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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了還這麽難,這是要逼死他。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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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手足無措。

阿凝擺擺手,吸了吸鼻子,擦了淚,啞聲道:“沒事兒。還有別的什麽,給我瞧瞧。”

錦環又取出一封信來,是姜氏寫來的。

阿凝離開京城,對東臨侯府那邊的說辭是想跟著先生去外面游歷一番。雖然皇後出去游歷這種事情聽起來著實很荒謬,但她已是先斬後奏,東臨侯和姜氏也勸不了什麽。姜氏在信中一再叮囑阿凝要好好照顧自己,言語中又不停暗示著她要快些回京。

正在這時,外面的車夫猝然間“籲”了一聲,馬車停下了。

這一下停得急促,阿凝差點撞上了桌子。

錦環連忙扶住了她,自己矮身探過去,掀開了車簾子,“怎麽忽然停了?”

“錦環姑姑,前面有人擋路。”外面的侍從回道。

她往前面一看,果然有十幾個人立在前方不遠處。為首的是位錦衣華服的公子,手上搖著扇子,身形挺拔,面容清俊,目光中含著淡淡的笑意,還有隱隱的幾絲倨傲。

此處是即將入青陽縣的地界,而這位公子,錦環也認得,正是青陽縣令的公子雲含章,上次就是他,用重金買走了阿凝的畫。

男子笑著朝錦環作揖,“學生在此等候多日,想求見山居客先生,煩請姑娘通報他老人家一聲。”

他並沒有見過阿凝,只知道山居客是和歐陽陵一起隱居的,便誤以為這也是一位年長的男子。錦環不動聲色,道:“先生一路奔波,十分疲累,現在正睡著。公子若有要事可以跟我說,我定代為轉達。”

男子頓了頓,笑道,“姑娘可又是在騙我。姑娘上回告訴我說山居客住在青陽縣北,可我在那兒搜遍了也沒找到人。這回,我定要親眼見到先生才行。”

錦環定定看他一眼,“我是好言相告,你若不信就罷了。我們還要繼續趕路,煩請公子讓讓路。”

那男子斂了斂笑意,“本公子若是不讓呢?”

錦環淡淡一笑,“先禮後兵。”她朝兩邊的侍從死了個眼色,轉身就走。對付這種人,只有用強硬的手法。你若是對他太溫和,反而讓他得寸進尺。之前他買了畫之後就纏著錦環一直要見山居客,說想做他的學生;錦環被纏得沒法子,告訴了他一個錯誤的地址才得以脫身。

男子顯然沒料到一個丫頭能有這樣的氣場,當下惱怒道:“不過一個丫頭,也敢如此囂張!把你們先生叫出來說話!”

“公子請回吧,我們先生不會見你的。”一個侍衛走上前去道。

“呵呵!早就聽說山居客排場甚大,從來不見外人,如今看來果然名不虛傳。可今兒本公子還就得見一面不可!”他朝身後跟來的人使了個眼色,雙方就這麽打起來了。

阿凝聽到外頭的刀兵之聲,對剛回來的錦環道:“怎麽就打起來了?”

錦環道:“不打一場他是不會死心的。以為他是誰呢,還妄想見主子。”

阿凝憂愁道:“他畢竟在青陽縣有點身份,若是惹了他不快,只怕後患無窮。”

錦環為難道:“可他如果是見了主子,只怕更後患無窮。” 縱觀過往,就沒有幾個男的見了主子不動心的。只怕他見了就更像牛皮糖一樣不會放手了。

阿凝知道她的想法,卻並不讚同。當初這位雲公子是以競價的方式買下她的畫的,畫了那麽多銀子,還以為她是位老先生,大約是真心仰慕她的畫。前幾日她因峨眉山上一場病,耽誤了唐州的聚會,但也得到消息,說是青陽縣的雲公子在聚會的小試上拿了第二,屈居另一位年輕姑娘之下。說起這位得了第一的姑娘,卻是近兩年江南一帶有些名氣的才女,名喚姜疊韻,正是出自阿凝的母親,姜氏的娘家。

