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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在九霞山,他殺人的前一刻還在朝她笑哩。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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麽有名了麽?”

錦珠提醒道:“大約是因為祈王殿下有名吧。”

阿凝換了衣裳方要出去,錦珠就把趙琰留給她的帷帽遞過來,“姑娘,還有這個呢。”

阿凝撇撇嘴,很不情願地戴上了。

謝清溪等在院中,聽到腳步聲,轉頭一看,卻見花木中走來的女子一身藕荷色銀絲線繡束腰襦裙,身子纖細玲瓏,腰間不盈一握。

這……不是說年紀比她還小麽?可這身段,真不像比她小的樣子。謝清溪暗自思忖著,笑著迎上去,“是趙姑娘吧?久聞大名了。”

阿凝現身靈州,自然不能對外透露是東臨侯府的姑娘,是以用了個化名,趙凝。“凝”,是取了她的小名兒,這“趙”,是趙琰給私自定下的。阿凝還沒來得及拒絕,他就公之於眾了。

這算是祈王殿下某些奇怪的蠻橫之一了。

阿凝原以為這謝姑娘來找她,只因她是祈王殿下未曾露過面的學生,好奇來瞧瞧而已,三言兩語打發了就是。可沒想到,她卻是來試探自己的畫藝的。

“我也是極喜歡作畫的,今日特地帶了珍藏的寶墨來,想見識一番趙姑娘的畫藝。”她捧出的墨的確是寶墨,和當初趙琰送給阿凝的八煙松一樣,出自潘谷之手。只不過,品種比起八煙松來,還差了一些。

阿凝坐在那兒沒動,哪裏有找上門來逼人畫畫的道理?

謝清溪大約意識到自己言語不妥,當下笑了下,“我是極崇敬子熙先生的,原想向子熙先生請教,可是先生太忙了,我去找過幾次也沒能見到,所以才轉而向姑娘……”

“找我做什麽?”

疏淡清雅的男聲響起,趙琰走進院子,看見闖進清雪苑的是個姑娘,暗自松了口氣。

謝清溪看見趙琰,驚喜不已。

“殿下!”

“這位是?”趙琰困惑道。

“這是謝先生的掌珠謝姑娘!”身後的陸青山提醒道。

“殿下,我去年還特地去京裏找過殿下的,殿下不記得了?”謝清溪道。

少女目中滿是熱切的光芒,眸中有明顯的愛慕,激動的就差沒奔過去抱住趙琰了。阿凝坐在那兒閑閑瞧著,此刻若是沒有帷帽,便能看見她唇角若有似無的笑——這標準的趙琰式動作,阿凝已經在不經意間學了個十足。

這笑,自然是諷笑。

趙琰從容不迫地走到阿凝身邊,低頭定定看了她一眼。

阿凝也仰著一張小臉看他,冷不防,他忽然伸手把她頭頂的帷帽掀了去。

“既然在院子裏,就不用戴這勞什子了。”

一張傾世雪顏露出來,瞬間把整個院子都照亮了。謝清溪恍瞧一眼,腳下差點站不住。

阿凝嘟了嘟嘴。真是什麽話都被他說盡了,他怎麽都有理。

趙琰對阿凝柔聲道:“吃過了沒有?這裏的飯菜可還合胃口?”

這聲音溫柔的,簡直讓阿凝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要說平時祈王殿下其實也挺溫柔的,可是溫柔中往往揉了若有似無的惡作劇般的笑意,仿佛一邊溫柔還一邊想著怎麽捉弄她一樣。但現在不同。

阿凝用餘光瞟了一樣謝清溪,見她失魂落魄的,也沒狠下心刺激別人,只點了下頭。

趙琰又道:“早上怎麽穿得這樣單薄?著涼了可如何是好?”他轉身吩咐錦青去拿衣裳。

待錦青捧出一件粉色緞面櫻草四君子暗花的鬥篷來,趙琰親自給阿凝披上。

他這才看向呆立在那裏的謝清溪,“謝姑娘,找我有什麽事麽?”

