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在九霞山,他殺人的前一刻還在朝她笑哩。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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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都賜了婚,平王和宣王也快了吧?榮貴妃多半會選那位榮六姑娘給平王殿下吧?自個兒的侄女兒,總是更好些。”

“這不一定,我瞧著,榮六姑娘如今年紀還小呢。”

“那有什麽?先訂了親,等兩年再成婚也是一樣的。或者也可以像祈王殿下這樣,先指兩個側妃進府。”

“哎,我跟你說,方才我在綠波庭那邊,恰好瞧見了那榮六姑娘一眼,那張臉真跟天仙似的!哦,只怕天仙也沒有漂亮成這樣的。身上也跟書裏說的狐貍精似的勾人,胸大腰細的,若真是做了平王妃,那平王可有艷福了。”

這婆子常年在明玉山莊當差,沒近身伺候過貴人,說話自然粗俗。因江璃若事件,這幾日芳華臺都沒有人來,她就更不避諱了。

原本綠波庭裏面當差的都是趙暖恬的心腹丫頭和婆子,嘴巴都是最緊的,可耐不住外頭人趁著姑娘進門時偷看那麽一兩眼。這麽一兩眼,就能讓人編排出這麽許多來。

阿凝聽後,險些氣得暈過去,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身後的錦珠也氣得想跳腳,欲轉過去瞧瞧是誰,不妨阿凝轉身就走,腳步快得很,她只好追上去。

☆、第 47 章 花田會

“什麽破池子!我再也不去了!”

阿凝氣呼呼的,心裏越想越委屈,本來就心情不好,如今還被人那樣不幹不凈地說。

錦珠看見她眼眶都紅了,連忙安慰道:“姑娘何必把這種人的話放在心上?等會兒定要把這婆子找出來,交給郡主好好發落。”

阿凝只顧往前走,也不知要走到哪兒去,心裏頭一窩火,都不知道怎麽發洩。

她覺得這輩子都沒這麽難堪過。

“姑娘別往前走了,這裏離木槿園遠了,危險得很。”錦珠急忙道。

阿凝停下腳步,“哪裏都煩死了!到底還有哪兒可以讓我清凈的?”

錦珠從小跟在她身邊,還真沒見過她發這麽大脾氣的。這會兒都有些戰戰兢兢,不敢說話了。

這時,一貫沈默的錦青忽然開口道:“姑娘,您若是煩心,奴婢倒是知道這附近有個清凈的地方。”

錦青以前跟著祈王,自然來過明玉山莊,對這裏更熟悉也很正常。阿凝跟著她往南邊的岔道口走了半柱香時間,峰回路轉,柳暗花明間,眼前出現一片紫茉莉花田。

銀紅與翠綠交織,微風過處,紅色小花如波浪一般在腳下此起彼伏。阿凝只看一眼,便喜歡上了。

“這片花田是獨立於西邊兒的那片花海的,雖然小一些,卻很少有人知道。”錦青解釋道,“前面還有一張石塌,不過比木槿園中的芍藥圃裏的石塌要小一些。”

阿凝點點頭,便走過去坐在石塌上,身子小小的一團,幾乎要淹沒在銀紅翠綠的花田裏。

她用帕子摸了摸眼角,吸了幾下鼻子,又鄙視自己不夠大度。錦珠說得對,那些下等奴婢的話,有什麽好在意的?

低頭默默地數地上星星眼的無名小白花,目光一閃,眼簾中落入一雙夔龍雲紋刺繡的月白緙絲靴子。

“怎麽到這兒來了?”

疏淡,低醇,從容,泛著淺淺笑意的男聲,熟悉無比。

阿凝豁然擡眼,果然看見那張在夢裏出現過好幾次的俊臉。

趙琰方才遠遠看見花田中獨坐的小姑娘,身子幾乎被紫茉莉花枝給全部擋住,深覺得這丫頭還是生得太小了。又小又軟的,卻能穩穩地纏住他的心臟。

芍藥圃那一番親近,叫他如今愈發放不下,這才隔了幾日,就想得不行。

可是她還這麽小,什麽時候才能娶回家?

他也忍不住嘆息了。

走到她身邊時,發現她是趴在自己膝蓋上的,身後垂下的墨發流水般洩下,落在一旁的紫茉莉花簇上。

他看見她雙眸通紅,眼中似有淚光,不禁一怔,語氣柔和下來,“怎麽了?”

下意識伸手去觸碰,阿凝卻猛地朝後退了下,用那雙泛著淚光的大眼睛狠狠瞪了他幾眼。

趙琰一時不妨,沒想到一向守禮儀重規矩的小丫頭會這樣瞪他,楞了一下,倒是笑了。

“喲,我這是哪兒得罪小姑娘了?”他煞有介事地理了理衣袍,也坐到了石塌上。

阿凝看著他靠近的身影,瞪圓了眼睛,自己繼續往後退,然後撲通一聲,屁股直接從另一邊摔到了地上!

其實在畫畫的時候,有不少時間祈王殿下都跟她隔這麽近,但她那時候並不覺察。現在不一樣啊,現在這丫頭正處在春心萌動的階段,她覺得趙琰簡直就是大膽。

祈王殿下哪知不過坐一坐,她也能這樣忌諱,一邊覺得她摔跤也摔得很可愛,一邊又心疼這小姑娘,怎麽老在他跟前摔倒呢?

他過來拉她,阿凝很有骨氣地沒理會,自己爬起來,甩都不甩他一下,轉身就走。

趙琰見她是真情緒不對,臉上的笑意淡了淡,“站住!”

