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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在九霞山,他殺人的前一刻還在朝她笑哩。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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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都不能來搶。當初把你交給母妃,是我的過失。以後,我不會把你交給任何人,我自己親自守著你,寸步不離。”

“你……你瘋了!”她再顧不得方不方便,掀開被子就想繞過他跑出去。

趙玹一把撈住她的身子,把她放回到榻上,他指了指四個床頭柱上多出來的綢緞繩子,聲音卻很柔和:“阿凝,不要逃跑。別逼我綁著你。”那是他一早就準備好的,用的是極柔軟的綢緞,不會讓她受傷,卻很堅韌。

阿凝嚇得臉色一變,瞪著他都不知該說什麽了。

趙玹幫她蓋好被子,“乖乖休息,下午我就帶你離開涼州。我會對你好。祈王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

涼州?阿凝捉住他的關鍵詞,現在還在涼州。涼州最好的客棧就是昨夜她住的那個,這裏這樣華麗,定然是涼州某處高官或富商的府邸。

哥哥定然此刻正在到處找她。

他見她安靜了,心下也歡喜起來。一雙漂亮的眸子黝黑如墨玉,沈靜如秋水。她跟小時候也很不一樣,比以前更美了,可這雙眼睛還是一樣的純美清澈,不染塵埃。

李廣說得對,對喜歡嬌羞的女孩子還是應該強硬一點。瞧她現在,不是乖乖的了?若當初在昭純宮,他狠下心來真的欺負了她,大約現在也不會這樣被動,不會讓趙琰有機可趁,不會有該死的賜婚。

他又坐到她身邊,輕聲道:“阿凝喜歡去哪兒?咱們不回京城了,挑一個最好的地方隱居下來吧?他們都不會找到我們。我不是什麽平王,你也不會成為祈王妃。”

☆、第 81 章 輕騎遠(三)

阿凝看他的目光簡直像見了鬼。什麽叫他不是平王?難道他連自己的出生都要拋棄?

趙玹輕笑道:“你這樣吃驚,說明的確不知道我對你的心意。我努力爭取的東西,都是為了你而爭取的。若是沒有你,就算是皇位送到我手上,我也不會有多開心。”他聲音變得低而緩,“只要有你,要不要這個身份我都不在意。”

阿凝搖搖頭,“你絕不能這樣做。一心為你著想的貴妃姑姑會心寒的。而且我也不可能答應你。”她曾經為了父母而拒絕和趙琰完婚,推己及人,即便那位姑姑對她不怎麽樣,她也不希望趙玹這樣傷自己母親的心。

趙玹卻直接忽略了後面一句,眼睛一亮,“阿凝不再怪我母妃了是麽?”

被他這樣曲解,阿凝也不願意解釋。她知道,這會兒她說什麽他都不會放她走,哥哥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她。一時又想起至今不知消息的趙琰,心頭愁緒萬千。

一絲墨黑的發滑下她的鬢角,落在她柔滑細膩白皙如雪的臉頰邊。男子伸手去想幫她拂到耳後,她縮了縮脖子,警覺地盯著他。

趙玹的手尷尬地伸在那兒,楞了一下,“阿凝……”

“不是讓我休息嗎?你出去。”小姑娘冷冷道。

趙玹目光一滯,心頭仿佛被她狠狠剖開了,疼痛難忍。這個少女讓他癡狂若斯,可她卻視他的情意為草芥,胸中一股驟然而來的沈郁,讓他再也忍不住,忽然把她壓到榻上。

阿凝驚喊了一聲,驚恐地看著近在咫尺的趙玹。

趙玹低首欲吻,她側過頭避開。他不死心地追上去,一只手狠狠掐在她的腰上,制住她身子的掙紮,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頜。朝思暮想的容顏就在眼前,他狂亂地吻上去,在即將觸到那嬌艷紅唇的剎那,她已經不知何時取下了發間的簪子,比在自己的脖子上。

“你放開!”

