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撒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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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清早, 顧舒容在不同與往日的動靜中醒來。鄰裏爭吵聲,車馬聲,熱鬧的嘈雜聲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風聲, 雞叫聲, 遠遠傳來的聽不真切的說話聲。

很新奇,顧舒容露出一點笑容, 起身下床。走出屋子, 便見草棚下的鍋竈邊已經坐了一道青衣身影,一手握書卷, 一手往竈膛裏添柴禾。

“你起了?”顧舒容驚訝道,又覺得不該驚訝, 弟弟如今是跟從前不同了, 格外體貼。

顧亭遠擡頭看過來,說道:“昨晚的粥沒吃完,還有剩的菜, 我熱一熱。”

顧舒容點點頭:“好。”

吃過早飯, 顧亭遠便回屋讀書,顧舒容坐在避風處曬太陽做針線。

她有些繡功在身上,時不時會做些繡品拿去換錢。

一個人做事太悶了, 顧舒容很快坐不住,起身道:“我去陳家坐坐。”

兩家還不是親家呢, 她跑得太勤快了不好。但, 如今的情形不同了, 他們是鄉鄰了。鄰裏鄰居的, 串個門說說話, 不是人之常情?

“哎。”頓了頓, 屋裏傳來一聲。

顧舒容笑了笑,端著籮筐,就往外走去。

陳家正在安排事情。

昨晚決定要做吃食買賣,今早吃飯時又說了說,便說定以後陳大郎在家炒瓜子,他人高馬大的,力氣足得很,不比她們女子,炒一會兒就要換人,他能一口氣翻炒一上午不帶累的。

陳二郎仍去趕車,順便送錢碧荷去鎮上買香料,而孫五娘要回娘家買肉,也一道去鎮上。杜金花就教陳大郎怎麽炒瓜子,至於陳有福,也不許去串門溜達了,被留在家裏挑壞瓜子。

陳寶音和兩個孩子去學堂了,順便把銀來送去前頭玩。

杜金花?她要歇一天。

寶丫兒可就她一個娘,她若是累倒下了,誰給寶丫兒操心?這樣想著,等送走該出門的,她就搬了木凳,坐在屋門口,一邊曬太陽,一邊吃著顧家大姐送來的點心。

廚房裏傳來鏟子翻動的聲音,一下一下,很有規律。杜金花聽著,心裏舒展起來。挺好,都有事情做,誰也不閑著,來年日子一定能過得更好。

綠豆糕甜膩,杜金花吃著口幹,便去屋裏倒了碗水,咕咚咕咚喝了。喝完水,抓了把瓜子,坐在門口繼續曬太陽。

挺好,總算把一家子拉扯起來了。她算是輕松一些了,不用總追在一家人後頭,叨叨這個,叨叨那個。沒人聽她的不說,還討人嫌。

杜金花不知道自己討人嫌嗎?她當然知道。老頭子嫌她兇,兒子兒媳們嫌她摳、管得寬,孫子孫女們也不親近她,家裏沒有一個待見她的。

從前琳瑯就勸過她,不必這樣操心,何苦來哉?爹愛串門,就讓他串門。大哥沈悶,也是好事兒,他老實巴交的,出力氣的人不惹事。二哥是滑溜些,但他腦筋活絡,不會得罪不該得罪的人。一家子平平安安,不比什麽都好?

如今想想,還是寶丫兒聰明。家裏這些人,都被她盤活了。憨婆娘的孫五娘,都顛顛兒跑去娘家買肉了。

杜金花不願意想,是琳瑯沒心。只想著,定是寶丫兒聰明。她杜金花生得出這樣聰明的閨女呢!驕傲地嗑著瓜子,杜金花難得嘗嘗閑下來的滋味兒。

就瞧見北邊走來一道身影,端著一只籮筐。仔細一瞧,不是顧家大姐嗎?