謝清溪沈默一會兒,看著對面一對容貌絕世的璧人,道:“殿下,這位趙姑娘,真的只是您的學生麽?”

趙琰笑了一下,月灑寒江般的清雋俊逸,“當然不止。”

他這話似是而非的,可謝清溪卻是全懂了。她最後看了眼阿凝,那雙眸子的璀璨光輝徹底刺傷了她。

“殿下,趙姑娘,是我打擾了!我這就告退。”

待謝清溪離開院子,阿凝就把身上的鬥篷拿下來,“殿下這演的是哪一出呀?”

趙琰又重新把鬥篷給她披上,笑道:“勞煩阿凝配合我。我感激不盡。”

這個謝清溪,他其實有些印象,因為她實在太纏人了,又因是謝至臻的女兒,他也不好給人太難看。今日倒正好是個拒絕的好機會。

阿凝拿了帷帽在手裏,“你不是說見外人都要帶著麽,今兒怎麽又這樣大方了?”小姑娘眸光流轉的,唇間一抹笑意。

趙琰笑道,“我是說見別的男子要帶著,女子就不必了。”

阿凝道:“哦,難道殿下沒聽說過,有些女子也會看上女子的麽?”

趙琰一楞,發現還真是那麽回事兒。

阿凝看他皺眉的模樣,禁不住笑出了聲兒。

盡管有這麽一段插曲,今日阿凝的興致還是很高,因為趙琰帶著她去游清陌山的臨仙崖。

在靈州地界一直流傳著一個說法,能一起爬上臨仙崖,在崖頂許願的情侶,便能一生琴瑟和鳴,歲月安好。

當時還沒到靈州時,阿凝就聽錦珠說起過。阿凝自然不信這說法,趙琰就更不信了,兩個人都十分務實。這次去臨仙崖,也就是看看風景而已。

兩人騎著馬穿過大片雪白的槐花林,漸漸能聽到水聲,阿凝心頭一喜,加快了速度。

趙琰看她身子顛啊顛的,皺了下眉。這丫頭騎術不佳,還敢騎這麽快。

“阿凝!慢些!”

玉樹臨風、年華正好的趙琰有時候覺得,自己有點像帶孩子的老嬤嬤。

阿凝已經跑沒影兒了。此時,她望著眼前氣勢恢宏的臨仙崖瀑布,簡直看呆了。

這裏正是臨仙崖的崖底。飛流直瀉的瀑布灑下萬斛珍珠,落在碧透清靈的綠水潭中,潭底有游魚嬉戲,潭上飄著淡淡煙嵐,如仙境一般。阿凝立在潭邊,身上被濺到不少清涼的水珠子,她卻絲毫不覺,還伸手去摸水裏的魚兒。

趙琰走過來,拉著她往後退,她不願意,他就二話不說,把她整個兒抱起來。

“身上都濺濕了。”

阿凝窩在他懷裏也沒反抗,擡頭看見他清雋的容顏、柔和的眸光,她忽然間仿佛能聽到自己心頭的律動。

趙琰將她抱得離瀑布遠些,正欲把她放下來,卻看見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安安靜靜地瞅著他呢,他笑著點點她的鼻子,“傻了?”

阿凝雙手換過他的脖子,朝他嫣然一笑。

這笑,簡直羞煞了滿園百花。男子哪兒受得了她這個,當下就楞住了。下一刻,他只覺得脖子處滑入一陣異樣的涼,她已經掙開他跑了出去。

竟敢朝他衣裳裏放流水,“小壞蛋!”他跑過去追她。

阿凝提著裙子往回朝花林處奔跑,可她細胳膊細腿兒的,又是一身綾羅紗裙,哪兒能比他靈活?還沒跑幾步,就聽到他的腳步聲漸近。

“別跑了!”

