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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在九霞山,他殺人的前一刻還在朝她笑哩。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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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焦躁地想要在她面前證明什麽,最終證明,自己是自找難堪。

他看了她良久,一張絕世的容顏,一雙璀璨如星子的眸子,清澈又純美,把他迷惑得透徹,便是此時此刻,他也舍不得同她發什麽火。

成親?這樣的她根本沒有完全準備好嫁給他,他便是逼她屈服了又有何意義?

況且,他總是舍不得違逆她的。從兩年前的紛雪樓裏就是如此,現在亦如此。

最後他仿佛嘆息般地緩緩開口:“阿凝,你從來沒有真正對我上心過吧?”

阿凝一楞,心頭被他從未有過的冷漠眼神刺傷了,連抓住他衣袖的手指都下意識松了松。

男子淡淡掃了眼被放開的衣袖,朝她疏冷地笑了下,“是我太自大了,原不該指望榮六姑娘對我上心。”

他說完後便不再看她,轉身要走。阿凝忽然疾步追了上去,更用力地抓住了他月白色的衣角,她咬著唇,紅著眼睛盯著他,“你把剛才的話收回去。”

趙琰見她要哭了,堅冷的心就要軟下來。可他現在不能心軟,一心軟指不定他連成親的過場都懶得走了,直接截了人走。這顯然只會招來她更大的不滿。

“你收回去啊!”她聲音都拔高了,嬌美的臉蛋氣得血紅。她是喜歡他的,他怎麽會不知道?為何說這樣的話來氣她?現在出現這樣的局面,難道是她想要的嗎?她也很掙紮啊,若是姐姐此刻在世,她定會現在就嫁給他,莫說是西北,就是刀山火海她都願意跟著他闖!可是現在沒有姐姐了,她必須把姐姐在托夢中交代的事情做好,不然如何面對姐姐的在天之靈?

趙琰瞧了她半晌,“收回什麽?難道我說的不對?”

“當然不對!”她氣得都要吼出來了,不管這裏是不是合時宜。

“哦,”男子倒是笑了,“那你說說哪裏不對了?”

他伸手來給她擦淚,她憤憤地避開他,像只炸了毛的小貓兒。但要她承認喜歡他什麽的,她還是做不來,便只憋出一句,“就是不對!”

“是我說你對我不上心,說的不對是麽?”他誘哄道。

阿凝瞪了他一眼,正欲說話時,外面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阿凝迅速放開他的衣角,往後退了兩步,又側過身去用帕子擦幹了眼淚。趙琰也收起淡笑的神情。

“殿下!”陸青山出現在門口,“淩大人有急事找您商議,馬上就到王府了。”

都找到府裏去了,想必的確是緊急。

“知道了。”趙琰應了一聲,轉頭看了阿凝一眼,正撞見她如水洗過的盈盈目光。她也在看著他。

這一刻,他有無數的話湧上心頭,千言萬語中,他卻只喚了一聲她的名字,“阿凝……”

“殿下!”她知道他不會再分時間來看她了。大軍出征時,她一個閨閣姑娘也不可能去送他。這裏便是他們的訣別之地。心口一下子疼痛,透著孤寂的荒涼。她忽然覺得方才的置氣簡直可笑,本就時間寶貴,怎麽不知道好好說話呢?

她淚眼模糊裏看著他俊美的容顏,看著他如昔溫軟的目光,就呆呆立在那裏。

趙琰忽然走上前去,緊緊抱住她。

力道那麽大,仿佛要把她嵌進骨血裏,勒得她胸骨都在疼痛。

高大挺拔的男子和嬌俏柔軟的小姑娘緊緊擁抱著,旁若無人。他們之間有外人進不去的氣場。夏季的陽光熱烈而肆意,透過紅木雕花窗照到他們的身上,投下一道仿佛永不會分開的光影。