雲含章就是因為自己輸給了區區女子,很覺得丟臉,又聽說姜疊韻是受到了山居客的指點,才有此成績。所以這回才如此堅決要見他一面並拜他為師。若是他知道山居客也是個女子,大約不會纏上來拜師傅了。

阿凝只是聽說外祖家有一位善畫的表妹,曾通過榮府輾轉給過她一封信而已,還談不上指點。

☆、第 154 章 雨來急

這次雲含章的確是有備而來,他的人跟阿凝的人竟還能打個平手。只不過,阿凝這邊很快有了援兵,又一個個都是高手,才讓他漸漸敗下陣來。面對忽然多出來的援兵,阿凝也並沒有太驚訝。

錦環靈機一動,趁著他們打得正酣,吩咐馬車快些走,省得被人糾纏不休。

那雲含章見此,立刻騎了馬去追。這馬車跑得極快,很快就把雲含章甩開了。

跟著馬車一路的侍衛只剩下兩三個。眼瞧著目的地就要到了,天邊忽然一聲驚雷,風乍起,天驟暗,不過片刻功夫就下起了瓢潑大雨。

“今年的雨水好多。”錦環望著外頭茫茫的雨幕,小聲抱怨道。

阿凝看見外頭幾個騎馬的侍衛渾身都透濕了,便道:“就近找個地方避一避……啊!”

馬車忽然重重地顛了一下,一只輪子陷進了泥水裏,車夫再怎麽拿鞭子抽那馬兒,馬車也紋絲不動。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錦環撐了傘下車,指揮著幾個人來推馬車。推了好一會兒也沒動靜,倒是那雲含章騎著快馬追了上來。

錦環心頭詫異,沒想到他這麽有決心,下了這麽大的雨也沒有放棄。

那雲含章好歹也是位公子哥兒,在當地還是相當有地位的。他的父親雖然只是縣令,但其祖父卻位列河南路總督,從小鮮衣怒馬、意氣風華慣了,這會兒卻一身落湯雞似的,一點形象也無,走到馬車旁邊,如釋重負地笑道:“這是天意,先生,你收我為學生吧!”

阿凝自是默不作聲。那雲含章又道:“我知道先生以前沒收過學生,但先生既然在青陽縣暫居,收我為學生絕對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錦環忍無可忍,走過去道:“都說了不收了你還纏著幹嘛?若不是你耽誤我們的時間,我們早就到家了,能被困在這兒嗎?”

雲含章見這小丫頭臉上都是泥水,毫不客氣地笑出聲來,“都說了這是天意了。若是先生早些答應了我,我也不會多耽誤時間。”

他又朝著馬車拱手作揖,“先生,你若是答應了,我就幫著他們三個一起推。多一個人肯定能推動。”

雖說這年輕人有些莽撞和自以為是,但對阿凝的確算是有禮貌了。

阿凝思忖片刻,開口道:“我的束脩可不是這麽便宜的。”

雨聲雖然大,但雲含章就立在馬車邊上,自是聽得清晰。他整個人都被雷擊了一樣,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半晌沒聲兒了。

阿凝料想到他的震驚,又續道:“我現在還不想收學生,你也未必真願意拜我為先生。這樣吧,你今日幫我一回,我日後給你引薦別的老師如何?名氣定然不低於我。”