阿凝嚇得往前竄,不防前方是一處緩坡,她腳下踏空,就要往下滾。

趙琰及時抱住她的身子,兩個人就沿著緩坡一起滾了下去。

趙琰緊緊把阿凝摟在懷中,把她的頭護在自己的胸口。阿凝其實並沒有感到多少磕碰,感到的,只有他周身的清冽氣息,他帶給她的溫暖和護佑。

緩坡並不長,停下來時,趙琰連忙松開阿凝,急急道:“阿凝!阿凝!沒事吧?哪兒摔到沒有?”

他上上下下地幫她檢查,阿凝只呆呆地看著他。平時最愛潔的祈王殿下,如今因為她滾出一身的草屑,他卻只顧著她的安危,眸中滿滿都是急切和擔憂。

很小的時候,大姐姐就告訴過她,看人最準的不是表情,不是動作,而是眼神。所以她也習慣了以眼神來判斷一個人。

她喜歡他的眼睛,不止因為生得好看,還因為裏面有太多深沈而溫柔的東西,仿佛在等著她去讀懂。

“阿凝!你怎麽了?”他看她在發呆,還以為是哪兒摔壞了,一只手捧著她的臉問道。

“我……我沒事,”她輕聲道,“是你……你受傷了。”

她把他的右手拿下來,上面有一處細小的血痕,大約是方才劃傷的。

趙琰低頭一看,“習武之人,這點傷算什麽?”

他欲抱著她起身,她卻忽然把他拉下來,快速地在他臉上啄了一下。

趙琰全然沒料到今日能有這樣的艷福,他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又指了指自己的唇。

阿凝心頭撲騰亂跳,她咬咬牙,仰頭真的親了他的唇。

既然來了,趙琰又哪兒能讓她那麽快就離開?他緊緊抱著她,反客為主,舌尖頂進了她的口中,深深吞咽著她的甜美。

或許遠離京城真的能讓人心擺脫束縛,這連日來的自由歡快,讓阿凝覺得仿佛活了另一段人生。這樣肆意瀟灑、淋漓盡致。

她想,她既然喜歡他,為何不多讓他開心一點呢?

四周的香雪白花如此純潔絢爛,就像這份此刻灼熱到能濺出火花來的情感,美得令人炫目。

趙琰低頭看著她柔婉如水的眸光,心頭一陣顫動,他知道,這朵絕世傾國的花,終於要被他澆灌開了。

他激動地含住她深吻,動作有些激烈。阿凝覺得口中都快麻了,便生出退怯之心。

一雙眼柔柔軟軟的,帶著懼意和退縮,還有幾分純真和清透,擾得他不得安寧。他幹脆蓋住她的眼,緊緊抱住她,愈發深入……深深探入她的口中、喉中、甚至靈魂中,讓她感受到他的存在,讓她也因他而顫抖,讓她徹底陷在他的世界裏,再也走不出去。

當他終於放開她的唇時,渾身都是滾燙的,雙臂把她箍得緊緊。

可正當他努力壓制自己的沖動時,小姑娘還不怕死地在他身上蹭了蹭。

他制住她的手,懲罰性地咬了下她的耳朵,“小妖精,你是想死麽?”

阿凝看他因為自己而極度克制的模樣,忍不住笑了,嬌嬌道:“不想。”

“哦,那你是想我死吧……生要磨死我……”他的聲音消失在她的耳畔,他不停地親著她的耳垂以及耳後的雪白肌膚,綿延往下……

阿凝嬌吟了一聲,雙眸的春水仿佛要溢出來,心頭生出的悸動和欲望,讓她也驚惶。

他猛的擡起頭,“阿凝,嫁給我吧!”

小姑娘笑瞇瞇的,吐出兩個字,“不要。”

“不許不要!”