趙玹動作僵住。

“你滾開啊!”她也惡狠狠地盯著他。對著自己的利器握得穩穩,沒有一絲猶豫。

男子忽然起身,大步轉身出了房門。其實若他真想來強的,憑她這麽細弱的手指,他想奪下她的簪子並不難。他並沒有把她的威脅放在眼裏,他只是忽然驚醒了,從失控中驚醒過來。

趙玹啊趙玹,你現在到底淪落成了什麽樣的人?用強迫的手段得到她,這跟趙玠那個禽獸不如的家夥又有什麽分別?

趙玹再進門時,是親自給阿凝送飯來了。一桌子甜膩膩的蜜餞糕點之類,正是阿凝最喜歡的。

這兩年肖嬤嬤致力於調養阿凝的身體,初始時對她這愛吃甜點的習慣如臨大敵,可後來漸漸曉得這丫頭再怎麽吃都不長肉,而且她本身在飲食上也懂得節制,便也隨她去了。

趙玹無疑很懂阿凝從小到大都沒怎麽變過的口味,他拿了筷子來餵她。除了趙琰之外,阿凝不喜歡任何人餵。她開始推了兩次,無果,只好乖順地吃著。目光在屋裏守著她的幾個丫鬟和內侍身上轉來轉去,忽然道:“他們會武功麽?不會武功保護不好我的。”

趙玹看了她一眼,道:“放心,有幾個身手極好的。你千萬別想著逃跑。”他的目光又看了眼床榻四角的綢緞繩子,意思很明顯。

阿凝:“……”一眼就被看穿的感覺真的很不好。被人威脅的感覺更不好。

過了一會兒,阿凝又道:“六殿下,你之前不是問我想去哪兒麽?既然來了一趟涼州,我想在附近瞧瞧風景,涼州四處景觀頗多,黃羊秋牧、平沙夜月,都是我一直向往的。”

趙玹知道她是故意滯留涼州,想等著榮寰來找她。

他笑了一聲,又夾了一塊紅豆馬蹄糕給她,“好。我帶你去看。咱們晚些時候再離開涼州。”

阿凝對他的大方有點驚訝。她哪裏想得到,趙玹早就讓西涼客棧的人故布疑陣,把榮寰一行人引開了涼州,向東而去了。

趙玹無視她探究的目光,繼續好脾氣地餵她。

說起來,趙玹和趙琰的五官長得的確有兩分相似,難怪阿凝第一眼差點認為他是趙琰。當然,在阿凝看來,趙玹還是不如趙琰好看的。她一直記得,當日在鳳傾宮裏她近在咫尺地觀察趙琰那張臉,只覺得他比自己長得還漂亮。

至於趙玹的臉,她是不會仔細看的。一來會引起他誤會,二來……他瞧她的目光總讓她心裏發怵,她不敢看。

除了長相之外,如今二人的性子也有點像了,都很讓人捉摸不透。這……大約是大部分趙家人的通病?

趙玹越淡定,阿凝就越是耐不住。一塊紅彤彤的櫻桃脯又送了過來,小姑娘偏了偏頭,“我不吃這個。我要吃蟹黃小籠包。吳江出的那種。”

趙玹點點頭,“涼州也有賣江南風味兒吃食的酒樓,我這就派人去找。”他又把李廣喚了過來,吩咐了一番,又道:“不管想什麽法子,都要給本王把東西送過來。”

李廣擦了下額角的汗,應聲而去。趙玹又朝阿凝笑道:“等一會兒就好了。”

一連兩日,盡管阿凝各種難伺候,趙玹都如最初承諾的那樣,有求必應。她真的仿佛被囚禁在了金絲籠裏,什麽都好,卻沒有自由,也無法知道外界的消息。

這日傍晚,趙玹來接她出門,說是今晚月色會很好,要帶她去涼州城不遠的騰格裏沙漠上看月亮。

阿凝身上已經換成了女裝,一身淡藍色雲煙紗金絲線繡暗花的束腰長裙,流蘇髻上斜斜插了一枝雪白的玉蘭花。這樣的妝容衣飾將她本就清透純澈的氣質完全展現出來,美得讓人窒息。

這是趙玹派人給她收拾的,他喜歡看她這個模樣。阿凝當然是無所謂的。她這會兒心頭暗喜。只要能出這個房子,她還是有逃跑的希望的。

結果她高興得太早。剛要走出房門,趙玹就讓人送了黑色的絹帕來,親自給她系上,蒙住了雙眼。

阿凝知道反抗不得,冷笑道:“六殿下還說事事都順著我,我若說不願意蒙住眼睛,你肯定不會答應吧?”