雲含章已經走到馬車前面,伸手猛的掀開了車簾子。卻見仙姿玉色,明眸皓齒,一汪桃花潭水般的眼睛,正淡淡地看著他。

“你……你就是……就是山居客?”雲含章結結巴巴道。

外頭飄進來許多雨絲,阿凝嗯了一聲,幹脆拿了傘走下了馬車,心想少了自己會不會更好推一點。

女子身形纖秀裊娜,撐著玉骨傘立在雨中,白衣黑發,宛若仙人。

雲含章看著她的背影發呆,心頭暗道,沒想到,山居客和姜疊韻一樣,是個女子,且是個比姜疊韻長得還要好看的女子。這個事實對他來說太可怕了。

其實就連跟在他身邊的人都不知道,他之所以這麽想拜師,並非只因輸給了女子。而是,輸給了是自己心上人的女子。他在唐州見了姜疊韻一面,為其綽約風姿所傾倒,有意向姜府提親的。若是連自己未來的媳婦兒都比不過,他也太沒面子了,所以才想著要找山居客勤學苦練一番。

這馬車太大太重了,輪子陷了一半在泥裏,只怕就算再加一個人也沒辦法。阿凝道:“算了吧,這裏離溪水村也不遠了,咱們有傘,走回去就是。”

雲含章醒過神,竟然真的放下身段來幫忙了。不出阿凝所料,幾個人拼盡全力也沒有用,只好按阿凝說的做,趁著天還沒黑,步行回去了。

雨勢太大,回到溪水村時,阿凝身上也淋濕了一部分。進了村裏,阿凝愕然發現整座村莊都彌漫了雨水,到處不見一個人影。深處高過膝蓋,淺處也可及腳踝。

大家看著滿世界的大水都傻眼了,想到青陽縣今日大約也在不停下雨,渠臨江水暴漲,溪水村剛巧在渠臨江畔,首當其中遭受了水災。

“主子,咱們的屋子在山腰上,肯定沒事兒。”錦環道。

一行人上了山,發現小院的確是沒事兒,可卻擠滿了人。

溪水村的大水是昨夜才漲起來的,村民們都帶著重要的家當往山上走。他們都知道阿凝的屋子在這裏,便撞開了門進來暫避了。村長是位身形瘦削的中年老伯,他倒是有些分寸,只是開放了院子和下人房,阿凝的臥房、書房、琴房、倉庫等重要的地方還好好關著。

他看到阿凝來了,立刻朝她行禮道:“先生,老朽也是沒辦法了,還望先生暫時收容我們。”

阿凝點點頭,看了眼滿院子疲憊而饑餓的百姓,吩咐錦環道:“你帶人去倉庫裏取些大米來,熬了熱粥分給大家。”

說完,她咳了一聲,又覺得身上發涼,便欲回屋去歇息。她回頭看了一直跟著她的雲含章一眼,“不要跟著了,明日早些回去稟告你爹爹這裏的災情吧。”

第二日一早,雲含章卻沒能出得了溪水村。老天爺像是瘋了一般,又下了一整夜的大雨,整座村子都被淹了,他根本下不了山。

阿凝本就大病初愈,又加上這樣一場奔波,病情又反覆起來了。不過外頭有無數比她可憐無數倍的難民,她便覺得自己的病實在算不得什麽,時常吩咐錦環去幫忙照顧外面生了重病的百姓,有時候,她也會親自動手,只不過她實在不是善於照顧別人的人,動作十分拙劣。

趁著她休息的時刻,雲含章湊上去道:“我原本還一直不相信你就是山居客,但見這麽多人喊你先生,就不得不信了。”他頓了頓,又遲疑道:“你多大了?我今年二十一,你比我還小吧?”

阿凝瞧他一眼,正欲說話,忽然又咳了起來。

雲含章十分殷勤,連忙去屋裏給她倒了杯茶端出來,道:“先生請用茶!”