趙琰匆匆離開東臨侯府時,阿凝目送著他的背影漸漸消失在視線裏,站了良久。

*****

景元三十八年夏,西北戰事起。大齊以駐守西北多年的威遠將軍嚴末為主將,樞密副使淩子緒為副將,祈王趙琰為監軍,發兵三十萬征戰西北。大軍於八月十五日拔營起寨,景元帝親自率領文武百官送行二十裏,百姓亦夾道送行,代表著大齊國威的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遮天蔽日、綿延百裏。

這日的陽光極好,溫暖而璀璨地照耀在京城的城門樓上。一個雪青色的身影靜靜立在那裏,巨大的城樓將她嬌小的身形襯托得愈發羸弱。

阿凝看著無數輕甲紅纓的將士們列著整齊的隊伍朝遠方行去。軍隊最前面那個熟悉的身影,亦穿著白色的薄甲,挺拔的身姿那樣出眾,只一眼就能讓她沈溺。

他的身影越來越遠,也越來越模糊,心頭也仿佛下了一層薄雪,漸漸淒冷。在這一刻,她才恍然發覺,如今他在她心裏到底扮演了多麽重要的角色。

不止是老師,也不止是喜歡的人。她在心理上一直很依賴他,因為有他在,她不管遇到什麽都不會害怕。沒有姐姐,她也不會覺得孤獨。他對她太好了,有求必應,隨叫隨到,他這麽“方便”,導致她無法意識到這種依賴。

在他離開自己的時候,她才覺得自己是被他寵壞了。

“姑娘,你若是難過,就哭出來吧!”身後的錦珠也紅了眼睛,輕聲道。

阿凝搖搖頭,嘆口氣,望了眼天空中棉絮一般悠然輕浮的雲朵,道:“他總要回來的。”

隊伍剛出京,就有一匹快馬追了上去。

錦青從袖中取出一只荷包,雙手呈給趙琰,“殿下,這是姑娘連夜給您縫制的。姑娘讓奴婢轉告您,這裏面的平安符是她親自在清水寺求來的,最是靈驗,請殿下務必帶在身上。”

這荷包巴掌心大小,針腳細密,刺繡精致。雪青色的底子,上面是一叢雪白的水仙花,就像她的人一樣,靈動清澈,不染塵埃。

趙琰接過荷包,聞言動作一僵。

清水寺的平安符在上京城頗負盛名,求起來卻很不容易,必須要跪過七七四十九級盤山臺階,到達清水寺山門,在菩薩面前占仆為順卦時才會賜下平安符。

“誰讓她去的?!”趙琰皺眉道。她那個身子骨,要是跪壞了怎麽辦?她就是想氣死他吧?

錦青楞了下,一時沒答話。

趙琰知道自己問的是廢話,除了她自己,還能有誰讓她去?

一種又酸又脹的漲滿了心頭,想到她跪在清水寺前求平安符的情景,他心肝脾肺腎都揪在一起,疼得厲害。

他還整日裏糾結她是不是沒把他放在心上,若是沒放在心上,會這樣為他求平安麽?

一時間,心境難定,胸口起伏。他忍不住轉頭,朝來路望去。遠處,城門口巨大的雙闕在藍天白雲下巍然聳立,獵獵招展的旌旗中,城門樓若隱若現,樓上的人已經看不清了。

“殿下,該走了。”淩大人催促道。

趙琰點點頭,又對錦青道:“我交代給你的事情務必做到,不能讓她有絲毫差池。若有任何異動,立刻快馬回報給我。”

“是,殿下。”

“另外,”他頓了頓,聲音沈緩而堅定,“你轉告她,我姑且讓她逍遙兩年,兩年後,她的一切都是我的,包括一輩子餘下的所有時間。”