“不要不要就不要!”她一邊笑一邊胡亂說著,雙手想推開他往旁邊竄。

他把她摟緊了,兩只手腕都抓在他一只手上,待她分毫也動不了了,就笑著親她的臉。

細細密密的吻落下,她一會兒便又軟在他懷裏。

趙琰終於不敢再動,再動就停不下來了。

“殿下,我的清白都沒有了。”她忽然默默出聲。最近總是這麽摟摟親親的,實在不成體統。這在她過去的觀念裏,是完全不能想象的。

趙琰笑道:“沒有了正好,咱們回京就成親。”

回京……

大約是在外面太快活了,想到這兩個字,阿凝心頭就有點低落。

“怎麽,阿凝不願意回京?”他挑起她的下巴,看著她的神情,淡笑道。

她默不作聲。京城是她的家,她並非不願,只是有些留戀此刻的快活。

他笑道:“傻丫頭,以後若想出來玩,有的是機會。不止是靈州,還有邊塞草原、江南水鄉、甚至揚帆海外。你想去哪兒,我都帶你去。我早說過了,你要什麽我都會想法子給你。”

這嘴是抹了蜜吧。阿凝懷疑地看著他,“真的麽?”

他親啄了下她的唇,“相信我。”

☆、第 61 章

槐花會原是定在五月二十,槐花開得最盛的時候。趙琰答應,到時候會帶她出席,當然,仍然要裝作臉上受傷的。

謝清溪知道這個消息後,連日都把自己關在屋裏作畫。她身為放鶴先生的掌珠,自小在六藝上就下了苦功夫的,在靈州也是有名的才女,如何能甘心對阿凝認輸?

那日在清雪苑,她是一下子被阿凝的容色驚住了,後來仔細一想,又覺得不對勁兒。那長得狐貍精似的女人,怎麽能做得出來好畫?殿下大約是被她一時蠱惑了才會收她做學生吧。

她堅信,若她在槐花會上表現得好,殿下會對她有好感的。殿下絕對不是那等受容貌所惑的俗人。

其實,祈王殿下這會兒覺得自己,還就是個受容貌所惑的俗人。不然怎麽對阿凝這麽狠不下心呢?

清雪苑中的槐花樹下,阿凝坐在美人榻上朝他撒嬌,“殿下!我好不容易來靈州一趟,若是連城門都不進去,豈非太可惜了。”

趙琰開始還能繃著臉裝嚴肅,就是不答應她。靈州城頗為繁榮富庶,又值賞槐時節,街上熙熙攘攘的,她這種嬌氣性子擠進去哪裏受得了?

“也不是沒有人少的街呀!”她還特意拿了從清雪苑書房找到的靈州城地圖,指給他看。

趙琰還是不願意。阿凝自己不知道,可他卻很清楚。即便是她帶著帷帽,那也擋不住身子,她這身段……總之還是別出門的好。

“殿下,你若再不答應,我就自己溜出去了!”

“胡鬧!”趙琰肅了面容道。

“殿下……殿下……”可她絲毫不怕,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朝他眨啊眨的,漂亮又惹人疼,她嬌軟的聲音就像個爪子,在他心口撓啊撓的。

最後他無奈道:“好了好了,拿你沒辦法。帶你去也行,但須聽我的話行事。”

阿凝立刻喜笑顏開,忙不疊點頭,“那是自然。”

可阿凝沒想到,她這回不僅沒能進得了靈州城,連槐花會都趕不及參加了。

這日下午,趙琰給她送來一套小號的男裝,玄黑色緞面的圓領錦袍,腰帶是青蓮色底子海水紋刺繡的。阿凝覺得新奇,換好之後又讓錦珠給束了頭發。待再次站到趙琰跟前時,男子眼睛都看呆了。原本挑個顏色最低調的衣裳,是為掩一掩她的媚色,可她這樣一穿,卻愈發顯得膚色雪白、明眸皓齒了。

阿凝見他皺了眉,又把帷帽戴上,“這樣行麽?”