阿凝沒有推辭,接過來小口喝著。

雲含章又道:“先生為何一個人住在山裏呢?一個小姑娘家……”

阿凝淡淡道:“我不是什麽小姑娘。”

雲含章一楞,看著她清淡的神情,料想她大約是被夫君拋棄了,所以才來此隱居?如果真是這樣,她夫君也是夠狠心的,這樣漂亮的姑娘也舍得。

阿凝沒再解釋,只是靜靜坐著。雲含章看著她纖長而安靜的眼睫,雪白而細致的小臉,心頭莫名湧起一陣強烈的保護欲。他一再提醒自己,這是自己的先生啊先生。

*****

嘉正四年溪水村的這場水災持續了十來日,村民們都擁擠在山間小院中,後面還陸續有鄰村的流民也到了這裏暫避。

阿凝雖也歷過些大災小難的,可從未和百姓難民有如此近距離的接觸。裏面有不少人的家人,說是被大水沖走了,不知是死是活。大家都蓬頭垢面、饑腸轆轆的,小小的一碗粥都能讓他們紅了眼睛地搶奪。這種場面對於她無疑是震撼的,她只能竭盡所能地幫助他們。

難民所吃所用,阿凝都是盡力滿足,即便她院中存糧再多,也經不住這許多人消耗。倉庫裏除了米糧之外,還有衣裳、被褥以及各種藥材,幾乎都用了出去。她還把尚未開放的房間都收拾了一番,最後只留下自己的臥房和書房,別的都向百姓們敞開了大門。

存糧無多,阿凝自己也開始喝粥,她是吃盡山珍海味的人,對此竟也能安之若素。雲含章作為一個旁觀者,在被困的十幾日裏,對阿凝的認知愈多,心中對她便越欽佩。在拜師一事上,也表現出超乎異常的毅力和決心。不管阿凝做什麽,他都跟上跟下地伺候著,絲毫沒有先前的大少爺脾氣。阿凝婉拒了無數次都沒用,加之現在她身邊的確缺少人手,便也罷了。

這日清晨,阿凝在書房中畫畫,雲含章一如往常地厚著臉在旁邊給她磨墨。

“先生,您這用的是歐陽先生的手法吧?但是在歐陽先生飄逸清新的風格上添了幾分現實感,別出新意啊。”

阿凝擡眼,見他變得明顯瘦削而蠟黃的面色,想到他這些日子白日跟著自己喝粥,晚上跟著難民一樣在外面打地鋪,心中多少有些感動,便點頭道:“我小時候還拜過別的先生,所以手法並不盡像歐陽先生的。”

雲含章頗有興致,“哦?那又是哪位先生?”

阿凝滯了滯,“這跟你沒關系。”那時候趙子熙之名多麽鼎盛,現在……天下沒有人敢喚當今皇上的字。

二人正說著,外頭忽然響起異樣的喧嘩,門板“砰砰”地響著,幾個難民情緒頗為激動地正拿著木板撞門。

阿凝嚇了一跳,雲含章當先走出來,“你們到底要幹什麽?”

幾個人臉紅包子粗的,為首的還拿著一塊不知從哪兒拆過來的木板示威,當先罵道:“我們百姓都食不果腹,你們這些有錢人還有興致畫畫?今日突然斷了我們的粥,明日是不是要把我們趕出去了?!”

原來倉庫中已沒多少糧食,錦環特意給阿凝留下了一點,剩餘的只夠今日半鍋粥了。這些難民日日就盼著這碗粥,這會兒斷了,就忽然激動起來。

雲含章怒道:“我們先生收留你們已經是仁至義盡,米糧現在都吃完了,你們不止不知恩典,還敢如此放肆?!還有沒有良心了?”

“放屁!”另一個人大聲說著,還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剛才還看見有人端了一碗粥進這屋,米糧吃完了?你騙鬼呢!”

這幾個鬧事的人都並非溪水村的,而是別處過來的難民,所以對阿凝並沒多少尊敬。

雲含章也是少年意氣,雙方交涉下,只是吵得越來越厲害罷了。幾個人揮舞著家夥想撞開門,說是要看看裏面有沒有糧食,雲含章雙拳難敵四手,阿凝走出來時,剛巧就有一記木頭朝她這邊砸過來!