☆、第 76 章 流光逝

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

景元四十年的春天來得格外早。楊柳疏煙,輕絮滿園。燕飛鶯老,拂面春風長好。

飛景樓裏新請了個說書的先生,四十來歲,精神矍鑠,目光精亮,一副鏗鏘有力、擲地有聲的嗓音,每日都吸引了不少百姓來喝茶聽書。

這日又值他坐堂說書的日子,飛景樓一樓大堂中座無虛席,肖五到達時,四處一望,正愁沒位置呢,偏角處一個和他長相幾分相似的年輕人朝他招招手。

這不是六弟麽?肖五面上一喜,走過去和弟弟共擠一處。他一身幹凈整潔的褐色短打,額角上冒著細密的汗珠,手裏的竹籃往桌上一放,朝肖六輕聲問道:“魯先生開始多久了?今日似乎比平時早呀。”

“剛開始呢,正說到一個月前的迦洛城一戰呢。迦洛城是格羅王的老巢,久攻不下,後來咱們用了反間計對付格羅王,祈王殿下親自領兵對敵,格羅軍幾乎全軍覆沒。”肖六語帶興奮。

“哈哈,我就知道有祈王殿下在,咱們就一定會贏。”他又後悔道,“娘一大早讓我回家去取東西,誤了聽書的時辰。”

他的母親正是如今在東臨侯府很得重用的肖嬤嬤,去年東臨侯世子從西北線回京,經嚴將軍舉薦,在兵部任了左侍郎一職,可謂青年才俊,前途似錦。榮世子回府後想親自為府裏訓練一批護衛,剛好肖小五從小崇拜戰場殺敵的英雄,喜歡舞刀弄槍的,肖嬤嬤便讓肖小五進了榮府,如今肖五已經是榮世子手下最出挑的手下之一。

身手再好也得聽母親的差遣。肖嬤嬤叮囑他回肖家一趟,把她珍藏多年的幾樣東西送到榮府。

臺上說書的魯先生正說到克爾圖和祈王殿下正面交鋒時,他模仿了格羅王粗獷的說話聲,“都說大齊的祈王殿下是賢雅信義的君子,沒想到也會行此詭詐之術,實在令本王失望。”接著,他又模仿了祈王的說話聲,“此言差矣,本王對‘人’一向很講信義,若是對只會燒殺搶掠的畜生,就不必講了吧。”

這是變相地罵那格羅王,場下立刻有叫好聲。

遑論他聲音模仿得如何,那副神情的確有幾分趙琰的從容疏淡。能把一個月前西北邊發生的戰役前因後果娓娓道來,這位說書人的確能耐,難怪能這樣受歡迎。

祈王趙琰,兩年前原是以監軍身份出征西北,後來卻以出色的智謀和果敢的策略為威遠將軍嚴末所稱道,一年前景元帝任命趙琰為左將軍,先前的副將淩子緒為右將軍。

兩年間,西北線頻傳捷報,可當戰線綿延到草原上時,因水土不適等原因,大齊軍隊開始和草原軍進入膠著狀態,大齊軍隊頗顯人困馬乏,迦洛城久攻不下,士氣低落了一陣。

這次攻下迦洛城,無疑是十分漂亮的一仗,標志了格羅王的徹底潰敗,也鼓舞了大齊的軍心。料想後面的戰事便是大齊軍隊對草原其他部落秋風掃落葉般摧枯拉朽了。

幾年前,大家心目中那個羽扇綸巾清俊儒雅的祈王殿下,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刀劍決絕驚嘆動地的沙場英雄。這種轉變在說書人的精彩口述中,似乎變得無比自然。這位王爺已經成了百姓心頭膜拜的偶像,聲望顯赫,無人逾越。

振奮人心的說書結束之後,大堂眾人散了一些,還有不少人繼續喝茶討論的。

肖六一臉憧憬道:“五哥,你是東臨侯府的護衛,跟著榮世子,以後能有機會見到祈王殿下麽?”

肖五自豪道:“你傻呀,不知道祈王殿下和榮六姑娘早在兩年前就指了婚麽?待在榮府,當然能見到祈王殿下。”

肖六點點頭,“哥,你能不能跟榮世子說說,我也想去榮府做護衛。”

“就為想看祈王殿下一眼?這不行!榮世子說了,須得有真心實意的才收。”

肖六有點洩氣。他的視線無意中看了眼那籃子,好奇地揭開瞅了眼,只見裏面是一只古樸漂亮的紫檀木嵌螺鈿描金葵花紋大盒子,上面還掛了鎖。

他滿臉詫異,把聲音壓得更低,對哥哥道:“這不是咱娘的寶貝麽?怎麽舍得拿出來的?”

