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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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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人?”守門的婆子走出來, 瞇縫著眼,上下打量來人。

她是府上的老人兒了,只看了兩眼就認出來,這不是曾經的四小姐嗎?

“姑娘, 你找誰?”婆子挑高眉頭, 拖長聲調。

陳寶音面色不變,只道:“李婆子, 你不認得我了?”

“咦, 姑娘倒是認得我老婆子?”李婆子咂咂嘴,再次上上下下打量她, “可是老婆子記性不好,實在不記得何時見過姑娘。你是哪家的丫鬟啊?”

陳寶音冷笑一聲, 下巴揚得高高的:“瞎了你的眼!你好好看看, 滿京城誰家的丫鬟穿成這樣?”

她身上穿的是去年從侯府離開時的那一身。當時她還是侯府千金,衣料樣式都是拔尖兒的。

還有她頭上戴的珍珠簪子,是侯夫人親手做的, 單單一顆珍珠就值幾百兩。

這老婆子寒磣她是誰家丫鬟, 擺明了是認出她來,故意奚落她!

“我要見夫人!”她不客氣道。

李婆子陰沈下臉,哼了一聲:“什麽不三不四的人, 在這胡說八道。”說完,就要關門。

“餵!你這老妖婆, 嘴裏不幹不凈什麽?”一旁站著的陳二郎, 頓時火了, 一把將門抵住, 不讓李婆子關門。

李婆子看著這青年俊秀高大, 模樣跟陳寶音很是相像, 就知道他定是陳寶音的兄弟。翻了個白眼,扯著嗓子道:“做什麽?打人啊?”

“狗兒,全兒!”李婆子向後喊道,“有人來搗亂!”

兩個小廝很快從門後出來,口中道:“誰?誰搗亂?”

就看到門外站著的陳寶音,以及她身旁的陳二郎。看著打扮,是哪家小姐和下人。看著模樣,怎麽像是兄妹呢?

“把他們給我打出去!”李婆子指揮道。

從前她守門時,被陳寶音教訓過兩回,心裏記恨著。

府裏的小丫鬟們不守規矩,她收幾個錢,也好叫她們長長教訓,偏陳寶音要管。還有那些上門打秋風的窮酸貨,一個比一個寒磣,她不讓那些人進門,也是為了侯府清凈,偏叫陳寶音數落一頓,好沒面子。

現在,她已經不是侯府小姐了,還想在她面前耍派頭?呸!

“這……”叫狗兒的小廝看著陳寶音,猶豫了,“不合適吧?”他們守門的,都有些眼力見,瞧著陳寶音的氣質打扮,就不像是尋常姑娘,打出去不會有麻煩嗎?

“你可以不通報。”陳寶音拉著陳二郎,後退兩步,下巴昂起,“我不是非得進去。”

“不過,等我用別的法子見到夫人……”說到這裏,她冷笑一聲。

她是好惹的嗎?

李婆子心裏哆嗦了下,註視著少女冷鷙的眼神,想起曾經她在府裏作威作福的時光,下意識害怕起來。

“憑你也想見夫人?”李婆子猶豫了一下,就恢覆了厲害。她可是被趕出去的,聽說夫人連她的面都沒見,定是厭惡極了她,怎麽可能見她?

陳寶音二話不說,拉著陳二郎就走。

今日算她倒黴,碰上李婆子守門。

“寶丫兒,咱這就走了?”陳二郎不甘心,頻頻回頭,瞪著得意洋洋的李婆子。

陳寶音道:“我帶你去喝茶。”

二哥每日下衙後,會去浮生茶館喝茶,坐上半個時辰才回府。他們去浮生茶館等他。

“寶音小姐?”誰知,剛轉身,就遇見了張管事,一臉驚訝地道:“你來京城了?”

陳寶音記得他,侯夫人身邊很得用的人,垂眼福了福:“張管事。”

“小的受不起。”張管事忙道,“寶音小姐來京城,是有什麽事嗎?”

陳二郎先一步道:“我妹妹來求見你們夫人,守門的婆子不給通傳,還對我妹妹不客氣。”

他見此人對寶丫兒很客氣,便覺著親切,小小告了個狀。

張管事果然沈下臉,問身後的小廝:“今日誰守門?”

“是李婆子。”

張管事便看向陳寶音道:“正好我有事要稟夫人,寶音小姐同我一起進去吧。”

若是從前,他也不會對陳寶音如此客氣。但侯夫人得知她的婚事不妥當後,表現出來的關切,讓張管事不敢對她不敬。

“多謝張管事。”陳寶音道。

拉了拉陳二郎的手,兩人跟在張管事身後,往侯府裏走去。

路過李婆子時,陳二郎瞪了她一眼,又哼了一聲。李婆子看了看張管事,張了張口,什麽話都沒說出來,臉色難看。

“什麽?”得到通報,侯夫人一怔,隨即眼睛微亮,“快!讓她進來!”

說完,看著廳裏候著的管事娘子們,壓下欣喜,改道:“讓她在外面稍等一會。”

用最快的速度,處理完了要緊事,不大要緊的都讓她們回了。

回臥室,換了身衣裳,侯夫人走回來,端莊坐好:“叫她進來吧。”

“是。”丫鬟低頭退出去。

不一會兒,陳寶音走進來。

“見過夫人。”她走到屋子中央,按照從前受到的教導,規規矩矩地行禮。

侯夫人看著她,這身衣裳的料子和款式是去年的,穿出來是要被其他小姐們笑話的。

她鼻尖一酸。這孩子,沒有別的體面衣裳穿了罷?這才不得已,穿著這件出門。

“起身吧。”她攥緊帕子,說道:“你來府裏,是有什麽事?”