趙琰眉皺得更厲害了。她這一身,簡直赤裸裸的寫著“此地無銀三百兩”,越發讓人想探個究竟。

“阿凝,我能反悔麽?”男子捏著她的小手,笑道。

阿凝搖頭,“殿下……”

門外忽然有通傳聲,說是東臨侯府的急信。

阿凝心頭一震,生怕是祖母或者母親有什麽事兒,哪還有心思撒嬌,立刻放開他的手,叫人進來回話。

原來是榮貴妃讓阿凝入宮參加她的生辰宮宴。姜氏囑咐她早些回京。

榮貴妃原本的意思是讓姜氏帶著阿凝一起,可姜氏只道自己病還沒好,怕給她的生辰宴添了晦氣,便不去了。阿凝知道,她母親這是不願意見榮貴妃。

算算日子,離榮貴妃的生辰沒剩幾日了,阿凝須立刻趕回京去,才能來得及進宮。

然而趙琰是必須要參加槐花會的。

分別在即,阿凝心頭生出無限不舍。她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她已經這樣離不開他了。

這日夜裏,趙琰把陸青山叫來仔細吩咐了一路上如何護送阿凝回府的事情,又臨時派人給阿凝在靈州城置辦了不少路上所需之物,剛忙完時,就看見阿凝立在他的院子門口探頭瞧他。

趙琰笑了一下,示意院裏的人都退出去,這才拉著她的手進來,“怎麽忽然來這兒了?”

這是他的院子,她從未來過的。

“殿下,我明日就回京了。”

男子淡淡嗯了一聲,摸摸她的頭發,“正幫你準備東西呢。”

“殿下,聽說南山先生他們都卯足了勁兒訓練學生,就盼著在槐花會上給自己長臉,我……我也想給你長臉。”

“哦?你如今都要走了,還能怎麽給我長臉?”他好笑道。

阿凝把手裏的畫卷拿出來,“這是我這幾日剛畫的,我雖然人不在,但是畫留著也是一樣的吧。你瞧瞧,畫得怎麽樣。”

看她這笑瞇瞇的神情,趙琰就知道這定是她的得意之作。

他把畫攤開,上面畫得正是臨仙崖瀑布以及下面的深潭碧水、槐花重重。旁邊還有她的雅號“山居客”。

小時候取的名兒,一直用到現在。她曾經想過換一個,可趙琰卻道,大俗即雅,無須換了。

他仔細看了一會兒,“畫得很好。”說著,捉住她一只手,放在唇間親了一下。

阿凝看著他不說話。趙琰心下一軟,把她輕輕摟進懷裏。

“好了,這裏也玩得差不多了,下回帶你去別的地方。”

阿凝點點頭,“你說榮貴妃怎麽把我晾了這麽多年,怎麽這會兒忽然想起我來了?”

男子沈默半晌,似笑非笑道:“哪裏是榮貴妃想起你,是我那個六弟想起你還差不多。”

阿凝一楞,輕聲道:“我不喜歡他。”

“我知道。你放心,我很快就會回去的。”怎麽能讓他搶走小姑娘。

院外忽然有匆匆的腳步聲。趙琰剛把阿凝放開,就看見陸青山快步走過來。

陸青山看了眼阿凝,猶豫了下。

阿凝告辭道:“我先回去了。”

趙琰卻拉住她,對陸青山道:“什麽事兒?”

陸青山抽了抽額角,硬著頭皮答道:“靈州的知州劉大人派了人來山莊求見殿下,說是……說是近日在城中抓獲幾個人販子,解救了幾個姑娘,其中有一個京城來的江姑娘,自稱……自稱是殿下您的側妃。劉大人不敢怠慢,又不知真假,所以來此問一問。”

“江璃芷?她來靈州了?”阿凝驚訝道。人販子……她獨自一人來靈州,想必吃了不少苦。

趙琰有點頭疼。

“殿下,江姑娘已經快到清陌山莊了,您看……”

趙琰擺擺手,“我連正妃都沒有,何來什麽側妃?你去跟劉大人說,她是江中丞府的姑娘,派幾個人護送她回京即可。她與我已經沒什麽關系了。”

他已經和景元帝說過此事。景元帝也答應過,取消他們的婚約。和江府已經談妥了,只是礙於帝王臉面,還沒有對外昭告此事,就等著這樁指婚在人們腦海中淡去時,再給江姑娘重尋一門好親。

陸青山走後,阿凝道:“人家畢竟是特意為你來的,你這樣……”

趙琰打斷她的話,“阿凝,若是趙玹也特意來靈州找你,你會怎麽對他?”

