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回了還這麽難,這是要逼死他。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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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亦是阿凝熟悉的面孔。正是當年離開祈王府的染月,如今是岳朧煙的侍女。

阿凝嘟了嘟嘴。三個她討厭的人,團到一起了。

趙琰給她夾了許多菜,但見她悶聲悶氣地只顧喝那碗湯,不禁道:“怎麽了?之前不是說餓了?肚子不舒服?”

阿凝沒理會他。

趙琰不曉得她又是鬧的什麽,握住她的手捏了捏,另一只手夾了塊最近她最愛吃的水晶糕,放到她嘴邊,“寶貝兒,乖。”

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他說這句話時,正值中間的舞女們換場,沒了鼓樂之聲,座上嘉正帝的聲音便驟然凸顯了起來。

底下一眾大臣有些是見識過的,但也有不少沒見識過的,特別是一幹杭州府的官員,當下眼珠子都快掉出來,又連忙低了頭,裝作什麽都不知道。

趙琰倒是若無其事,執著地要餵她。阿凝只好乖乖吞下去。

“乖乖吃,不然我當大家的面親你。”他低聲對她道。

阿凝瞪圓了眼睛,無語了片刻,只好低頭去吃飯了。

下面,嚴蝶眼中滿是羨慕,“岳姐姐,為何皇後能有這樣的好命呢?皇上實在太寵她了。”

岳朧煙看了眼上座的兩個人,未置一語,只是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宴席結束後,錦紫和錦青陪著阿凝先回去,趙琰還有事同他們商議。阿凝睡到一半時,忽然醒了過來要水喝。錦紫給她遞了杯水後,她摸了摸冰涼的床榻,“皇上還未回來麽?”

“還在沁花居議事。”

阿凝起身,“我去看看他。”

沁花居離隱花居不遠,卻是在岸上的一處居所。阿凝到達時,正巧碰見嚴渭走了出來。

嚴渭看見她,“娘娘怎麽這麽晚還來這裏?”

阿凝瞧了眼裏面仍然亮著的燭火,“裏面還有別人在?”

嚴渭一楞,點點頭,遲疑道:“娘娘要進去?”

阿凝詫異,“不能進去嗎?”

嚴渭連忙搖頭,賠笑道:“當然不是。”您連懋勤殿都進得去,何況這小小的沁花居。

阿凝沒管他,直接進去了,很快發現,現在留在沁花居裏的人,只有趙琰和岳朧煙。難怪嚴渭閃爍其詞的,他與岳朧煙交好,自然不希望阿凝看見這二人在一起。

二人的身影落在窗門上,隔了幾步的距離。阿凝能看見他們的身影,卻聽不到他們說了什麽。他們兩個武藝高強,大約是刻意壓了聲音。而這,無疑更說明他們說的內容是見不得光的。

室中,趙琰剛從座位上站起身,對岳朧煙道:“你方才說,你知道寧知墨為何忽然對我生出異心?”

岳朧煙點點頭,“他因為安惠郡主的一些遺物,懷疑是皇上蓄意害死了安惠郡主,間接害死了寧知書。”

趙琰冷笑道:“荒謬!”話落,他卻捕捉到岳朧煙眸中閃過的幾絲慌亂。

他眸光一厲,“你有事情瞞我?”

岳朧煙立刻跪地道:“當年我曾經冒用皇上的名義,和安惠郡主通過兩回信。是安惠郡主讓人把信送到祈王府,當年皇上並未理會,可……可屬下認為,與靖北王世子有婚約的安惠郡主若是能對皇上情根深種,對咱們有百利而無一害,所以才擅自做主,給她回過信。”

趙琰的眉峰擰住,“你都說了些什麽?信呢?”

