那麽做只是因為單純地想幫你,而不是為了獲取你的什麽謝禮。”

“可是他說過……”夏啟游還記得丘子明說過,想要獲得夏氏的關照,就要先獲取夏氏的信任。

“你真是不懂丘老師,”小韓露出失望的表情,“丘老師完全可以落井下石,讓夏氏陷入信譽危機,那樣他需要付出的努力不是更少、能獲得的利益不是更多?”

“那他為什麽……?”

“我也不知道丘老師為什麽會對你那麽好,”小韓有些排斥地看著夏啟游,“他說你是他唯一一個真正懂得盲人的朋友,可我不那麽認為。”

夏啟游親自去問丘子明想要什麽。只要在他承受範圍之內,什麽都可以。

他覺得自己似乎不配做丘子明的朋友,可他也確確實實地喜歡這個朋友,更做不到心安理得地接受丘子明那樣大的善意。

丘子明想了想,說:“那就陪我登山看日出吧;我不敢一個人看日出,因為太陽出來的時候,我也不會知道。你陪我的話,我就不會覺得自己是瞎子了。”

夏啟游沈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緊緊擁住了丘子明。

他察覺到了自己舉止的越界,可他還是想認認真真地擁抱自己這唯一的、完美的、不幸的朋友。

在一個冷冷清清的破曉,夏啟游和丘子明來到了這座城市的最高峰之上。

晨光熹微,晨風吹拂,晨鳥啁啾。

兩人相依坐在山頂的一塊巨石上。

他一手搭在丘子明肩頭,時不時回頭看他的表情。

明明丘子明才是想要來“看”日出的人,可夏啟游自己卻比他憧憬許多。

第一縷陽光點亮山巔的一剎那,夏啟游第一次認識到,光明和黑暗的交替原來蘊著這樣神聖的意味。

他附在丘子明耳畔,磁性嗓音帶了一絲清風般的通透:“子明,天亮了。”

丘子明的瞳孔在一瞬間收縮了一下。

夏啟游看著他淺灰色的瞳孔裏映出霞光與朝陽,看著他眼裏的朦朧雲海,感覺自己的靈魂也要被那雙眼給吸噬了。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因為有了光,天地萬物才能夠展現出各自的顏色。可是,在你面前,大千世界繽紛的種種,只能褪去自己的偽裝。”

丘子明的身體輕微地顫了一下,雙眼濕瑩瑩的,長長的睫毛緩緩動了兩下。

他很輕很輕地重覆:“光……?”

丘子明沈默了許久,似乎是想參透“光”和“暗”在視覺角度上的終極意義。

夏啟游看著他的側臉,隱隱有種沖動,想要用性命去換取丘子明看見一束光的機會。

良久以後,深藍色的天空亮了大半,丘子明的瞳孔依舊呈現出淺淡的灰冷色澤。

只是他的瞳仁中央凝著天邊的朝霞,嘴角勾起漂亮的弧度,似乎真的領略到了什麽了不起的奧義。

或許是晨間的風景太朦朧,又或許是光線在他眼裏的變幻太莫測。鬼使神差地,夏啟游吻上了丘子明的唇角。他第一次親吻一個人,也是第一次這樣認真地想要親吻一個人。

他舌尖細細描摹丘子明的唇形,牙齒輕輕磕在他的下唇。他看到丘子明瞳孔裏的日出風景被自己的影子取代,心頭湧起前所未有的迷戀。

夏啟游還想更深入地親吻他,忽然看見了他眼裏的迷惑與眉心的苦澀。

胃裏忽然絞痛得厲害;他慌張落魄地退開兩步,臉色發青,後背被冷汗打濕。

他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吻了一個男人。他努力克制嘔吐的本能,啞著嗓子解釋:“我……我剛剛不是……你不要誤會……”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麽,只看見丘子明的臉透出病態的蒼白,之前隱約湧起過一絲情緒的雙眸很快又恢覆了冰冷與空洞。