“我哪裏知道?”肖五道,“咱娘在榮六姑娘身邊伺候,一向嘴緊得很。我只負責送東西。”

肖六又輕聲道:“哥,你在榮府有沒有見過榮六姑娘啊?她長得真像傳言中那麽好看麽?能配得上祈王殿下麽?”

若說原來的榮六姑娘是小有名氣,現在便是名滿京城,比當年的安惠郡主還要鼎盛。因為過去兩年的錦花臺裏,榮宸都是最大贏家。

錦花臺比賽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姑娘們上場時四角都掛了帳幔,什麽都瞧不見,若非如此,只怕以祈王殿下的名氣,未來的祈王妃一露臉,雲山書院都要擠破了。

聞言,肖五正握著茶盞的手登時一僵,腦海中忽然浮現起他無意中瞧見榮六姑娘的那一眼。

那是去年下雪天,榮府新置的臘梅園中梅花開遍,景致旖旎。他因故途經臘梅園門時,不免駐足觀賞。梅花簇簇,香氛宜人,他一時驚嘆,忍不住走進園子,朝梅園深處望了一眼,卻見一棵枝椏遒勁的梅花樹下,一位身披雪青色緞面淡藍淺紫雙色暗花狐毛鬥篷的少女坐在案幾棋盤前,纖纖素手執了一枚白玉棋子,螓首微垂,露出一方雪嫩側顏。

他恍然以為自己見到仙女兒了。

大約是聽到響動,那少女擡頭看了他一眼。不過遠遠的一眼,他渾身瞬間跟定住似的,三魂七魄散了個幹凈,若非有人喚他,他大約半日都回不過神。

事實上,他那日連帶著後來好幾日,都有點魂不守舍,對那臘梅園更是退避三舍,打死他都不去了。

那樣的女子,哪個人碰上都要失魂落魄的。他可不敢再遇見。而且她可是祈王殿下未過門的妻子,他這等鄙陋的凡夫俗子,瞧她一眼都是對她的褻瀆,也是對祈王殿下的不敬。

那日喚他的人是榮六姑娘身邊的大丫鬟之一錦環。後來因此事肖嬤嬤把他送去給榮世子處置,挨了二十下板子才算完。他倒受得心甘情願,痛得很了,才能把那雙絕世璀璨的眸子忘掉。

“哥!你在想什麽呢?”肖六道。

“哦,唔,”肖五喝了口茶掩飾了下方才的失神,“榮六姑娘麽,當然配得上祈王殿下。而且,世上大概只有她,才配得上。”

他說這句話時,並未刻意掩藏聲量,恰好有一位戴了帷帽的姑娘從樓上走下,身後跟了幾個丫鬟護衛。那姑娘聽到肖五的話,腳步頓了頓,瞧他們看了一眼,又繼續朝門外走去。

上了馬車後,江璃芷才拿下帷帽,妝容精致的秀麗容顏上略顯蒼白,神情怔怔。

一旁的丫鬟道:“姑娘,還要去游倦水湖畔麽?”