“喲?”杜金花眼看著人走近了,似是朝自家來的,她招招手,“顧家大姐,有事兒啊?進來,進來說話。”

顧舒容臉上帶著笑,走進籬笆門,說道:“大娘,您叫我一聲小容就行。”

“嗯,小容。”杜金花道,“你來有啥事啊?”說著話,她進屋又搬了只木墩出來。

這會兒日頭正好,又沒啥風,曬曬太陽,比屋裏暖和。

“沒啥事。”顧舒容在木墩上坐了,說道:“阿遠在讀書,我一個人悶,就過來尋您說說話兒。您別嫌我煩。”

杜金花“嗐”了一聲,道:“咋會嫌煩。大冬天的,都沒事做,一起說說話還能解悶兒。”

正說著話,就見外頭又走進來一個嬸子,笑道:“別人家沒事做,你們家可有事做。不得炒瓜子?你們家瓜子買賣越做越紅火了。”

村裏人買,鄰村的也來買,還捎去鎮上賣。賺錢著呢!

杜金花才不承認的,耷拉著臉道:“三嫂,你們住著青磚瓦房的人,就別取笑我們了。”

三嫂“哎喲”了一聲,說道:“啥青磚瓦房,那是俺公婆傳下來的,多少年了,沒見我家小六子娶媳婦兒,給他蓋的土坯房嗎?”

孩子越生越多,屋子就住不開,總要新蓋幾間。再新蓋的,就是土坯房了。

“瞧你們家紅火的,用不了幾年啊,就能住上青磚瓦房了。”三嫂一邊笑著,一邊往裏走。

杜金花又進屋搬了木墩出來,給三嫂坐。

“喲,這位瞧著面生,可是秀才公的姐姐?”三嬸一扭頭,看到低頭做繡活的顧舒容,連連讚嘆:“哎喲,這針線,做的真好啊!”

顧舒容低頭道:“不算什麽,您別打趣我。”

不多會兒,又有人結伴來,木墩搬出來一個又一個,屋門口坐了滿滿當當的人。

冬天地裏頭沒活兒,村民們都閑下來,今天來你家串串門,明天去他家串串門,閑話嘮嘮嗑。

顧舒容坐在杜金花身邊,不出頭,只聽著。偶爾別人同她搭話,她便回幾句,倒也落下一個大大方方的名聲。

另一邊,顧亭遠讀書讀累了,便撂下書本,出去走走。

這一走,就走到了村口,學堂邊上。

陳寶音在跟孩子們講《千字文》,正講到“知過必改,得能莫忘”這句。

她年紀輕,聲音嫩,但語氣嚴肅,又很有先生的派頭:“知道過錯,若不予改正,必將再犯。能做到的事,就不要輕易放棄。”

她已經帶著孩子們把《千字文》都背完了,人人都能全篇背誦了,她便開始講釋義。

她的任務是給孩子們啟蒙,倒不必十分嚴厲,於是常常講故事給他們聽,比如誰誰知錯不改,下場如何,誰誰輕言放棄,大好機會從身邊溜走,如何後悔。

孩子當然是愛聽故事的,讀書再神秘、崇高,讀起來也是枯燥乏味的。孩子們每日興致勃勃來學堂,很大一部分就是沖著先生會給他們講故事聽。而聽了故事,他們對書裏講的理解更深,反而記誦得更徹底了。

講到口幹,陳寶音讓孩子們上茅房的上茅房,該出去跑跑就跑兩圈,一刻鐘後回來,自己在屋門口坐下,好沒形象的癱成了餅。

她沒瞧見顧亭遠,倒是顧亭遠站在不遠處,目光溫柔地看過來。她很辛苦,但也很快樂。顧亭遠瞧得出來,她很開心。

這樣就好,她開心就好。顧亭遠心裏想著,沒有孟浪地上前去搭訕。又看了一眼,便準備走開,忽然聽見身旁傳來一聲:“陳寶丫兒,是個好姑娘啊!”