趙玹的動作頓了頓,輕聲道:“你現在的心不在我這裏,我必須這樣做。”不然,便連你的身都留不住了。他知道她的聰明,若是讓她知道此處宅院的方位和布局,說不定會讓她想出什麽逃跑的法子。

頓了頓,他又安慰道:“等到了看月亮的地方,我就給你解開。”

話落,他忽然把她抱起來,大步往外走。

很快,阿凝被放到了馬車上。趙玹一直拉著她的手沒放開過,他知道她從小就怕黑。

“若是怕黑,就閉上眼睛。”他心有愧疚,卻不能把她松開。

阿凝扯著唇角冷笑了下,沒理會他。

馬車出了城,又走了大概兩柱香的時間,終於停了下來。趙玹把她抱下車,換了馬。騎馬行了一會兒,便停了下來。

她感到吹在臉頰上的風寒涼刺骨,正要打個哆嗦呢,身上就披上了一件帶著溫暖的寬大外袍。

趙玹幫她解開絲帕,阿凝睜開眼,只見前方一片深藍的天幕,浩瀚無垠,一輪圓滿的銀月掛在當中,霜華靜寂,練色如新,照在一望無際的平整沙漠上,好一派壯麗雄渾!

阿凝呆了半晌,不知為何,那輪孤零零的月亮愈發讓她覺得哀戚起來。

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這兩年有太多個月夜,她一個人孤零零地看著月色,想著那個人。一直期盼著等西北戰事結束,她便能和他團聚。可現在呢,似乎更遙遙無期了。

她忽然問道:“六殿下,現在城裏可有祈王的消息?”

趙玹事先在細沙上鋪了一層金絲絨毯子,他們如今就站在當中。另有一匹馬立在一旁。李廣和其他侍衛站得很遠。

趙玹把外袍給了阿凝,自己只一身單薄的寶藍色暗草紋錦衣。他聽她說起這個人,忍不住眸光一冷,一時沒說話。

阿凝自己先笑了,“就知道你不會告訴我。”他不告訴她,說明是個好消息,趙琰肯定已經有下落了。

趙玹皺眉,“阿凝……”

“我不想聽你說話。”她打斷道,“這個要求總能滿足我吧?”說著,她再不看他,自己當先踏出了地毯,在細沙上深一腳淺一腳地慢慢走著。

好不容易來一趟沙漠,她覺得不能浪費了,得好好體會這個感覺。

趙玹來不及阻止她,只好跟在她身後走著。

如水的夜色孤寂清冷,月色平沙雖美,卻讓人覺得荒涼寂寞。阿凝一步步走著,走一步,就在心裏喚一句趙琰,而趙玹跟在她後面,幽深而暗沈的視線落在她身上,從來沒有離開過。

阿凝,跟我在一起這麽痛苦嗎?

這兩日,他對她百依百順,可從未見她有一刻的開心,包括現在帶她出來玩。

他覺得難受,心仿佛被縛在一張網上,死死掙紮。她此刻的背影如此寂寥,仿佛在身邊結了一層厚厚的冰,他根本進不去。

他知道自己對她這樣囚禁,她不開心。但是讓他放開她,那更不可能。他現在的想法很清楚,就算沒有心,也要把人綁在身邊。年年月月地對她好,總會有一日,能讓她感動的吧?