岳朧煙從腰間取出兩封,呈給了趙琰。

趙琰翻開來看了看,大多數都是些不涉及近況的詩詞而已,這倒很符合陷入愛情的年輕男女們的品味。但其中有一封,言語裏面有透露出靖北王府以及榮貴妃對他的追殺。

雖然不過幾封信,可帶來的影響卻是巨大的。姑且不說當時榮宓是何想法,就是如今的寧知墨,在看到這些之後,都不可能不懷疑,安惠郡主和趙琰一直在暗通曲款。最後安惠郡主卻死得那樣慘。她一死,趙琰便少了靖北王府一個這麽大的阻力,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反倒成了助力。

當年的西山大火,榮宓為何會忽然去青玉殿前,這一直是個謎。當然她可能是自己要去的,但寧知墨覺得,當時榮宓都身懷有孕,怎可能還對趙琰如此記掛,多半是趙琰給她發了什麽信號才如此。

趙琰負手思索片刻,“你起來吧。既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也未必就是一樁壞事。”

靖北王府,一直就是只泥鰍,滑溜溜的抓不住,既然當年能背著趙玹和榮貴妃倒戈他,指不定哪天也會背著他倒戈給別人。寧知墨還心心念念惦記著阿凝,若是能借此鏟除掉他們,他又何樂而不為?

岳朧煙站起身,看著趙琰修長的背影,久久不動。

趙琰回頭看了她一眼,“你還有什麽別的要事?”

女子楞了一下,神情猶豫。

趙琰笑道:“這可不像你。”

“那什麽才像我……”她低聲說著,像是鼓足了勇氣,擡起頭道:“皇上,你覺得什麽才像我?永遠埋藏自己的心意,假裝做個完美的手下嗎?還是跟工具一樣,沒有感情,只有可用之處。”

趙琰目露驚訝,“你……”

岳朧煙手上彈出一只珠子,制住了他的穴位。

趙琰皺眉,立在那兒一動不動,聲音滿是冷意,“你做什麽?”

岳朧煙走上前,絕美的臉色蕩漾著笑容,眸中的癡戀不加掩飾地流露出來,“我知道,我不該對你生出非分之想,可是我身不由己。我也知道,即便是生出了非分之想,也該永遠埋在心裏,可是,我忍不住。我更知道,就算是你知道我的心意,也只會棄之敝屣,我……心甘情願。”

“趙琰,我喜歡你……”

她低低的聲音落在他跟前,她伸手,想抱著他。

男子倏然離開她幾步遠,臉色沈沈。

岳朧煙笑起來,“我知道我制不住你,但是我還是渴望,只有那麽一絲絲的機會,你不會自願選擇不解開這個穴道。”

“我看你是喝醉了。”趙琰冷冷拋下一句,大步走出去。

屋門推開的剎那,門口立著的嬌俏身影差點讓趙琰慌了心神,若非有夜色做掩護,阿凝定然能發現他臉色都白了幾分。

“阿凝!”

小姑娘一身雪色衣裙,一只白皙的食指一般放在唇上,流蘇髻垂下幾縷墨黑的碎發,落在肩頭,一雙眼睛黑亮亮的,正偏著腦袋看他,“為什麽隔得這麽近,我完全聽不到你們說了什麽?”

這話無疑讓趙琰大松口氣。這才想起,他和岳朧煙以及嚴渭他們談話,已經習慣了刻意用內力掩蓋聲量了。大約是被岳朧煙的異常給弄的,他竟把這個給忘了。

小姑娘看了眼自己被舌尖潤濕的食指,“唔,我本來想用手指戳進去瞧瞧的,但是沒敢戳。”

看她這可愛又呆萌的模樣,趙琰升起滿心的憐愛。也只有她,能輕易地讓他心動、心軟、心頭激蕩。

他上前抱住她微涼的身子,將她抱得雙腳離地,然後分開雙腿,勾住他的腰。

“傻姑娘,大半夜的跑出來做什麽?”他親了她一口。

阿凝卻偏過頭不讓親,“我看到了,她剛才差點抱到你了。”