只不過疼痛並沒有落在她身上。雲含章反身撲在了她身上,用背部承受了他們所有的攻擊。

阿凝嚇壞了,擡頭,驚惶的眼睛正對上雲含章純粹而堅定的目光。

他悶哼一聲,嘴邊溢出血來,低聲道:“先生,你快回屋裏去。”

☆、第 155 章 驟雨歇

了解一個人需要多長時間?有時候只要那麽一瞬間。

這日後來,錦環帶了幾個侍衛及時敢來,阻止了那幾個瘋狂的難民,但雲含章還是受了重傷,阿凝一直被他護著,並沒有什麽事。

他躺在地上時,眼睛裏還含著笑意,“真好,先生,這下你定要收我了。”

阿凝取出手帕給他擦了唇邊的血跡,低聲道:“我收就是了。等你養好了傷,就來這裏找我吧。”

雲府的人早就到了這裏,只是雲含章一直不願意走罷了。阿凝目送著雲府的人離開,撐著傘靜靜立在山頭上,望著眼前的連綿雨幕發了一會兒呆。

煙雨朦朧,青山濕遍,一陣陣涼風襲來,吹得她雪白的裙子飛揚起來。

安靜而恬然的地方,美則美矣,可……她在乎的人不在這裏,這裏終究不屬於她。在雲含章抱著她的剎那,她腦中閃現的卻是過往趙琰無數次護著她的畫面。

或許,她應該回去了。人生不過數十載,經不起虛擲。這些日子她也看了不少生離死別,若是等到死別了才想到去珍惜,只怕悔之晚矣。她嘆口氣,擡眼望著迷蒙的天空,喃喃道:“大姐姐,原諒我。”

原想著待洪水退了就離開這裏,可洪水還沒退,阿凝就再次病倒了。跟上回在峨眉山上一樣,燒得迷迷糊糊人事不知的。事實上,從峨眉山上下來,她的病就沒好全過,只是時好時壞而已。

錦環照著先前薛臨澗給的方子給阿凝連夜熬藥,卻怎麽都餵不進去。最後她把藥碗往旁邊一放,轉身跑出門,躲在一處隱蔽的樹蔭下哭了起來。

長時間的壓抑和緊張似乎找到一個發洩口,她哭了許久,也沒註意到有一個侍衛一直在不遠處立著。待她哭完後,他才走過來。

錦環嚇了一跳,擡頭一看,見是肖五,才放下心來。肖五是榮寰手下侍衛中身手最好的之一,以前也跟過阿凝一段時間的。這回阿凝離京,他便派到阿凝身邊了,這些日子以來,跟錦環已經混得很熟。

“你別擔心,主子吉人自有天相,很快就會醒過來的。”肖五低聲道。

錦環繼續啜泣著,沒有吱聲兒。

肖五又道:“前幾日主子就讓我們在山上搭些帳篷,以容納難民,現在已經快搭好了,我們把難民轉移出去,這裏就可以跟以前一樣清凈。補給的米糧和藥材也都在路上了,明日一早就能送到。”

錦環抹了眼淚,“我知道。可是,這樣擔驚受怕的日子不知何時是個盡頭。”

肖五道:“主子身邊保護的人從來就不少,你不必有這麽大壓力。對不起,這次,是我也沒想到那些難民會忽然鬧事,才疏於防範,讓你受驚了。”

男子大約沒跟姑娘家道過歉,說個對不起也能紅了臉。不過他現在今非昔比,再不是莽撞不經事的年輕小夥子,微頓了頓後,又鎮定下來,溫聲道:“外頭涼,你早些回去歇息吧。外面有我守著就行了。”