他忽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臂,“阿凝。”

小姑娘轉過身,雪嫩的面容在月色下仿佛有一層皎潔的光芒。

他知道她不喜歡被他碰,所以他及時放開了她,他問:“你要怎麽樣,才肯開心一點?只除了放你走這一件事,別的不管是什麽,我都去做。”

“你說真的?”

“當然,若有違背,我趙玹必遭天打雷劈。”他鄭重道。

阿凝樂了,唇角勾起來,笑意卻抵達不到眼底,“是麽?那若我讓你謀朝篡位、弒父殺母呢?你也做?”

趙玹的目光沒有一絲改變,“只要你想,我就做。”

阿凝見他無絲毫開玩笑的意思,不禁輕聲道:“你當真是瘋了。”

“那都是因為你。”

阿凝搖搖頭,轉過身不想再看他。這樣的他,只會讓她更想遠離。

“阿凝!”趙玹急道,“你別生我的氣,我只是想讓你開心一點。阿凝!”他快步走到阿凝前面,面對著她,“阿凝,乖,你……你不要對我這麽殘忍。”

阿凝冷冷地看著他,連話都不願跟他說了。她這樣的目光,讓他的心愈發滴血。

他忽然把她抱在懷裏,抱得緊緊。她的身子僵硬著,一動不動。

他低低的聲音響在她耳邊,混亂無序,帶著嘶啞的痛苦,“就算一輩子不開心,我也不會放開你的。你何必折磨自己呢……乖阿凝……乖,跟著我,開心一點好不好……”

聖潔的圓月,伴著徐徐晚風,滿天滿地都是仁慈的銀華祥光。阿凝被他抱著一動不動,逐漸感到肩後的濡濕。

那是他的淚。

她心頭微微一顫,張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麽。

☆、第 82 章 輕騎遠(四)

說她折磨自己,他才是折磨自己吧?阿凝覺得已經沒有辦法和他溝通了。

半晌,她終於還是推開了他。

她望了望前方的月色荒漠,忽然道:“我想去前面看看。”這裏的月色實在太美太亮,把廣袤的沙漠照耀得仿佛一片銀海。

趙玹把馬牽過來,把她抱到馬上,自己欲翻身上馬,阿凝卻道:“你能換一匹嗎?我想一個人騎。”她不喜歡和他靠得近。

他沈默半晌,原想順著她的心意,可又怕阿凝不知道沙漠裏的危險,騎馬跑得太遠,到時候阻止不及。

他還是上了同一匹馬,卻盡量跟她隔了一段距離,雙臂越過她的身子,握住了韁繩,“我來禦馬。”

李廣瞧見他們要往前走,欲跟上來,阿凝皺眉道:“我不喜歡他們。”趙玹便命令他們原地等著。

趙玹的馬自然是千裏良駒,在沙漠裏也跑得很穩。阿凝瞧著天邊的月亮,那片浩瀚清宇似乎離自己越來越近了。

“不能往前了,沙漠深處會有危險。”他把馬停了下來。

四周愈發寒冷,而月色卻愈發明亮。地上的細沙厚了不少,地面上有低緩溫柔的起伏。

阿凝下了馬,就坐在那裏發呆。趙玹催了幾次該回去了,她都不為所動。

她一點都不想回去那個囚籠。

趙玹自然由著她。阿凝站起身,看見不遠處有一叢叫不出名字的細小針狀的灌木,好奇地跑過去瞧。腳下忽然踩到了什麽,她忽然聽到一聲細碎的響,還來不及反應,已經被趙玹拉到了一邊。

“小心!”他喊了一聲。

阿凝險險站穩,正欲瞧一眼方才踩到的是什麽,趙玹卻及時捂住了她的眼睛。

“別看。”

阿凝方才站立的地方盤踞著一條蛇。那蛇有二十來寸,在月色下呈現黑褐色,背部滿是棱形的褶子,正嘶嘶地吐著信子,連趙玹見了都覺得毛骨悚然,若是阿凝見了,大約要嚇得暈過去了。

早知會遇到在沙漠深處出沒的響尾蛇,趙玹怎麽都不會帶阿凝來此的。

趙玹取出身上帶的匕首,朝那條蛇擲了過去。蛇剛好被斬了腦袋,身子尚在地上痛苦扭曲。

“什麽東西?”阿凝還想看個清楚,趙玹卻擋住了她的視線。

“沒什麽,你……”趙玹的目光忽然頓住。

阿凝左腳的腳踝處,透出一抹血跡來。她自己也嚇了一跳,趙玹已經低下身子卻查看她的傷口。

阿凝回頭一看那條尚在掙紮的生物,嚇得面無人色,失聲道:“是蛇!”