“沒抱到的,乖乖。”他扶住她的後腦勺,含住她的唇,吮吻。

“以後我讓她離開咱們的視線,走得遠遠的,好不好?”親完後,趙琰提議道。

阿凝搖搖頭,“你在宴席上不是還說讓她進京麽?若是可用,就用著吧。我覺得,若是你不喜歡她,她在身邊也沒什麽,你若是喜歡她,她就算到了天涯海角,你只會更加惦記而已。”

趙琰敲了敲她的腦袋,“我只喜歡我家阿凝寶貝兒。”

岳朧煙看著二人相擁離去的身影,眸光透出幾分哀傷。

☆、第 143 章 西華變(一)

袁欽被押解入京後,刑部和大理寺就昌興記一案進行了詳細梳理,後來證明,袁欽的確與此無關。事實上,和袁欽交好的社會名流和翰林同僚都不少,大家對他的風評都很好,滿腹才學,為人正派,脾性溫良。理清案情之後,最後對他的判決是貶為庶民。

他的父母、兄弟、愛人和女兒,都死在了這次劫難裏。欠債還錢、殺人償命,他懂得這個道理,恨只恨自己沒能盡早知道這件事,若是早些知道,勸著父親金盆洗手,或許還能有改過的機會。

現在說什麽都晚了,若是不算秦晚馥母子,他是真正的孑然一身。

只身離開刑部大牢,他第一件事便是想去見見秦晚馥,但又怕她不願意見他,便悄悄蹲守在秦府外面,就著秦晚馥或者秦弋偶爾進出的時機,見一見他們。

京城的秦府宅邸是當年秦海晏留下來的,比起那岳州的袁府來也絲毫不差。雖久未有人住,但有靖北王府罩著,也沒哪個敢來打這宅子的主意,所以秦晚馥母子進京後就住進了這裏。靖北王府的人也來看過她幾次。

袁欽在那兒躲了幾日,終是因饑寒交迫而離開。七尺男兒在世,自當頂天立地,即便如今他什麽都沒有了,也不可能輕易向別人乞憐。

一個丫頭進去同秦晚馥回報:“大門外面守了好幾日的那個男人今日離開了,瞧著他走的方向,大約是離京了。”

秦晚馥淡淡點了頭,“隨他去吧。”

他只要沒死,她就不至於傷心。他們從來就沒有夫妻緣分,此後經年,她和他山水相隔,各自安好。這就行了。

*****

嘉正帝的第一次南巡歷時數月,於七月二十從杭州啟程返京,禦駕回到京城時,已入了秋。

阿凝回京後,去看了一回秦晚馥,還賞下了不少名貴藥材。秦晚馥如今有秦弋陪著,倒也不算孤單。

秦弋這孩子真是聽話乖巧到極點,雖然只有五歲,卻一直都扮演者照顧秦晚馥的角色。阿凝瞧著都心疼,便經常接了秦弋去宮裏玩兒。

剛好她宮裏也有三個寶貝蛋兒,幾個湊在一塊,也熱鬧。

這日,秋陽正好,阿凝吩咐錦珠把睡過去的三只小家夥送回了殿裏,自己蹲在秦弋身前,拿了帕子給他擦汗。

“瞧你,一臉的汗。回頭讓針線房給你置辦幾件衣裳,就擱在熹寧宮,你若是出了汗,也好讓你換一身,不然可要著涼了。”

阿凝靠得他極盡,身上泛著清淡好聞的香味兒,拿著帕子的手也十分溫柔,一下下擦拭在他臉上。

秦弋的眼前是阿凝纖細白皙的脖子,他的臉色倏然泛了紅。

他過去在秦府,根本就沒人管的。至於秦晚馥,也因為長子的去世而厭倦人世,對他多有疏忽,也未曾這樣全心全意關心過他。

只有阿凝,是第一個對他這樣好的人。而且,她還生得這樣漂亮,身份這樣高貴。是因為她,他才得以離開袁府那個鬼地方,才得以進京,甚至進宮。

在秦弋心中,她是他的神祗。

阿凝心裏自然沒多想,擦完之後又帶著他去凈手、用飯。飯菜都是照著他的喜好來,不管他有什麽需求,阿凝總會滿足他。

阿凝時常覺得,這孩子年紀小,卻太過老成了,便有意給他買了不少小孩兒愛玩的小玩意兒,都放在熹寧宮偏殿的匣子裏,他隨時可以拿。但他卻從未主動拿過。

飯後,阿凝便讓錦紫去取了兩只牽線木偶來,一男一女。她遞給秦弋一只,“來,咱們來玩這個。你演唐僧,我演妖怪。”