錦環側頭看他一眼,正對上他黑黝黝的眼睛。

她目光含淚,那淚水在夜色中仿佛泛著晶瑩的珠光。肖五楞了楞,不由自主的,緩緩伸手,用拇指拭去了她眼角的淚。

粗糲的手指劃過雪白的肌膚,那一絲熱度仿佛浸到了她的心裏。

她忽然一震,躲開了他的觸碰,轉身跑開了。

肖五卻站在遠處,跟木頭一般看著她離開之後,心頭才不由自主地湧現出絲絲甜意。

*****

翌日,天剛亮的時候,就有數騎飛奔的快馬翻身越嶺到達此處。

肖五正帶著人把難民們都往帳篷裏面引呢,遠遠看見快馬,還以為是補給來了,可當快馬逼近,看見馬上的人時,他差點驚呆了。

幾個人直接越過他,下了馬進了院子,只有榮寰朝他使了個眼色,道:“傻站著做什麽?繼續幹活兒!收拾完了再來回話!”

“是!”肖五答應著,榮寰已經一陣風似的進了院子。

剛踏進門,就聽見裏面趙琰帶著顫抖的喚聲,“阿凝!阿凝!你醒醒,醒醒!”

榮寰腳步頓了頓,管不了那麽多了,直接掀開簾子進去了內間。

榻上的女子容色憔悴如紙,呼吸孱弱,不論趙琰怎麽喚她,她都紋絲不動,真跟沒了生命氣息一般。她這個模樣實在嚇壞了趙琰,怎麽會這樣呢?他離開的時候她還好好的,怎麽不過半個月功夫,又變成了這個樣子?!

薛臨澗給她把過了脈,低聲道:“跟上回一樣,喝上幾劑藥就好了。但是娘娘病得久了,身體太過虛弱,醒不過來,須得先施針,讓她清醒些,才好服藥。”

細而長的銀針一根根刺入穴位,很快,阿凝身上便布滿了銀針。白皙孱弱的女孩兒,身上的衣裳也雪白如雲,安安靜靜躺在那兒,雙眸閉著,像是跌落人間的折翼天使。

榮寰瞧著都心疼,連聲問道:“這針灸不疼的吧?不疼的吧?”

趙琰呢,仍舊坐在床邊上,握著她的手,視線靜靜落在她臉上,長久地默不作聲。。

這屋裏除了這三人外,還有第四個人,就是此次南下賑災的榮成田。東臨侯老爺立得離床榻有些距離,臉上面沈如水,至始至終不發一語,若非仔細觀察,絕對看不出他的目光有往阿凝的身上看過。

施針結束之後,薛臨澗告退,趙琰沒有要走的意思,當然也沒哪個敢問。榮成田和榮寰也先後出了屋子,到了前堂中歇息。榮成田沈肅著臉,伸手就把旁邊的茶碗給砸了。

榮寰嚇了一跳,站起身道:“爹你做什麽一直擺臉色?皇上還在呢!”

榮成田怒道:“還不都是被你和你娘慣出來的?!這丫頭有家不回,成日在外逗留,莫說是身為皇後,就是普通婦人家也沒見過這樣兒的!如今把自己弄得這幅樣子,這是要作死自己才算完!”

榮寰默了默,皺眉道:“爹您不知道內情,又怎麽能責怪妹妹?要我說,肯定是皇上背地裏做了什麽對不起妹妹的事情,她才會離開的。妹妹是不想破壞我們君臣的關系,才沒有如實告訴我們,只一個人承受著。”

榮成田道:“她有這能力一個人承受,如今又怎麽病成這副模樣?再說了,皇上是天下萬民的皇上,即便真的做了什麽對不起她的事情,她還能記仇不成?夫為妻綱,君為臣綱,不知她從小念的書都念到哪兒去了!”