她被蛇咬了!這個可怕的事實已經徹底把她嚇懵了。

趙玹三兩下把她的裙子和褲子都撩起來,果然看見小腿靠近腳踝的地方有一個細小的傷口,正流著血。他來不及說任何話,低頭吮了上去。

“你幹嘛呀!”她想縮回腿,卻被他緊緊拉住,動不了。她知道他在給她吸去毒血,可她不想接受他的恩惠!

最開始被咬時也只不過微微發麻,她都沒覺察到。現在也只是些微的痛楚而已。

他吸了好一會兒,終於停下來,朝她道:“好了。”

他抱著她起身,把她放到馬上,自己也跨上去。阿凝轉頭道:“你……你不會有事吧?”

趙玹的唇上尚有血跡,他不在意地擦了擦,道:“沒事。”

看見了可怕的一幕後,這裏再好的風景阿凝都不想看了。兩個人很快回到之前所在的位置。一行人準備回城,趙玹這次破天荒地主動換了一匹馬,也沒再蒙住阿凝的眼睛。

剛離開沙漠,阿凝忽然拔出身上一早就藏著的剪刀,狠狠地紮到馬兒身上。

馬兒嘶鳴一聲,瘋狂地朝前跑去!

阿凝伏在馬背上,手上的韁繩握得緊緊。她的騎術並不算好,此舉是兵行險招。可是她顧不了那麽多了。她想過,從涼州城到這裏並不遠,她只要進了城,找到西涼客棧,就能找到哥哥。

“阿凝!”

身後,是趙玹的一聲呼喊。開始還有噠噠的馬蹄追趕聲。但很快就漸漸遠去了。阿凝不敢回頭,只一味往前沖。她料想他們的馬應該追不上發狂狀態下的千裏良駒。

她也控制不了馬兒的方向,心裏琢磨著若是迷路了怎麽辦。好在她運氣夠好,馬兒大約也認路,一路飛奔最後停在了離涼州城城門不遠的地方,她很快順利進了城。

此時,天已經蒙蒙亮了,涼州城中已有不少行人走動,西涼客棧也開了大門。

阿凝一路沖進去,卻被告知榮寰早在兩日前就離開了這裏。

她一下子呆住了,沒料到會這樣。她有些茫然地走出客棧,不知何去何從了。

天邊的朝霞越來越絢爛,初生的太陽光喚醒了這座臨近西北邊陲的繁榮小城。街道兩旁的茶樓酒肆次第開門,吆喝聲、叫賣聲此起彼伏。

街角處有一位賣包子饅頭的老漢,透過蒸籠裏冒出的騰騰熱氣,恍然瞧見街對面有一個衣裙繁麗的姑娘朝這邊走來。

走近了才發現,這姑娘實在漂亮得驚人。老漢心道,生得這個模樣,也敢一個人在街上走,這小姑娘的家人也太粗心了。不過,現在西北有戰事,說不定是哪個富貴人家在戰爭中流落出來的姑娘吧。他以為她要買包子,便熱情地跟她打招呼,“姑娘,剛出籠的饅頭,要來點兒麽?”