阿凝楞了一下,“這不一樣。江璃芷是一個姑娘,一個人走這麽遠很不容易。”

趙琰搖頭道:“沒什麽不一樣。不能因為她不容易就可以放寬原則。阿凝,你也是一樣的,不管別人多麽‘不容易’地對你好,你都要記得,你喜歡的那個人,是我。”

阿凝心頭仿佛被輕敲了一下。

她嘟了嘟嘴,輕聲道:“誰說……誰說我喜歡你了!”

趙琰懶得跟她爭辯。這丫頭臉皮薄得很,要她承認這種事只怕不容易。可是她說得對,不管什麽時候,只要看眼神的意思,就絕對不會出錯。

第二日,阿凝啟程返京。

回京應時間緊迫,她沒了多少賞玩的興致,待到了京城時,日子剛好過到六月。

姜氏的病幾乎好全了,卻絲毫沒有接過理家之權的意思。這段日子府裏當家的就是錦環了。

錦環把府裏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都回給了阿凝,又捧了幾封信來,說是秦晚馥那邊送來的。

秦晚馥成親的日子也定下了,就在下月初八。對方正是當日阿凝見過畫像的那位袁公子。

看信中語氣,秦晚馥和這位袁公子見過面了,似乎還不錯。

看完信後,錦環又道:“姑娘,前兒奴婢去城郊的別院裏盤點東西,你猜我不巧遇到了誰?”

阿凝好奇道:“誰呀?”

錦環壓低了聲音,道:“兩年前那位因偷了您的畫而被趕出孫府的姑娘,孫仁心。”

“她回京了?”

錦環道:“那種人,還好意思回京呢。大約是覺得,大家都把她的醜事忘了。”

阿凝暗自思忖,如今朝中文相勢弱,孫相倒愈發強盛了。孫仁心畢竟是他的親骨肉,姚沈歡、秦晚馥等當事人又陸續嫁人,瞅著這個時機把人送回京,也實屬正常。

錦環磨練了這大半年,心思活泛許多,她又低聲道:“奴婢看見她的時候,她正和另外一位姑娘去倦水湖畔游玩。那另一位姑娘,奴婢也留意了一下,好像就是岳州袁家的表姑娘。”

岳州袁家,不正是馥兒將來的婆家嗎?

阿凝楞了楞,“這裏面是什麽道理?”

“姑娘有所不知。這位表姑娘名喚何月梅,父母雙亡,自小就養在袁家的,後來不知怎的,忽然就離開袁家,回了自己的祖籍河東路朔州,也就是這兩年,孫仁心待著的地方。”

阿凝道:“但這也說明不了什麽啊。”阿凝覺得,她是沒什麽對不起這位孫姑娘的。

錦環道:“話是這樣沒錯。可是奴婢總覺得太湊巧了。”

阿凝點點頭,“這樣吧,你寫封信,把此事盡快告訴秦府,看他們如何定奪。馥兒和孫仁心畢竟結過仇,還是小心些為好。”

錦環應了一聲。

阿凝又笑道:“你倒是越來越細心了,你說我該賞你點什麽?”

錦環笑道:“奴婢不用什麽賞賜,只盼著姑娘下回若再有去靈州的機會,帶奴婢一同去吧!奴婢可羨慕錦珠和錦青呢。”

阿凝點點頭,“下回一定帶你出去。”

錦環福了福身,眉開眼笑道:“謝姑娘!”

☆、第 62 章

阿凝過去並非沒去過皇宮,只是時年已久,早就記不清了。這會兒望著巍峨而宏偉的宮殿,心中莫名生出忐忑,右眼皮兒一個勁兒跳著。

俗話說,左眼跳財,右眼跳災。然而,在經歷過榮宓之死的阿凝看來,世上已經沒有什麽災難能打擊到她了。想到此,心頭又釋然。

其實此次進宮,細思下來,無非是因趙玹擇妃一事。馬車停在宮門口時,阿凝特意讓錦珠留意了今日一同受邀進宮的府門,果然大多都是有適齡未嫁女的府邸。

阿凝作為榮貴妃的親侄女兒,一直是平王妃的最大熱門。早就有傳聞說東臨侯的小女兒容貌傾世,比其姐更盛,可阿凝平時深居簡出,幾乎沒參加過聚會宴席之類,見過的人寥寥無幾,也引得人對其真容愈發好奇。