“不去了,回府吧。”她淡淡道,意興闌珊的模樣。游玩的興致徹底被肖五的話所破壞。

她是什麽時候和榮宸結上仇的,她也記不太清楚了。景元三十八年的錦花臺上,榮宸拿下琴、棋、畫三項梅花玉牌,成為最大贏家。不知是湊的什麽巧,這三門裏,都是她江璃芷拿下的第二名,屈曲其下。只不過,她後來在榮宸沒有參加的舞藝中拿到了魁首,也聊可慰藉。

她苦練一年,到了景元三十九年,她和榮宸再次展開角逐。結果榮宸連奪琴、棋、畫和舞藝四枚梅花玉牌,聲名達到鼎盛,而她再次屈曲第二。

那年的靈州一行,讓她徹底看清了現實。她已經不奢望能嫁給祈王殿下,如今連個好夫家都難找。她想在錦花臺上重拾聲望的計劃徹底被她破壞。而榮宸,卻是未來的祈王妃。

當年姚沈歡離開京城時,曾經邀了幾個和她交好的姑娘小聚。她們說起榮宸時,姚沈歡淡淡道:“我們這些人,都像是為了陪襯她而存在,老天實在太不公平。”

可她如今卻想加一句,真想看看她跌下來時是何等模樣,她就不信,她會一輩子都高高在上。

*****

正和哥哥在九霞山騎馬的阿凝忽然打了個小噴嚏。

榮寰瞧了眼她身上的雪色暗花嵌銀絲緞面鬥篷,“穿的不少啊,怎麽還著涼了?”

阿凝思索片刻,偏頭笑道:“大約是有人在背後說我壞話。”

“說你壞話你還這樣開心?”

“沒辦法,人紅是非多。”阿凝笑道,“主要是祈王殿下人太紅,所以嫉妒我的人就多。我都習慣了。”

榮寰也笑了。以前每次說到祈王殿下,這丫頭總要失神的。現在似乎好了不少。可是他知道,好也是表面的好罷了,她的某些情緒,深埋進了心裏。在心口生了根,再也拔不掉。

他望了一眼前面的連綿青山、綠樹花木,“咱們再快些,馬上就到挽月峰了。”

阿凝點點頭,禦馬緊跟著榮寰,朝青山深處行去。

行到山林某處,阿凝忽然慢了下來,看著這處的山林草木微微出神。

榮寰不解其意,看了許久,忽然了悟道:“咦,這不是你十一歲時遇劫的地方麽?”

阿凝點點頭,望著眼前沒什麽特別的一草一木,浮現起當年趙琰出手救她的情景。每一分每一毫,她都記得很清楚。在這兩年裏,亦覆習了無數多遍。

那是他第一次救她。說實話真談不上浪漫,他太冷漠了,而她,太懵懂。

與記憶中相比,這裏的花木又繁茂了不少,當年他靠著休息的那棵大樹,如今也更加高大遒勁,上面的樹枝冒出新綠的芽,清新靈動。

阿凝走過去,靠在樹幹上面,閉著眼,回想當年自己的模樣,耳邊仿佛又響起他疏淡含笑的聲音。

……你說什麽?我沒聽見。

……方才不是還很會瞪人麽?

……人都死了還哭什麽?

☆、第 77 章 寒鐵衣

俊美的容顏,清雋的眸子,還有和她說話時總是溫軟幾分的聲嗓。她在腦海中描摹他的輪廓,唇角微微勾了起來。

忽然有鳥兒撲棱棱地飛過,她睜開眼,只看到一片安靜空山。

“阿凝,該走了。”榮寰提醒她道。

她點點頭,又回到馬上。

二人到達挽月峰時,正值暮色四合之際,天邊流霞絢爛如織錦彩鍛,光芒如數年前一樣璀璨奪目。

兄妹二人將馬栓在一棵如蓋的大槐樹上,走到斷崖峭壁之前。

這裏是挽月峰的峰頂,立在此處,可一覽九霞山眾多山巒,高低聳立,綿延不絕。

“這裏真是美極了。”阿凝道,“托哥哥的福,今日才能有出來透氣的機會。”

除了參加錦花臺或者宮中皇後貴妃偶爾心血來潮召她進宮之外,這兩年她幾乎沒出過門。她就窩在東臨侯府裏,專心研究她的詩詞六藝。倒不是她多刻苦,而是若她不投入於琴棋書畫中,某張明明很久不見卻似乎無處不在的容顏就總是冒出來,讓她失神,也讓她難受。