阿凝覺得餓了,卻只是吞了吞口水,搖頭道:“我……我忘記帶錢了。”

老漢聽出她的口音不是本地人,瞧著小姑娘怪可憐的,便還是從蒸籠裏拿了兩個饅頭,用紙包包好了遞給她,“拿去吃吧。”

阿凝的臉都紅透了。她竟然有一日淪落到要靠別人的施舍吃飯……

哥哥不知道去了哪裏,要她回頭去找趙玹那更是不可能。她身無分文,也沒有任何行李,饒是她平時再聰明,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不過倒也有個好消息,那就是她方才在城門口不遠的公告板上知道了祈王殿下擒住克爾圖,西北軍已經開始班師回朝的事情。

趙琰沒事了,可現在有事的是她。

不能跟自己的肚子過不去。她還是接過了老漢遞過來的紙包,“謝謝老伯!”

那老漢看見她一雙璀璨如繁星的眸子,忍不住又多了一句嘴,“姑娘是孤身一人?”

阿凝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

那老伯嘆口氣道:“姑娘生得漂亮,一人孤身在外,也不怕壞人盯上嘍!我勸姑娘還是把臉上遮一遮,最好換身普通些的衣裙,才好在外行走。”

阿凝楞住了,她沒想到在異鄉大街上也能遇到這樣好心腸的人。

“謝謝老伯!”阿凝滿眼感激,又問道:“我想打聽一下,您知道西北軍現在在哪兒麽?”

老伯道:“西北軍早在幾日前就班師回朝了,我聽說現在正暫時停在玉門關休整呢。”

阿凝眼睛一亮。她知道,玉門關距涼州並不遠。

那老伯詫異地看她,“姑娘為何打聽西北軍?當兵的可不是好惹的。”

阿凝目光有些遲疑,微微臉紅道:“我去找我的夫君。”

老伯笑起來,“玉門關距此倒是不遠,若是騎上快馬,不到一日就到了。姑娘到了之後最好找個人先打聽你家夫君是編在哪一隊指揮軍裏的。西北軍有四十多萬呢,找起來也不容易。”他又取了兩個饅頭塞給她,囑咐道,“趕緊去吧!”

阿凝點點頭,又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抱著裝滿了饅頭的紙包走開了。

老伯的話燃起了她心中的希望,她想直接去玉門關找趙琰。一股從未有過的興奮和期待漲滿了她的心口,這份熱切把現在她處境的窘迫都掩蓋下去了,只剩下滿滿的動力。

她走到一處偏僻的小巷子裏,啃掉了一只饅頭,剩下的繼續抱著,留著等下再吃。她可沒那麽天真,以為這樣的好人到處都是。

聽從老伯的建議,小姑娘狠了狠心,又抓了幾把泥土抹在臉上,這才放心再次走到街上。

第一件事是找家當鋪當點銀子出來,第二件事是買一匹馬。這些事情,她第一次親力親為,卻因為滿心的興奮和喜悅忘掉了一切畏懼和難堪。

只有一點,她的血珊瑚的手鐲當下來的錢竟然還不夠買一匹上等好馬的,讓她頗為詫異。原本想買完馬後再去買身普通衣裳,把身上紮人眼的裙子換下來的,現在換不成了。

如今只要讓她快速地趕到玉門關,什麽都顧不得了。忙到日上中天時,她終於騎馬離開了涼州城。

極目之處,遠山連綿,山峰有隱隱覆了白雪,與日光交相呼應,璀璨的光芒映入她的眼簾。阿凝忍不住綻出笑容,心頭默念著,殿下,我來找你了。

她不知道,在她離開涼州城不久,榮寰就折返了回來。

當日在西涼客棧,他好不容易才從掌櫃那裏逼問出來原來平王趙玹最近也微服來過這裏,現在已經趕回京了。榮寰一邊派了肖五往北去把消息告訴趙琰,自己則往回京的路上追了上去,可沒有發現任何蛛絲馬跡。

他很快就反應過來,以最快的速度返回涼州城,卻和阿凝錯過了。

*****

涼州城往北,玉門關孤零零立在群山萬仞之中。

蒼茫浩闊,雄渾壯麗。戍守士兵們身上的紅纓銀甲,在燦爛的日光下熠熠閃光。

中軍大帳中,趙琰正坐在主座上閉目小憩。半夢半醒間,他倏然睜開眼睛。

好像又聽到阿凝的聲音了。

陳勻匆匆進了門,回稟道:“殿下,東臨侯府有人來了!”