秦弋聽話地抓住那玩偶,把那些絲線纏在手指上,然後學著讓玩偶活動起來。

他學得很快,不一會兒就能操控自如了。

阿凝便拉著他一起表演情節。一陣對話之後,阿凝演的妖怪很快就把傻乎乎的唐僧“吃”掉了。她覺得秦弋實在很適合演唐僧,有點呆,一時間覺得有趣,笑出聲來。

秦弋見她笑了,臉又紅了。不知為何。他原本是極擅巧辯的,但現在在阿凝面前,時常傻頭傻腦的臉紅。

不遠處的錦紫心頭暗道:這明顯是皇後娘娘自己玩得比較開心吧……她比人家五歲小朋友更喜歡玩木偶。

趙琰走進來,就看見阿凝對著秦弋笑得開心,還連連跟秦弋說,下回再演個別的劇目。

秦弋沒什麽聲響,可看向阿凝的眼裏,滿滿都是崇拜和依戀。

趙琰心頭一觸,咳了一聲。

錦紫和秦弋連忙行禮,阿凝繼續坐在榻上,身子都沒挪一下,只偏了偏頭,好奇道:“皇上今兒怎麽有空?”自南巡回京,他就忙個不停,一連幾日都宿在懋勤殿,兩人似乎有三日未見了。

趙琰的臉色實在算不得好,一雙黑沈的眼睛下面泛著隱隱的烏青。身上有幾分沈冷,隱隱還有幾分戾氣。

阿凝一時也有點心疼。想來這泱泱大國的皇帝也不是那麽容易當的,也不知前朝又給了他什麽氣受。

趙琰和阿凝對視了一會兒,轉而去看秦弋,“來人啊,把他送出宮去。”

“欸,我還要留他用晚膳呢!”阿凝起身想拉住秦弋。

趙琰直接把她按回到榻上:“他回去用也是一樣的。你該陪我用晚膳才是。”

待秦弋和錦紫都離開後,趙琰才緩了緩緊繃而嚴肅的神色,坐到她身邊,又讓她坐在自己的膝蓋上。

阿凝有點生氣,一雙眼睛瞪著他。她知道,秦弋這孩子心裏是有點敏感的,這會兒被趙琰這麽冷冷的一句,也不知會不會難過。可她細看趙琰的模樣,亦是一身疲憊,這會兒正伸手揉著酸疼的額角。她也不知說什麽了,只得嬌嗔道:“皇上,您是醋缸吧?”

某人:“既然知道,為何還去招惹那些野男人?”

阿凝無言了,“……什麽野男人?他還是個小孩子好不好?我只是無聊了才去逗他玩兒而已。”

“既然無聊,為何不來逗我玩?”趙琰睜開眼睛,一雙清冷的眸子尚帶著隱隱的威儀。

阿凝:“……”

阿凝暗道,她才不會去逗他玩呢,逗他玩的結果就是把自己“玩”死。這個夏天他們在江南,也是夠荒唐的了。回程時他們走的陸路,在那寬闊的馬車上,還發生了好幾次……荒唐的事情。簡直讓她難以啟齒。

大約人離了京,心就會變得野。不管是她還是他。這會兒回了宮,他正經忙碌起來,她正好落得清閑。

殿中沈默了一陣,趙琰親上阿凝的唇,細細摩挲了一陣,半晌才放開她,“幾日不見,你全然不想我麽?”