這也造就了她如今在六藝上愈發出色的造詣,就連小時候很討厭的刺繡都能做得很好了。

她不出門,不代表不關註世事。她知道以她如今的名氣和地位,也不宜出門。故此,她似乎好久沒有呼吸這樣自由而清新的空氣了。

榮寰道:“你若喜歡,我以後多帶你出來走走。”

“哥哥公務繁忙,我可不能占用哥哥太多時間。”不止哥哥,連爹爹現在也是整日裏忙得不行。東臨侯榮成田已經接替馬大人,成為正二品門下侍中,這兩年他幾乎是在朝堂中升官升得最快的。

其實連東臨侯自己都清楚,他這平步青雲一定程度上是因為準女婿在景元帝眼中還有朝堂之中都越來越顯赫的地位。

榮寰笑道:“公務再忙,也不如妹妹重要啊。只要你一句話,我隨叫隨到。”

“知道哥哥對我好啦!”她沖榮寰眨眨眼。

如今的東臨侯府,在京中的顯赫程度不亞於姐姐還在的時候。父兄在朝中任要職,母親操持內宅。家宅和睦,闔府安寧。就像當初東臨侯所說的,她是榮府最受寵的六姑娘,什麽都不用操心,除去不能出府門之外,可謂一切順心順意。

自姐姐走後,幸福仿佛又回到她身邊。她知道自己應該感恩,可人就是這樣不容易滿足,她還是開心不起來。

阿凝的視線朝極遠的地方望過去。霞光四溢的天際和青黛色的遠山相連,擋住了她朝北的視線。

“那個方向,就是西北邊吧?”阿凝問道。

榮寰點點頭。

阿凝看了一會兒,忽然對著遠山大聲喊道:“啊——”

聲音在青山之間飄蕩,帶來陣陣回音。胸臆中仿佛有什麽東西在噴湧而出,舒暢極了。

少女梅花輕紗的月色裙角在風中輕揚,絕美的容顏綻放出笑意。她朝榮寰招手道:“哥哥!你也來呀!”

榮寰淡笑道:“你盡情喊吧。挽月峰偏僻,不會有人聽見的。”

阿凝看著天邊的流霞,不知怎的,眼睛一花,仿佛又看到了他的臉。真討厭啊,總是跑到她眼前來。

趙琰開始做監軍時,還時常給她寫信。阿凝卻從來不回。

事實上,她都有寫回信,卻一直沒送給他過。一來,互相送信有悖於大家閨秀的行為準則,阿凝做不來;二來,她不想自己的信讓戰場上的他分神。

後來,他做了將軍,大約忙得厲害,信也少了許多。

上一封信,已經是一個月之前了。

對著遠山,阿凝忽然開口喚道:“殿下——殿下——”

一陣陣的回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她不停重覆喊著,用盡了全身力氣。

而這一聲聲的話語卻仿佛真像長了翅膀一般,飛過大齊大半國土,從南到北,從東到西,不知穿過了多少州,多少縣,多少青山,多少楊柳,飛過玉門關、飛過大齊西北邊陲,一直飛到了毗鄰廣袤草原的迦洛城。

此時的迦洛城,朔風凜冽,天寒地凍,竟尚未天亮。迦落城的中軍大帳中,男子身著盔甲,眼神犀利,面色沈凝,又帶著方才的怒氣,一邊分析著壁上掛著的大齊西北邊界地形圖,一邊吩咐案前諸將各種固關事宜。卻忽然不合時宜地停了下來,問道:“什麽聲音?”

眾將面面相覷,側耳細聽,爾後集體抱拳道:“回稟殿下,末將未曾聽到什麽聲音。”

趙琰點頭,覆又向地圖看去,卻不知怎麽的,再不能集中精神。

眼前的山峰隘口路標地名,都幻化成了那個嬌麗甜美的容顏,看得他目光霎時柔軟。

他伸手揉了揉額角,吩咐道:“你們先下去吧,各司其責,不得有絲毫懈怠。剩下的幾處關口,明日再行商議。”

“是!末將告退!”