他把侯府信物呈給趙琰,趙琰只瞧了一眼,豁然站起身,“人呢?”

肖五進了帳子,也來不及瞻仰一下崇拜已久的祈王殿下的尊容,就把帶著阿凝出京直到阿凝失蹤的消息一股腦兒倒了出來。

趙琰聽說阿凝來找他,這還沒來得及高興呢,一顆心又高高懸了起來。

西涼客棧?他當然知道,這是趙玹的手段。

肖五話還沒說完,就聽見帳子呼啦一聲響。

趙琰已經大步走出去,翻身跨上了帳外的馬。

“殿下!殿下!您要去哪兒?”陳勻急得喊道。

“去涼州。”趙琰拋出這麽一句,立刻揮了鞭子,高叱一聲,快馬飛馳著奔出了駐地。

“殿下!慢些!”陳勻已經無語了,“殿下!”

作為中軍主帥,就這樣撇下一切忽然離開營地,這樣真的好嗎?

陳勻追了幾步,只吃了一頭一臉的飛沙塵土。

☆、第 83 章 芳草茵

大約是這幾日趕路練出來的,阿凝現在騎馬的速度極快。趕了一日路,快日落時,果然看見遠山處矗立的玉門關了。她慢慢停了下來,什麽叫近情更怯,這會兒算是知道了。

她瞧見不遠處有一處湖泊,心頭一喜,把馬兒栓在一旁,走過去把臉洗幹凈了,又整理了一下發髻和衣裙,對著水裏照著,覺得滿意了才站起身,擦了擦臉頰上的水珠子。

回來牽馬時,看見一匹快馬朝涼州的風向絕塵而去,那背景,英挺而俊逸,帶著某種決絕和凜冽。

阿凝擦擦眼睛,再細看時,一人一馬已經消失不見了。

小姑娘上了馬,繼續向前。這回為了保持自己的美好形象,馬速也慢了不少。雖然她迫不及待地想看到他重逢她時的表情,但名門貴女的形象是怎麽都不能丟的。

不得不說,阿凝還是有點呆。她總覺得大家很在意這個,男人也很在意這個。事實上,除了她自己,沒人在意。

她就算是刁蠻潑辣不講道理,保準人祈王殿下還疼她疼得什麽似的。說不定人家還覺得更有情趣呢。

這會兒,還不太了解男人的她,尚且沒有這個覺悟。

玉門關下西北軍的營地裏,陳勻正急得團團轉。西北軍離開迦洛城時,便分作了兩隊。嚴末和淩子緒兩位將軍帶領二十萬大軍繼續留在迦洛城,以防止草原軍戰後生亂,同時也加重了西北沿線的駐軍。祈王殿下帶領著其他軍隊先班師回朝。此刻,玉門關下二十萬駐軍,只有祈王殿下能調配,結果他人卻跑了,若是忽然有什麽緊急軍情可怎生是好?

剛得知消息的陸青山倒是鎮定多了,勸道:“殿下自有分寸,不會離開太久的。”

“陸大人,咱們真的不用派人去追殿下麽?”陳勻道。

“殿下離開的消息不能走漏,以免軍心浮動。至於派人去追?”陸青山反問道,“你覺得能追回來麽?”

兩個人正說著,外面有人來報說,外面有一位姑娘求見殿下。

陸青山和陳勻面面相覷。

“我去看看。”

陸青山走離開大帳,走出駐地,只看見一身雲煙紗衣裙的少女立在一列列紅纓薄甲的士兵之間,正朝著他笑呢。

陸青山擦了擦眼睛,又定定看了幾眼,確定自己沒眼花,這才一路跑過去,把人迎了進來。臨走時,他對著兩個持著刀阻止阿凝進營地的士兵一人踢了一腳,“沒眼色的家夥。”

阿凝得知趙琰去了涼州,眸中有著失望。合著這麽久都白緊張了。陸青山忙道:“我已經派人去告訴殿下了,殿下很快就會回來的。”

阿凝點點頭,就坐在帳子裏,目光細細逡巡過帳中趙琰平時所用的東西。

待看見榻邊那只檀木盒子時,她心下好奇,翻開一看,正是當年他出京時她送給他的那只荷包。

已經很破舊了。

不知怎的,她鼻子一酸,眼淚就落了下來。

陳勻這會兒立在帳子外頭,心頭敲得咚咚響。榮六姑娘竟然到玉門關來了!他不是做夢吧?