榮寰暗想,若是爹爹得知姐姐是皇上殺死的,不知還會不會說這樣的話。不過幸好,事實並非如此。

榮成田激動了一陣,忽然頹然地坐到椅子上,啞聲道:“這丫頭從小就嬌慣,身體也不差,怎麽現在瘦成這副模樣……若是你娘見了,不知多傷心啊……”

榮家的兩個女兒,一直深受父親的疼愛。榮成田對女兒比對兒子可好多了。特別是在失去了一個女兒之後。當初他費勁心機入內閣,就是為了這個小女兒。

這會兒他心疼不已,老淚都要縱橫了,榮寰無奈,只得又上前安慰他。

“娘這不是不在麽?回去後咱們也不告訴她就是了。”榮寰道,“爹您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就別傷心了。阿凝那邊,有皇上在,不會有任何問題的。就算有問題也能及時解決了,您放心就是。”

東臨侯點點頭,“希望這丫頭經此一病,也該惜福才是。”

榮寰道:“妹妹在外面一年,也不盡然全是不好的地方。爹爹您不知道如今妹妹的名氣有多大,不少人都想拜妹妹做先生呢。”

說到這裏,東臨侯才微微有了輕松的笑意,可有斂住了面容,道:“女孩兒家,還是相夫教子才是正經。”

室內,趙琰已經在給阿凝餵藥了。施針之後,阿凝的情況的確好了些,至少能喝得進藥了。

結束之後,趙琰又捏了一顆遇水即溶的蜜果兒,放入她的唇中。然後握著她微涼的小手放在自己的臉頰上。

是他不好,上次他不該撇下她離開的。他還沒出河南路,就聽說江南山南一帶都爆發了洪災,想到阿凝所在的青陽縣就在其中,他一邊給朝中發了賑災的旨意,一邊又折返了回來。

一路的擔驚受怕,如今總算是落到實處。他想,他不能再放她單獨一人了,她總有本事把自己弄得亂七八糟,他不能允許她把自己的身體開玩笑。

男子側頭吻了吻她的手。他的小娘子,任性夠了,是時候跟他回家了。

半夜裏,趙琰第二回給她餵藥時,她就醒了。彼時窗外一片靜謐,素來清冷的房間中驀然出現了夢中人的身影,她驚詫地瞪大了眼睛,小嘴兒張開,卻沒發出任何音節。

看見那雙明亮而璀璨的眼睛,他楞了楞,見她掙紮著要起身,便扶著她,靠到了床頭上。

他餵一口,她就喝一口。她的視線一直落在他的臉上,而他,心如擂鼓,面上強撐著不動聲色。

總歸是怕的,怕她跟之前那樣,對他抗拒。

兩個人都默不作聲。他把藥餵完了,又餵了一顆蜜果兒,爾後道:“你繼續睡吧,天還沒亮。”

他起身要走,阿凝卻忽然捉住了他的手,一雙大眼睛水汪汪地瞧他。

“怎麽了?”他轉身過來,冷不防女子忽然伸臂纏上了他的脖子,將他拉近自己,自己也擡起頭,盡力迎向了他。

她封住了他欲開口的句子,帶著某種執著和堅定。

她這會兒其實頭暈得很,身上原本該沒什麽力氣的。可是也不知是出於什麽動機,她很想這麽做,於是就做了。他說得對,她是任性慣了。特別是在他身邊,她就愈發猖狂,簡直是被寵得沒邊兒了。

這會兒她想親,就再不管別的。他也必須要配合她。

趙琰楞住了,就傻傻地讓她這麽親著,她嘴裏的蜜糖的甜味兒都傳到了他這裏,迷人極了。半晌,阿凝微微退開一些,想離開他的唇了,正當他想親回去時,她忽然小獸一般往他的脖子處細細啃著,仿佛在找尋什麽一樣。

記憶中的氣息,讓她迷醉。好喜歡……再也不想離開了。不論是什麽原因,什麽過往,都不能改變這一點。她再也不想折磨自己了。

趙琰絕沒料到病中的她還能這樣熱情,這會兒被她拱得渾身都起了火。他側頭想推開她,又舍不得用力,為難道:“阿凝……阿凝別鬧……”

可她偏要鬧。一雙小手抓住他胸口的衣襟,用力往兩邊扯。

他捉住她的手,推開她,嚴肅道:“別鬧了!你還病著呢!”