想個球啊想……離京這麽久,她的兒子們都快不認識她了,她忙著跟兒子們聯絡感情呢,哪兒有功夫想他……

阿凝心裏暗自腹誹,卻不能說出來。她避開他的問題,道:“皇上今日都在忙些什麽啊?聽說最近禦林軍調遣頻繁,是不是出了什麽大事了?”

趙琰頓了片刻,仔細看阿凝的神情,見其是真的疑惑不解,一時有幾分隱隱的喜悅。

在江南時,趙琰就接到消息說,平王病情驟然加重,忽然去了。他當時就下旨讓禮部以親王之禮好好葬了他,不料三日後又收到暗報,說是平王失蹤了,至今死活不知,下落不明。

說白了,趙玹是以假死的消息遣開了圍繞在平王府四周的重兵,而後金蟬脫殼,逃了出去。

這些消息在坊間流傳甚廣,若是阿凝特意去打聽,定然能知道。但宮裏的人,都是趙琰治下的,嘴巴都嚴實,因此未曾特意告訴她這件事。

趙琰以為,阿凝回京後大約會去關心一下平王府的,但她沒有。

原諒他吧,他是天子,可也是個俗人。阿凝對平王的不在意,他覺得很高興。

阿凝這會兒還雙目亮晶晶地等待著他的回答。

“沒什麽。”趙琰把她按在胸口,輕輕抱著,“這段時日京裏可能有點亂,但……很快就會過去的。”

男子親了親阿凝的發頂。

二人用過午飯之後,趙琰的確是陪著阿凝睡了,卻在她睡著之後,他起身再次去了懋勤殿。

*****

嘉正二年,冬月初三,上京城下了一場鵝毛大雪。

阿凝帶著錦紫錦藍兩個,踏著厚重的積雪,一腳深一腳淺地去集賢院找歐陽陵。

自江南回京後,阿凝仍然來找歐陽陵學習,但只是一個月來一回。

銀裝素裹的重重宮闕,美則美矣,卻少了些人氣兒。一路上經過諸多大殿,都是靜悄悄的。大殿前廣袤的場地,過去總有數隊侍衛巡視,現在一個人都沒有。

這幾天宮廷戒嚴,禁軍都在宮門口駐守。禁宮裏進不得也出不得,莫說人,連貓狗之類的東西都不能通過。整座皇宮真的成了只牢籠。

阿凝不知道趙琰要做什麽,但她總是全心全意相信他的。

到了集賢院,歐陽陵如約已經等著她了。二人入座之後,錦紫和錦藍便同往回一樣,離開大殿,在外面等著。

二人籠著袖子,站在屋檐下看著滿目的白雪,時不時搓手取暖。

錦藍道:“哎,聽說外廷離宮門口近,咱們如今在集賢院,是不是可以繞到宮門口去瞧瞧?宮門口如今有重兵屯守,就是為了防止……”

“噓!”錦紫皺眉道,“你不要命了?皇上嚴令過不許提這件事的。”

錦藍不以為然,“皇上不許咱們提,不就是怕娘娘知道麽?平王殿下是娘娘的親表哥,從小玩到大的,現在成了謀逆的叛賊,娘娘知道了,肯定要傷心,而且還為難。”

☆、第 144 章 西華變(二)

此時,西華門的朱色城臺在白雪中魏然矗立,重檐廡殿頂的貔貅在雪光的映襯下愈發傲然而肅穆。

西華門外的雪地上,雙方軍隊腳下,屍體累累。鮮紅的血在冰冷的空氣中凝固住,成了詭異的黑。

城臺下,黑甲禦林軍整肅地排成陣列,黑壓壓的一片,他們是大齊最精銳的部隊,是一道堅不可摧的屏障。而與之對峙的是數列銀甲兵團,他們亦整齊排列著,憤怒地與黑甲軍對視著。他們並未慌亂,盡管此時的境況於他們已是一盤死局。