下山的路上,夏啟游還是耿耿於懷。他喋喋不休地說著毫不相幹的事情,好像那樣就能驅趕自己的不安。

丘子明安靜了一路,到了山腳也只是顧著喝水。他看起來很疲憊,些許汗濕的鬢發貼在額角,神情透出厭世的疲憊與懶倦。

他擰上礦泉水瓶的瓶蓋,突然打斷夏啟游:“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

“……嗯?”夏啟游都不知道自己閑扯的那些時事有什麽特別的意思。

“我們還是朋友。”

“哈……是啊……當然……”夏啟游又開始語無倫次,“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就是想絕交,我也不會同意的。”

“……”

“剛剛在山頂……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我不喜歡男人,你知道的……”

“我知道。”丘子明冷淡地打斷他,果決地結束了這場尷尬的對談。

“我知道”——夏啟游無端地為這三個字感到氣惱。

為什麽丘子明總是一副什麽都知道、什麽都不擔心的神態?難道他就從來都不會失控麽?

夏啟游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眼神是多麽陰鷙乖戾。

送丘子明到出版社後,夏啟游就暗下決心,減少和丘子明的接觸。

他有種直覺,自己的生活會因為丘子明的存在而漸漸脫軌。

只是事與願違,當晚夏啟游就接到了小韓助理的電話。

丘子明離開出版社後獨自回家,在無人的巷道裏被鈍器砸暈,腹部被利器捅穿,失血過多,正在緊急搶救中。

夏啟游聽到消息就沖到了醫院。

他在病房外等了通宵,第二天清早終於等到一句“病人已經脫離生命危險”。

短短幾個字就讓他眼眶泛紅,差點哭了出來。

夏啟游守在丘子明的病床旁,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沒多久他又被一陣奇怪聲音吵醒。循聲看去,門口站著自己的父親,還有一位鬢發灰白、雙眸如鷹的老人。

夏啟游無聲來到門口,小心關上病房的門,狐疑地問父親:“爸,你怎麽不在自己病房待著?”

“聽說丘老師受傷了,我來看看。”夏景宏的聲音裏寫滿擔憂。

“他沒事了,我陪著呢。”夏啟游說著就想帶父親回病房。

“你就是夏啟游吧?”那位老人忽然在背後低喊。他的聲音低沈卻有力,有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夏啟游轉過身,禮貌地微笑一下:“是的。請問您是?”

夏景宏低聲解答:“這位是丘老師的養父,丘憫澤丘老先生。”

夏啟游從沒聽丘子明提起自己的過去,更沒聽說過他還有個養父。

但是丘憫澤這個名字,恐怕沒有人會不知道。全國最神秘的頂級富商丘憫澤,竟然是丘子明的養父?

“我不是他的養父,”丘憫澤像是能洞察夏啟游的心,“我是他的債主。”

夏啟游很不喜歡他的眼神,沈聲問道:“他欠你什麽了?”

“那是我和子明之間的事。”丘憫澤不怒自威,“他還沒還清,可不能就那麽死了。”

夏啟游有點招架不住這老頭的氣勢,回頭看了一眼父親,發現夏景宏也是一臉凝重。

“子明幫了你那麽多,你就是這麽回報他的?”丘憫澤瞪向夏啟游,“他眼睛瞎了,心也瞎了嗎?怎麽會把你這種人當朋友?”

“丘先生,請你說話放尊重點。”夏景宏忍不住出聲。

“我怎麽了?”夏啟游擋在父親面前。

“父子還真是一個模子出來的,”丘憫澤冷笑,“一樣的沒用!”

夏啟游被惹惱了,想要上前和他理論,卻被父親連拖帶拽地帶回了自己的病房。

“爸,那個老頭怎麽回事?!”夏啟游氣得不行,“什麽叫子明瞎了才把我這種人當朋友?我配不配當子明的朋友,什麽時候輪得到他來指點了?”

夏景宏心臟不好,緩了緩才疲憊地看向他:“我問你,你知不知道丘老師昨天為什麽會受傷?”

“我……我不知道……”

“因為你。”夏景宏深呼吸了幾下,“丘老先生連夜找人調查清楚了,是和你過不去的那個教授找人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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