因此,昭純宮中,當通傳太監說東臨侯府的姑娘到了時,大家都不約而同朝門口看過去。

昭純宮是榮貴妃的宮殿,占地極寬敞,裝飾也華美。景元朝屹立數十年不倒的貴妃娘娘榮成悅坐在正中的銀紅緞面繡大朵纏枝牡丹軟墊寶座上,鑲金綴玉的指甲套輕輕敲在一旁桌案上,身上百褶鳳尾裙的裙底珍光點點,華貴無雙。她的視線仿佛忽然被光芒刺到了,下意識地瞇了瞇。

阿凝今日並未做特別打扮,只她素來極重形象,仍是著了一身簇新的月白底子寶藍竹葉暗花的束腰襦裙,外罩一件薄若蟬翼的嵌銀線紗綢衣,看上去如夢似幻,又晶瑩剔透,如剛從月下走出的仙子。

榮貴妃忽然就想起當年自己年輕時鮮妍漂亮的模樣來。她那時候也是這樣,只要一出現就能瞬間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她陷入沈思,遲遲不叫起,阿凝就一直跪著。

直到她身後的宮女低聲提醒了一句,榮貴妃才回過神,“起來吧。來人,給榮六姑娘看座。”

於是,大殿中一眾在榮貴妃處整日裏絞盡腦汁費心討好的姑娘們,就眼睜睜看著從天而降的“關系戶”越過她們,直接坐到了榮貴妃下首第一個位置。

一早就內定好的平王妃,果然名不虛傳。

大殿裏各色美人滿座,殿中一片脂粉香味兒。阿凝微微擡頭瞧了,發現還有張熟悉面孔,去年在明玉山莊見過的兵部尚書府的姑娘林蘊。她也坐得離榮貴妃近,說說笑笑的似乎與榮貴妃很熟悉。

榮貴妃的生辰,貴妃之下的一眾嬪妃一大早就來慶賀了,如今都圍在榮貴妃下面坐著,和她談笑著。阿凝到了沒一會兒,外面便有通傳皇後駕到的。

皇後文婧心進殿時,殿中眾人都跪了下去。阿凝覺得這皇宮當真不是好玩的地方,動動就下跪。她這會兒膝蓋已經有點疼了,可是今日才剛剛開始呢。

“不是什麽大日子,還勞煩姐姐大駕,妹妹真是愧不敢當了。”榮貴妃福了福身後,笑吟吟地過去扶文皇後。

“宮裏難得熱鬧,今日妹妹這昭純宮來了這麽多小姑娘,一個個水靈靈的,本宮當然也要來瞧一瞧。”

這年頭,大家都時興給人下馬威麽?兩個人姐姐妹妹地來回說,把一眾跪著的人就晾著了。

膝蓋好疼。

阿凝低著頭,兀自抿抿唇,卻也不敢讓跪姿有絲毫不妥。她在這群女人眼裏算得了什麽,她心裏清楚得很。沒有依仗時,就必須做小伏低,這是一種生存法則。

“這位就是你的侄女兒,東臨侯的小女兒吧?”文皇後的視線落在阿凝身上。

榮貴妃點點頭,“阿凝,擡頭來給皇後娘娘看看。”

阿凝微微擡起眼,只看了文皇後一眼,立刻又低下頭去。

文皇後驚訝地半晌沒作聲,又緩緩道:“這丫頭,生得倒好。”