黑甲軍是當年西北軍中直接錄屬於趙琰的兵力,這兩年嘉正帝一直將這支部隊放在千松圍場訓練,這次在眾人還未覺察時,被悄悄調遣入京,就這麽忽然在銀甲兵面前冒出來。

銀甲兵團原是靖北王府手上的兵力,後來亦歸附於禦林軍,供嘉正帝統一調配。可顯然,如今立在西華門外與黑甲軍對峙的這一部分人,仍是奉靖北王府為主。寧知墨並不在現場,銀甲兵團為首的是一名靖北王的老部下,名喚李路峰。此時他坐在在銀甲兵團中間的戰馬上,臉色凝重。

富貴、權勢、名利,總是讓人著迷,若是拋出足夠的誘餌,總有人鋌而走險,去賭那極少的成功的可能性。在樞府職位不低的李路峰就是如此。他是靖北王的舊臣,當年和寧知書關系也近。然而他選擇謀反這條不歸路,並非寧知墨秘密告訴他的寧知書的死因,而是趙玹答應事成後給他的好處。

嘉正帝登基不過兩年,根基並未全然穩定,相反,靖北王府雖然放權許久,可當年跟在靖北王手下的舊部將軍都還在,他們當中有多少人的心真正收在了嘉正帝那邊,還是個未知數,至少他李路峰就不是。此次寧知墨暗中游說,又有趙玹集結舊部,他以為勝算頗大。事實上,他們的確很順利地奪取了京城的戍衛,悄無聲息地控制了京城的布防。

李路峰得到的情報說,如今的禁宮就是一座脆弱的空城,連宮中巡邏的侍衛都拉出來保護宮門。所以他想趁著嘉正帝慌亂之際直搗黃龍,拿下禁宮,可沒想到,會忽然冒出來這許多黑甲軍,一下子他們反倒成了甕中的鱉。

制作假象迷惑敵人,欲擒故縱,誘敵深入,一向是嘉正帝的拿手好戲。直到這一刻,李路峰才明白,原來這是一個設好的局。

地上躺著的,大部分都是他的人。剩下的,也都即將成為屍體,包括他自己。

城臺之上,身披黑色大氅的修長男子立在獵獵作響的旗幟旁,看著下面對峙的雙方,看著猶自鎮定的銀甲軍,雙眸沈靜。

“皇上,是否盡數射殺?”陸青山在他身後,低聲道。

趙琰半晌未作聲,忽而輕嘆口氣,“可惜了。”

的確可惜。這支軍隊是靖北王當年親自訓練出來的,看如今他們臨危不亂的氣勢也可見一斑。但叛亂之軍,如何留得?

這時,下面的銀甲軍中忽然走出來一個人,這人亦是薄甲紅纓,之前隱在士兵中不引人註目,這會兒走出來,一張俊朗而瘦削的臉異常鮮明醒目。

是消失許久的平王。

他容色平靜,甚至帶著淡淡的笑容,擡頭望著城臺上方的趙琰,“果然不出我所料,四哥,我還是敗了。”