“見過村正。”顧亭遠轉身,行禮。

村正還禮,然後道:“以後不必如此多禮。”

“是。”顧亭遠道。

村正往學堂裏瞧,看著滿場地撒歡的孩子們,目光讚許:“你在求娶陳寶丫兒?那你可要加把勁兒,這是個可遇不可求的好姑娘。”

侯府教養長大的,如果不是出了變故,她就是侯府千金。這等眼界,這等見識,這等涵養,憑顧亭遠一個寒門子弟,根本求娶不到。

“晚輩記住了。”顧亭遠說道,又往學堂門口看了一眼。

他上回對她說了那些話,不知她心安了沒有?考慮得如何了?還有其他顧慮沒有?又對他有何要求?但他不急。

如今已經搬來陳家村,近水樓臺,已經是極為便利了。他不能著急,那會讓她感到步步緊逼,她會討厭的。

學堂門口,陳寶音曬著太陽,慢慢笑了。

她剛才對孩子們講“知過必改,得能莫忘”,這會兒想到自己,心頭發酵著寬恕之情。

她如今是陳寶音,不再是徐四小姐,她是杜金花的寶丫兒,家裏人都喜歡她,她沒有發瘋,沒有給家裏帶來笑話,沒有累得家人灰頭土臉、筋疲力竭。

她做到了。知過必改,她做到了。那就釋懷吧。夢裏的她,不論是不是她,就只是個夢。

而得能莫忘,她正要踐行。

陳寶丫兒,什麽都不怕。不怕顧亭遠變壞,因為她會看著他,往他脖子上拴繩子,不許他變壞。而若是如此,他最終還是變壞了,那就是天意。

她嘴角湧現一絲淺笑,自己不覺,然而不遠處看著的顧亭遠,大受震動!

他從前見她,冰霜滿身,荊棘裹步。但這一瞬間,似有陽光沖破陰霾,灑在她身上,明媚燦爛,似前世模樣。

不,比前世更加光彩奪目!他直直看著,簡直移不開眼,心中砰砰直跳,連旁邊村正說了什麽都沒聽清。

村正喊了他兩聲,不見他回應,順著他的視線瞧去,不禁捋了捋胡須。年輕人啊!

趙家村。

“什麽?大爺要出門?”從仆人口中得知,剛剛養好腳的趙文曲要出門,趙老太太坐不住了,“他要去做什麽?知道嗎?”

家仆支支吾吾的,眼神瞟向一旁。趙老太太便知道了,不是什麽好地方!

“好哇!”她生氣地道,臉上生怒,還有些狠意,“陳家小丫頭,收了我一百畝地,居然什麽都不做!”

任由她兒子崴了腳躺在家,傷好了能出門了也不管!

若不是這腳傷是趙文曲自己崴的,趙老太太都要沖去找她要三百畝地了!

“老太太,您做什麽去?”家仆見她氣沖沖地走出去,忙跟上。

趙老太太道:“攔人!”

趕在趙文曲出門前,攔住了他:“你給我站住!”

趙文曲騎著頭驢,他腳傷雖然好了,但也走不遠,於是牽了頭驢騎上。只見自家老太太擋在前面,不耐煩道:“您有什麽事?總不能又讓我去給你哄幹女兒吧?”

在家裏躺了這幾日,趙文曲娶媳婦的心淡了。老太太瞧不起他,那就瞧不起吧。賭錢不好玩嗎?花酒不好喝嗎?

“你——沒錯!”趙老太太瞪大眼睛,“你去給我哄人!我就要她當我幹女兒!你哄不過來,我就不活了!”

說著,當著趙文曲的面,就要去撞墻。

“老太太!”家仆忙去攔。

趙文曲瞇眼看著,老太太是下了死勁兒的,他煩躁不堪:“行了!”畢竟是他親娘,總不能真看著她撞死在這裏,“我去還不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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