一眾將士聲如洪鐘,然後井然有序地退出了大帳。

大家方一走出大帳,都忍不住擦了擦額角的冷汗,長長地舒了口氣。

這位傳聞中溫爾而言的祈王殿下,在戰場裏簡直是一尊殺神,真是不可小覷啊!今日高守志一事,讓他們也見識了他的禦下之嚴,著實不好伺候。

西北軍隊如今有超過四十萬之眾,名義上是嚴末為主帥,可軍中統領如今都知道,真正做主的是祈王殿下,連嚴將軍都是唯祈王殿下馬首是瞻。

軍中一些資歷老的統領,原本還對此有所疑慮,但兩年下來,大家已經很服這位祈王殿下了。

軍中拼的不就是身手、謀略兩項,沒有那麽多花花腸子,若是兩樣都比不過別人,那你只能心甘情願服從別人。去年,景元帝又給祈王殿下賜下了代天子行事的禦令金牌,更奠定了趙琰的地位。

迦洛城被攻下後,軍中將士因對草原人積恨已久,進城之後難免也搶奪了一番。其中一個名叫高守志的統領還縱容手下擄了不少異族婦人來,自己留了一個最漂亮的,其他的給手下的士兵分了。連日打仗的士兵們連一點女人味兒都聞不到的,這會兒自然是餓狼撲食一般,頗為粗暴,結果就有兩個婦人被淩虐至死。

趙琰知道此事後十分震怒,當即撤了高守志的職,將所有涉嫌對迦洛城百姓欺辱壓迫的將領士兵們都統統怒斥一遍,如今高守志及其下面的士兵都還跪在大帳外頭等候發落呢。

也難怪祈王殿下會怒,他先前和格羅王陣前對話時,就說過既然為人就不應行畜生之行徑,手無縛雞之力的百姓應該得到軍隊的保護,而不是欺辱。

當然,了解祈王個性的嚴渭就知道,趙琰怒的不是他們行事不當,而是不知掩飾自己的行事不當。他們大齊現在本就是侵占別人家的領土,作為禮儀之邦,怎麽也得給自己留塊遮羞布才是。

大帳外頭跪了一地的大官小官,一個個俯首叩頭大氣不敢出,見眾將士出了大帳,其中一個滿臉絡腮胡的跑上前去打聽道:“嚴小將軍!祈王殿下他……”

“高大人你還是先跪著吧!”嚴渭淡淡道,“殿下的氣兒還大著呢!”

另一個略顯沈穩老練些的將領對高守志好心言到:“現今殿下正在氣頭上,高大人暫時還是別進去了。”

高守志不停摸著冷汗,連連點頭稱是。

待到眾將領走後,高守志轉頭對著腳下眾士兵訓到:“聽到沒有?殿下氣還沒消呢!讓你們謹慎一點,怎麽就是不聽?如今鬧出人命,全軍人都知道了,一個個都是豬腦子!”

跪在前排的一個高瘦士兵的擡起來頭,委屈道:“高統領,誰知道祈王殿下規矩這樣嚴格啊。而且在迦洛城燒殺擄掠的也不止咱們,咱們就是多搶了幾個娘兒們,怎麽就光拿咱們開刀?”

話音剛落,其他人也紛紛擡起頭也小聲抱怨。

“你們還叫屈?我上哪兒叫去?統統給我跪好了!”