趙琰未置一語,只是冷淡地看著他。

趙玹一步步踏著雪走向城臺,空中又開始飄下雪粒子。逆著雪色寒光,一支利箭破空而出,正中他胸口。

這仿佛是個開始。箭支接二連三地射來,趙玹不閃不避,甚至雙臂展開,擁抱這場毫無懸念的死亡。

與其默默無聞地死在平王府,死在西華門或許是個更好的選擇。這場他從未贏過的角逐,他似乎也已經厭倦了,如今結束在這場大雪裏,他覺得很不錯。

當無數箭矢刺入他的骨肉時,他似乎感受不到疼痛。最後一刻,他看著地上皚皚的白雪,內心平靜無瀾。

李路峰策馬奔過來,卻晚了。

城臺上的人,目光一絲波動都沒有。他安靜地看著趙玹倒下去,閉了閉眼,又對陸青山使了個眼色,然後轉身走下了城臺。

陸青山一個手勢,登時,城臺上飛出無數箭支,仿佛一張密集的網,將趙玹身後的人都統統縛住,一個不留。

潔白的雪地為殷紅所染,不過很快,又為白雪所覆。一場權力的爭奪戰來勢洶洶,卻仿佛曇花一現,就這樣被徹底淹沒了。

趙琰走下城臺時,視線忽然一凝。

一騎快馬從西貞門的方向奔來,馬上的女子一身雪白的狐裘衣,仿佛要與這蒼茫素白的世界融為一體。

這在宮裏,除非天子賜下特權,沒有人敢公然騎馬。也只有她,敢這樣沖出來。

半個時辰前,她還在集賢殿和歐陽陵一起品畫,出來時聽見錦藍和錦紫的談話,才知道了趙玹的事情。

以她對趙玹的了解,實在覺得他不會去做這樣的事情。她總覺得是哪裏不對,去了懋勤殿之後,得知趙琰到了西華門,心頭不詳的預感愈盛,才一路來了這裏。

遠遠的,趙琰看見有侍衛試圖去攔住阿凝,可是阿凝的馬快,加上她是盛寵的皇後,她不願意停,便沒人能攔得下,眼瞧就要奔出西華門。

趙琰心下一急,隨後拔了旁邊侍衛的佩劍,朝那飛奔的馬兒擲過去,登時,馬兒嘶鳴一聲,左前腿鮮血如註,發狂地把阿凝從馬兒摔下來。

趙琰當然不會讓她摔到地上,十分精準地把她接住了。

“你瞎跑什麽?不知道很危險嗎?”男子的聲音有些冷厲。

阿凝氣喘籲籲的,“找到了嗎?找到平王了嗎?”

她忽然頓住,秀眉擰起,視線朝西華門的方向看去,“怎麽這麽濃重的血腥味兒?”

趙琰拉著她往回走,“跟我回宮再說。”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啊?”阿凝好奇道。

“沒什麽事,跟你完全沒有關系的。”男子的語氣無比平靜。

阿凝哦了一聲,隨著他往回走了幾步,忽然掙開趙琰的手,轉身沖出了西華門。

西華門外,士兵們正在收拾戰場。屍首從雪地中擡出來,每一個人都被射入不止兩支箭,有些甚至跟刺猬一樣,身上無數支箭。

今日的西華門,裏面是富麗堂皇、金玉滿堂,外面卻是屍橫遍野、慘不忍睹。

阿凝簡直呆住了,她決然沒想過會看見這樣的場面,此番她本欲轉身,卻被某一處吸引了目光。

熟悉的身形,熟悉的面容。只不過,那雙眼已經永遠閉上了。他身上的箭支是最多的,身上已經被鮮血染得一片殷紅。

阿凝雙眸驀地睜大,捂住嘴,阻止了自己的尖叫。

她跟木了一般,一步步走到那人旁邊,仿佛有些不可置信,這具毫無熱度的僵硬的軀體,就是小時候一直陪在自己身邊的那個人。

他時常在她眼前晃悠,對著她喊小書呆子,給她送了許多東西,盡管她一再拒絕,他也鍥而不舍。

她對他著實說不上有多少好感,有一度甚至很不喜歡看見他,可是經過這麽多年,他為她做了那麽多,她都沒有絲毫回應。如今又一直被禁足在平王府,她對他總是有愧疚的。

當初祖母托她看護他幾分,她點頭答應了。她自己心裏也希望他能好好的。

細雪不停下著,他的身體上都有一層薄雪覆蓋了。阿凝蹲下去,輕輕拂開他臉上的雪花,卻見一張年輕的清俊容顏,平和而安靜。

她的手指有些顫抖,低聲喚道:“六殿下……”

然而,他再也聽不到了。

收拾戰場的士兵們動作很快,轉眼間,這一大片地域就恢覆如初。只剩下阿凝守著的趙玹了。

阿凝在他手上發現了一個東西,一只青竹墨畫的書簽,那是她小時候畫的。

他死的時候,把它握在了手心裏,那麽緊,那書簽的棱角幾乎陷進了他的血肉中。

“娘娘,平王意欲逼宮謀反,皇上才下令射殺的。”陸青山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站在阿凝身後。