榮貴妃的笑容裏明顯就有了自豪和得意。她們榮府的女兒,從來都是姿色超群的。

待她叫起時,阿凝緩緩起了身,膝處一軟,差點鬧出笑話來。好在她反應快,還是站穩了。榮貴妃淡淡瞧她一眼,並沒說什麽。

阿凝只好低頭,故作不知,心中愈發巴望著今日快些過去。

好不容易熬到宴席,阿凝同大多數人一樣,哪兒能真隨著性子吃飯?都是吃了幾口擺在眼前的菜肴而已。偏偏阿凝眼前的菜肴是她根本不吃的雜菇苦瓜雞片,她只夾了兩塊香菇作罷。

去靈州時,趙琰因給她張羅吃食住宿,費了許多心思,還說她是個難養的嬌氣包,她原是覺得他言過其實的,如今想來,自己在府裏的日子的確隨心順意了點,吃好的用好的,又樣樣都是可著自己的想法來,的確沒受過什麽委屈。

放下筷子後,榮貴妃還要和幾位夫人敘話,便讓宮女帶著年輕姑娘們去園子裏瞧瞧。

昭純宮的花園裏種了許多花卉,間有百竿修竹、碧翠青松、溪流潺潺和假山石壁。眾人自是與交好的人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阿凝剛到園子,就忍不住舒了口氣。

她總覺得榮貴妃看她的目光有幾分淩厲,雖然言語上沒有什麽不妥。跟這位尊貴的姑姑在一起,簡直讓她倍感壓力。

“阿凝!”

林蘊遠遠瞧見阿凝站在溪邊的一叢盛放的美人蕉旁,開口喚了一聲,走過去笑道:“一年不見,你這出落得愈發……”

她忽然覺得哪個詞都表達不出她的意思來,說漂亮吧,可又不光是漂亮。阿凝身上的美總是帶著幾分不食人間煙火的純真,這種清澈純美的氣息,遇年華並未消失,反而還更清澈了,這會兒她一身頗顯素凈的打扮,目光清淡如水,愈發如下凡來的仙人。

她話說到一半,頓了頓,笑道:“你瞧我,看你都看傻了,詞兒都給忘了。”

阿凝微笑道:“林姐姐,最近可還好?”

林蘊道:“有什麽好不好的,自從暖恬郡主出嫁後,這每日的生活都是一樣的。”暖恬郡主在今年過年時就指給了雲國公府的世子,二月時就完了婚了。林蘊又說起了另外幾個姐妹的近況,最後道:“我瞧著,那幾個已經出嫁的人裏,還就是璃若過得最為舒心了。前兒聽說她有了身孕了,穆國公府對她十分看重。相比之下,她姐姐璃芷……”

她頓了頓,沒再接口。

好好的祈王側妃,忽然沒了下文。帝後也不明著給個說法,人家姑娘自然委屈。

“她這大半年裏多半都是病著的,”林蘊又道,“我前幾日去她府裏瞧她,她府裏的丫頭都沒讓我進屋,說是怕過了病氣給我。唉。”

她當然不讓你進屋,進屋不就被你揭穿了她不再京城的事實。阿凝心想著。

阿凝抿抿唇,續道:“不知是什麽病,若是有必要可以請宮裏的太醫瞧瞧。”

“說起她這個病也是奇怪,她過去身體底子向來好的,不知怎麽這大半年就時常生病起來,請過太醫了,可太醫也瞧不出是什麽病癥,只說大約是先天胎裏帶的,過去沒顯出來而已。”

沈默片刻,她又道:“如今我也沒工夫想著她們了,我自己都在這兒自身難保。”

她看了眼阿凝的神情,緩緩開口道:“我母親整日裏操心我的親事,愁得夜裏都合不攏眼。”

林蘊比阿凝大了兩歲的,如今的確到了年紀了。只不過,以她兵部尚書府的背景,又怎麽會找不到好親事?只因她爹囑意她嫁到平王府,而平王妃有阿凝這個強勁的存在,她多半只能做個側妃,她娘覺得女兒委屈了,才時常糾結此事。

她母親私下裏提過不少讓林蘊能越過阿凝做上正妃的法子,其中有不少是建立在抹黑阿凝的基礎上的,只有對手下去了,她才能上去,這是正理。可林蘊並不讚同,這些法子也一直沒有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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