高守志一聲令下,眾人再不敢擡頭,老老實實跪著。

高守志看了一眼燭火微芒的大帳,認命地嘆口氣,在原地跪了下來。

帳內男子,已經褪去了冰冷厚重的盔甲,身著雪色普通的單衣,修長身形半倚在榻上,手中是一只精致的檀木盒子,盒內是一只琉璃罩,罩中一只雪青色繡水仙花的荷包,邊角有些磨損了,有一處線頭甚至綻開了。

這是他的阿凝送給他的第一份禮物。如果不包括那碗長壽面的話。

開始他一直如她所言,帶在身上。他時不時總要拿出來看,在手中撫弄久了,便很容易破舊。他便命人尋來了這個琉璃罩子,把荷包罩在裏面,好好護著。

雖然知道,不管怎麽做,都無法代替她在他身邊。

他有多想她,每夜的蝕骨思念,幾乎把他折磨瘋。他寫了那麽多信給她,可那個丫頭,卻狠心一封也不回給他。她生來就很會折磨他,他如今只能生受著。

他時常想著,等把她娶回府,定要就此事好好罰一罰她,叫她怕了他才行,不然他永遠都是被她藐視的份兒。

兩年,他已經兩年沒見過她一面。雖然只兩年,可於他,卻仿佛過了漫長的幾個世紀。他想,不知道,兩年後的阿凝,怎麽樣了……可以想象,她一定生得更漂亮了,十六歲,該是到了勾人心魄的年紀。

外面朔風呼嘯,案幾上的燭火劇烈搖曳著。

如今的上京城,已是又一個柳色紛紛的春季了吧?可這座極北的迦洛城,卻還是寒冷的冬天,冷入心骨,凍徹心肺。

他望著盒子裏靜靜躺著的荷包,只有這個小東西能給他帶來溫暖。

肩胛處又在隱隱作痛。他放下盒子,伸手摁住。塞外風沙走石,朔風凜冽,羌笛嗚咽,月冷天寒,兩年來,他歷過大小戰役無數,殺伐爭鬥,血雨腥風,肩胛處曾被射傷,盡管治愈了可天氣寒冷之時仍然酸痛。

外人只道他天生謀略過人,如今又得皇上看重,條件簡直得天獨厚,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這次西北戰役上,他下手都多急、多狠。為了能早日班師回朝,他有好些日子都不眠不休地等情報、想對策。

好在,迦洛城已經攻下,回京的日子應該快了。

這次出征是無可避免的,他要想真正意義上掌控朝堂,就必須在軍中建立自己的威望。只有這樣,後面的路才會平順,他的阿凝才能在他身邊足夠安全、歡樂無憂。

事實上,這兩年風沙走礫、寒光鐵衣的日子,也讓他改變了不少。他曾經教育阿凝說,人是在不斷經歷中成長的,他自己也是這樣。

趙琰忽然想起來帳外還跪了一地的將領士兵。

“來人!”低沈略顯疲憊的嗓音響起,帳外候著的陳勻應聲而入。

“把高守志叫進來。”

“是!”

早已跪的腿腳發麻的高守志低頭斂首地進了帳子,然後又“噗通”一聲跪倒。

“請殿下恕罪!”

“恕罪?”坐在案後木椅上的趙琰臉色沈凝,目光如炬,盯著下首的人,開口道,“請我恕罪,不若請那些因你而慘死的無辜百姓們恕罪。”

他的聲音不大,可字字擲地有聲,在軍中練就的冷硬冰寒,讓這話語不怒自威,強大的氣場震得潘守志又是面色發白,冷汗涔涔。

“是!殿下說的是!”

“是?你倒是說說,到底哪一點是了?”

趙琰起身,踱步到高守志近前。那人頭也不敢擡,只看到一雙黑色的皂靴,沈穩地停在了自己眼前。

☆、第 78 章 蒼涼月

“末將身為軍都指揮使,對軍中人疏於管理,任由他們在迦洛城中胡作非為,是末將的過失!現在末將軍中所有牽涉到迦洛城戍守失職的將士們都在帳外跪著,聽候殿下發落!”

語畢,卻沒聽到任何響動。

他此刻連大氣兒也不敢出,別說是根針,就是個紙片兒落到地上都能聽到聲響了。

半晌,上首之人冷冷道,“此次雖然順利攻下迦落城,但我軍亦折損了不少。西北的戰線越來越長,國中軍資負擔也越來越重,本王多次說過,在降地上應施行仁政,對剩餘的部族,以和平招安為主。你就是這樣奉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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