阿凝哦了一聲,回頭,卻見趙琰遠遠地站著,漫天的雪花,讓他的容顏變得模糊難辨。

她將那只書簽放回到他手心中,良久,才站起身,“如今人都去了,就把他好好安葬了吧。”

她註意到別的屍體都是隨意扔在板車上拖走,想必是隨便扔亂墳崗的吧。她若是不說,那麽趙玹也會落到這樣的下場。她不想他這樣淒涼。

他一直是驕傲矜貴的,小時候,她在府裏作威作福,在任何人面前都不用委屈自己,唯獨在他面前,須得顧忌著他的身份,委屈自己幾分。他這樣的人,怎麽能……落到這個地步。

立在陸青山旁邊的一個侍衛長原本正欲說話,陸青山阻止了他,道:“娘娘說的是。”

陸青山一聲令下,便有侍衛來擡遺體。阿凝目送著他離去,也不顧自己身上沾滿了雪花,直楞楞立了許久,才轉身回頭。

在此過程中,趙琰就站在那兒,沒挪動一分。他遠遠地看著阿凝,竟鮮少地生出幾分怯意。

他在害怕,怕她會生氣。所以他竟沒敢上前去解釋,反而讓陸青山去。

阿凝一步步走回來,快到他跟前時,他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阿凝!”

“皇上,為什麽一定要殺了他呢?”阿凝問道。

她的聲音很低也很輕,並非詰問,而是真正的疑惑不解。她不明白,他不是已經被禁足平王府了嗎?為什麽一定要殺了他才行?

什麽謀逆逼宮……不過是借口罷了。阿凝只是沒有關心外界的消息而已,並不代表她是傻子。相反,她知道趙琰的手段,與其說是趙玹蓄意謀反,更像是趙琰逼著他不得不謀反。

事實上,趙玹的確是因為即便留在平王府也是等死,才應下寧知墨,一同起事。

趙琰頓了頓,原想用諸多冠冕堂皇的理由來搪塞,可他看見阿凝有些紅腫的眼睛,就說不出那些虛偽的話來。

“阿凝,因為他從小就喜歡纏著你,所以我不想留下他。”他語氣很平靜。

女子擡頭看他,眸中劃過覆雜難辨的光。

趙琰卻不想看她此刻的目光,仿佛是陌生人的探究一般,他不想看。

漫天飛雪中,綠瓦朱墻的西華門下,他輕輕抱住她,“阿凝,小乖,你是我的,是我一個人的。”

一個冰涼的吻落在她的額間。

☆、第 145 章 西華變(三)

趙琰陪著阿凝回宮,一路上,她都一味沈默著,趙琰也沒有打擾她。

回到熹寧宮,他幫她換好衣服,又抱到榻上,細心地給她蓋好被褥。

“累了就好好睡一覺吧。”

他說著,轉身要走,卻被阿凝拉住了衣袖,“皇上還要去懋勤殿?”

趙琰立刻返回來,握住她的手親了親,眸中劃過溫軟。

阿凝輕聲道:“我沒有怪你。我知道,你必須這樣做,才能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不管是什麽誘因,天子犯法尚且與庶民同罪呢,更何況別人呢。

趙琰吻住她的唇,他沒說什麽,目光卻帶著幾分欣喜。她這麽懂事,這麽能諒解他,讓他有些忐忑的心終於落到實處。

阿凝又道:“皇上,這次的事情還有別人被卷入嗎?”

趙琰擡起頭,淡淡吐出三個字,“寧知墨。”

阿凝目光一閃,神色微變,“那他現在……”

“他還沒死。現在在刑部大牢。”在趙玹和李路峰直接進攻皇城時,寧知墨出了京城往北意圖阻止禦林軍的增援,只不過半路被截下了。

阿凝沈默片刻,“皇上準備如何處置他?”

他頓了一會兒,“要看魏京、王哲端和江世宜共同調查的結果。”

魏京、王哲端和江世宜分屬刑部、大理寺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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