陳寶音直起身,緩緩擡起眼睛,看向侯夫人。

一年不見,她似乎仍是以前的樣子,又似乎比記憶中的削瘦了些。

“我,”手指蜷了蜷,決定直接一些,“我聽說夫人派人威脅我未婚夫,不許他娶我。”

侯夫人面色淡淡,點點頭:“是有此事。”

那書生,居然對她提起了?問道:“他怪你了?”

“不曾。”陳寶音搖搖頭,直視著侯夫人,忍著緊張,竭力表現出冷靜自持:“他沒有算計我,我來,是想對夫人說,夫人誤會他了。”

“嗯。”侯夫人輕輕頷首,看著她問:“還有嗎?”

陳寶音一時失語,望著這樣雍容沈著的養母,來之前攢了一肚子的話,仿佛都消失了。

“多謝夫人還惦記我。”垂下頭,她再次福了一福。

本來有些怨她的,怨她從前不管她,現在卻來幹涉她的婚事。

可是見到面,那些怨憤如冰霜遇到春天,無力地消融了。陳寶音發現,她很想念養母。

她養育了她十五年,美麗又強大,一直是她仰慕崇敬的人。她愛了她十五年,本以為隨著改回陳姓,那些愛都被割舍了。直到這一刻,陳寶音才發現,那些愛全部積壓在心底,從沒消失過。

“我很好。”她低著頭,強忍著情緒,克制到微微顫抖,“以後也會好好的,夫人不必惦記我。”

“嗯。”侯夫人輕輕點頭。

陳寶音來京城,就是為了告訴養母,不要管她的事,她用不著她管。她會用有力的語調,堅定的態度,讓養母知道她的決心。

可是現在,話雖然說了出來,卻既不有力也不堅定。養母會當成一回事嗎?

“盼夫人也好好的。”她簡直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低著頭,“我會一直為夫人祈福。”

眼淚終於忍不住了,滴答,掉落在地上。

頭頂傳來一聲嘆息,這讓陳寶音的眼淚更止不住了,她深深埋著頭,咬著唇,一聲不吭。

腳步聲傳來,一縷香風近了,很快有一雙柔軟的手臂抱住了她。陳寶音一顫,仍是沒出聲,只是將頭埋在這熟悉又陌生的懷抱裏。

侯夫人抱著自己養了十五年的孩子,眼眶也泛紅了。

當初趕她走,見都沒有見她一面,也沒有關心她是怎麽走的,侯夫人一直很後悔。

“我不知你怎麽看上他。”侯夫人道,“但既然是你選的,我不會再幹涉。”

寶音的脾氣,侯夫人一直知道,倔的像頭驢。她認定的事,誰說也不會改變心意。

在她懷裏,陳寶音緊緊閉著眼睛,揪著她的袖子,哽咽道:“他很好。”

侯夫人便笑出聲。

她沒再說什麽,只是摸了摸她的頭發。

侯夫人不是熱情的性子,很快放開寶音,坐回去。從袖子裏抽出一卷銀票,說道:“你的婚禮,我怕是出席不了。這是份子錢,你拿著。”

這是兩千兩的銀票,她剛才去臥室換衣裳時,準備好的。

陳寶音的眼淚還沒擦幹凈,怔怔看著遞過來的一卷銀票,又看了看侯夫人的臉,她搖搖頭:“我不要。”

侯夫人的表情淡下去:“你怪我?”

怪她嗎?

本來是怪的。怪她不要她,把她送走。

可是,她本來就不是侯府姑娘,憑什麽賴在侯府不離開?她是該被送走的。

“沒有。”她搖搖頭,“我不怪您。”

之前送走她的事,她不怪了。現在幹涉她的婚事,她也怪不起來。

侯夫人道:“那就收下。”

陳寶音抿著嘴唇,忍了又忍,終於還是爆發道:“我心裏有別人了!”

隨著這句話,眼淚再次噴湧而出,她捂著眼睛,再也不掩飾心裏的脆弱和難過:“我不能收你的東西!”

杜金花對她很好,很愛她。她們說好的,不再想別人。她怎麽能收養母的銀子?

侯夫人驚愕地看著她,良久,她“噗嗤”一聲。

還當是什麽。

“真是孩子氣。”她搖搖頭,有些好笑,又有點酸澀。想起上回在街道上遇到她和那個農婦,她摟著農婦的手臂嬌嬌俏俏,眉眼明媚活潑,心裏既舍不得,又有些釋然。

“真不要?”她道。

陳寶音搖頭:“不要。”

“那好。”侯夫人沒有再勸,將銀票收起來,看著她道:“你還有別的事嗎?”

陳寶音哭得腦子有點蒙,不知道還有什麽要跟她說,用力回想,好像想說的話已經說了,於是再次搖搖頭。

侯夫人微微點頭,看著她道:“那就回去吧。”

她的目光看過來,仿佛穿透了十五年的時光,又仿佛隔著京城和陳家村的距離,落在身上,輕飄飄的沒有重量。

陳寶音抿著唇,抹幹凈眼淚,用清晰的視野認認真真地看著養母,將她此刻的樣子刻印在心上,然後垂下頭:“夫人保重。”

後退,轉身。

擡腳邁過門檻時,她頓了一下,但是沒回頭:“守門的李婆子罵我,不許我進來。”

身後傳來一聲輕笑:“我罰她半年月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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