不管是不是做夢,這位都是殿下的寶貝,他可得打疊起精神好好伺候了。

翌日清晨,從涼州城兜了個圈兒的趙琰才趕回營地。一起來的,還有榮寰和錦青等人。

祈王殿下一夜沒合眼,光騎馬趕路了,一雙眼睛熬得通紅。阿凝不止離開京城來找他,還知道逃離趙玹的掌控,只身跑到玉門關來。想到這個事實,他心裏那叫一個百味雜呈,既擔心她的安危,又責怪她的大膽,想狠狠把人揪在懷裏揍一頓屁股,又想把她好好捧在心口輕柔安撫。最終,所有情緒都沈澱成了難以控制的喜悅,還有洶湧到鋪天蓋地的思念和愛憐。

陳勻遠遠瞧見主子來了,忙迎上去道:“殿下!您回來了!”

趙琰沒空理他,腳步愈快,巴不得生了翅膀飛進帳子裏見他的姑娘。

“殿下!榮六姑娘此時不在帳中呢!”陳勻忙道。

趙琰腳步一頓,“人呢?!”

“今日一早,榮六姑娘說想去看胡楊林,陸大人就帶她去了。”

趙琰的臉色簡直不能用難看來形容。陸青山真是好樣兒的,今年都別想看到他家主子給他好臉色了!

*****

阿凝因為趙玹的糾纏一夜未眠,加上一整日的趕路,所以來到軍中的第一夜睡得極沈。人人都說軍中條件艱苦,可阿凝覺得,這裏如今是最能讓她安心的地方。

胡楊林,是趙琰曾經在信裏和她提過的。他那時候還特地畫了一幅畫,送去了京城。

漫漫荒原,浩浩朔風,大片大片黃綠色的林木在靜謐的湖邊蜿蜒,枝幹彎曲而遒勁,樹葉細小又深濃。

那幅畫讓阿凝印象深刻,她曾經照著樣子畫過多次,也沒辦法畫出趙琰筆下的那種雄渾壯麗之感。所以她想親自來見識一下。

這可是殿下的心頭寶,陸青山和陳勻一樣,自然是她想要怎麽就怎麽。

兩個人騎馬騎了一會兒,果然在蒼茫遼闊的荒原上看到同趙琰的畫中一模一樣的景致。

阿凝這會兒心情好了,看什麽都順眼。這樣蒼茫壯麗的景象,也只有這裏有了。她騎著馬,穿過大片的枝葉青綠的林木,繞過那片碧透的湖泊,望見前方無邊無際一馬平川的原野,興奮極了。

“陸大人,我可以去裏面瞧瞧麽?不會有什麽可怕的東西吧?”她指了指前方的莽莽蒼原。

軍中沒有女裝,阿凝自己沒有帶衣裳,至於給士兵穿的衣裳,就算是嶄新的,陳勻也不敢拿給阿凝穿。所以阿凝此刻穿的還是自己那身,夜裏洗了一回,如今雖然有點潮濕,但好歹幹凈了。

長長的淡藍色裙角在風中飛揚著,少女明眸皓齒的絕色容顏在蒼渺荒原的背景下顯得生機蓬勃,眸中的璀璨光輝讓天地都瞬間失色。

陸青山趕緊低了頭,心頭默念一句罪過。

這才回道:“當然可以的。姑娘放心吧,蛇不是哪裏都有的。”

方才帶她來胡楊林,她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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