她只是委屈地癟了癟嘴,絲毫沒有放棄的意思,趁他不備,伸手就去解他腰間的玉帶。

“阿凝!你……”他後面的話被她吞進了嘴裏。

她跟一只小貓兒一般,在他懷裏蹭來蹭去,纏著他不放,一雙小手逮哪兒都用力扯。

他怕她的手扯疼了,便自己解開了衣襟,讓她得逞。

在她不屑的努力下,他終於忍不住反攻了回去,最後氣息不穩地低聲問道:“真的想要?”

她嗯了一聲,一雙眼睛璀璨如星子,耀眼極了。

若是這樣還不動手,他就不是男人了。

☆、第 156 章 初陽灑

雨歇風停皓月起,水骨玉山挽春風。

男人惡劣本性不改,既然她要開始,他便不允許她輕易結束。

說實話,他真不知道她開始時主動個什麽勁兒,真要來了吧,她又各種嬌氣,不好好放松自己,讓他行得艱難,真要把他折磨死。

後來,他也想通了,在她把自己折磨死之前,他定要先把她揉碎了,抱在心口,不論是升天堂還是入地獄,總歸不放手就是了。

他好不容易鳴金收兵時,她軟軟地喚了一聲,“琰哥哥……”

“嗯……”他的聲音裏尚帶著動人心魄的迷人的嘶啞。

“我想你了。”她閉著眼睛低聲道。

趙琰動作微微一頓,把她抱得更緊,“寶貝兒,我也想你。”頓了頓,他低聲續道:“很想。”

一夜好眠。當日光順著窗欞照進屋裏時,趙琰下意識地把懷裏的小妻子緊了緊,但覺溫軟香玉一般,心才安定下來,一陣隱隱的喜悅滋生出來,這種美好,他似乎很久沒有過了。

睜開眼,入目來的小臉仍然是蒼白的。他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眉又深蹙起來。

恰巧阿凝也醒了,眸中幾分初醒的懵懂天真,一如既往的純凈美好。

“小乖,你還在發燒。”他語氣有點嚴肅。

阿凝唔了一聲,捂住了自己的額頭,縮進了他懷裏,嬌聲道:“沒有,我好得很。”她是想到自己昨夜的奔放了,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趙琰卻絲毫沒有笑意,反而憂愁深重地嘆了長長一口氣,大手一下下撫弄著她的長發,久久不言。

阿凝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也沒敢開口問。按照過往的習慣,她只要一撒嬌,他就會心軟的。今日似乎……略顯幾分沈重啊。

她也不敢亂動了,雖然身下疼得很,但她也只能忍著。

就這麽忍了一會兒,趙琰緩緩松開了她,起身道:“我讓薛臨澗再來給你看看吧。”

阿凝來不及阻止,只好默默目送著他離開。

薛臨澗又給把了脈,又在原本的藥方子上加了兩味藥,阿凝一看,是兩味補血的藥材……她立馬側了身子縮到床榻裏面去了,權當跟自己無關。

新熬的湯藥端上來,趙琰趁熱餵給她,怕她燙到,每一勺都細心地吹幾遍,才放到她唇邊。

她一個人時,喝藥都很積極的,可這會兒在他柔和的目光下,就莫名地想要折騰一下。她避開了勺子,看著他的眼睛道:“我不要這個餵。”

趙琰頓了頓,自己含住了湯藥,然而傾身下去,餵進了她的嘴裏。

二人的距離這麽近,她能很清晰地看到他黑眸中映出的自己。男子餵完之後,也不起身,捏著她下巴的手指也放開,低低看著她問,“滿意了?”

阿凝還來不及點頭,就被他狂風驟雨般地親上來,連呼吸都不能夠了。

最後她捂住唇,受驚似的看著他。

趙琰胸口起伏著,薄薄的唇上有著迷人的水光,“阿凝,你若想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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