阿凝這會兒就是膽肥,他說站住,她反倒走得更快了,跟賭氣似的。

趙琰還沒見過她鬧這樣的脾氣,一時不知怎麽辦。不過好在他腦子轉得快呀,他想起上回在芍藥圃,她不是還說夢見他了麽?怎麽一下子就成這樣了?

除了景元帝莫名其妙的賜婚之外,他想不出別的原因了。

說起這個賜婚,他也是意外得很,滿以為景元帝已經把他忘得一幹二凈,誰曾想會忽然給他指什麽側妃,簡直是給他添亂。

不過……如果阿凝真的是因此跟他鬧別扭,他心頭又難以控制地生出喜悅來。

祈王殿下就這麽忽悲忽喜的立在那兒。阿凝氣呼呼走了一段,忽然覺得自己這是怎麽了?到底是在生氣什麽呢?他根本沒有什麽對不起她的。或者說,他們的關系根本談不上什麽“對不起”。

她想不明白歸想不明白,不管怎樣,總歸要自己心裏舒坦就是。這時候,給他甩臉色,就是最能讓她舒坦的法子。

什麽尊師重道啊,什麽親王禮儀啊,都統統不見了。趙琰平時對她太溫柔可親,阿凝已經全然忘了曾幾何時,她是很怕他的。

說來說去,其實就是被慣壞了。

趙琰想明白了這一層,心裏倒舒服起來,弄得他都覺得自己有自虐傾向,人給他甩臉色,他還覺得很開心。

他也不繼續追,這會兒追指不定她跑得更快。他就立在那裏朝著她的背影道:“跑這麽快,我手上的好東西,本要送你的,你若是不要我就送給別人了。”

阿凝腳步頓了頓,心一橫,仍然往前走。

“是你上回說想要潘谷制的松煙墨,真的不想要了?”

潘谷制的松煙墨,這可是個好東西。

潘谷有“墨仙”之稱,所制之墨“香徹肌骨、遇濕不敗”,皆為墨中神品。只可惜潘谷流世的作品不多,趙琰手中的八松煙便是個中極品。

小姑娘的腳步停下來了,粉色薄煙紗的裙擺在微風中飄了幾下,似乎在猶豫。

趙琰從袖中取出一只黑漆小匣子,打開來,匣中透出一抹沁人心脾的墨香。

阿凝老遠都聞到了,心知他必沒有騙她。事實上,祈王殿下手裏出來的東西的確都是極品中的極品。她有些意動了,可又覺得自己沒出息。

趙琰等了她一會兒,還不見她回來。心下嘆口氣,山不來就我,我便去就山。

他一步步走近她,小丫頭聽到他的腳步聲,也算有了臺階下,轉過頭來時,他把盒子送到她跟前,出口的語氣又是一慣的疏淡低醇。

“八松煙雖然貴重,可我一向講究物盡其用,不在乎這些。你拿去配合蘭溪堂宣紙用著試試,定能發現個中妙處。”

阿凝仔細瞧著盒中墨條,眼睛亮亮的,“這香味兒積年才可得。果真是極品。”

她拿了盒子在手上,趙琰看著她的神情,真覺得在她心裏,自己的價值比這塊死物可低多了。

他低下頭,便能看見她兩扇濃密而纖長的睫毛,小刷子一般偶爾顫一下,可愛極了。小姑娘乖乖的模樣,真惹人疼。

不料,這次阿凝驚嘆過後,卻把匣子推還給他。

“殿下還是自己收著吧!”

她已經想清楚了,他對她不止是對學生的情誼,可這是不對的。而且,他都有側妃了,想必正妃也快了。

兩個人原本是清清白白的,為何要弄成不清不楚的?

趙琰這回倒是看懂她的意思了。

他臉色瞬間沈沈的,沒接那盒子,聲音的笑意卻愈發濃重,吐出話卻寒氣森森,“你當真不要?”

阿凝瑟縮了一下,不過她今日還就是吃了雄心豹子膽了,這會兒還梗了脖子,眸光流轉地瞧他一眼,堅定道:“我不要。”

“好。”他點點頭,接過那盒子,拿起裏面的墨條就往旁邊的石榻上砸過去!

阿凝嚇呆了,立刻上去拉住他的手臂,可還是沒來得及阻止。

嘎嘣一聲,那墨條斷了兩截。

“你幹嘛呀!”她憤慨地控訴:“有你這麽糟蹋東西的麽?你若真不要給我就是了!”

她俯身在花叢裏翻撿,手忙腳亂的。

那可是潘谷墨啊!真是暴殄天物!

忽然鼻尖又聞到一股墨香。她驚訝地擡起頭,卻見男子笑著把手裏完好無損的墨條攤開給她看。

阿凝瞪大了眼睛,一臉驚喜,“怎麽……”

趙琰把墨條放到她雪白的手心裏,“我是真的不要。你收下吧。”

這話,輕柔低緩,若有似無的帶著幾分祈求。阿凝默默的,說不出話來。

“我還是你的先生,送你這些,也是為了你的進步。你不用多想。”

趙琰輕聲說著,嗓音在花田微風中若低醇溫柔的樂曲。

阿凝,你可知道,我若是沒準備好一切,便不會開口跟你表明心意。

*****

翌日,晨光正好。趙玹醒來時,頭還疼得厲害。

他欲伸手揉額角,卻感覺掌下一陣異樣的溫軟,低眼一瞧,卻見一張素凈清麗的臉,正微笑著看著他。

“殿下!”

渾身仿佛被雷擊一般,他猛的彈起來,一手粗暴地把凝秀推到床下。怒吼道:“你怎麽會在這兒?!”

凝秀一張小臉還泛著嬌紅,雙眼水汪汪的媚色。她花容失色,只著了雪白中衣的身子在晨光中瑟瑟發抖,委屈道:“是殿下……殿下自己拉住奴婢,要奴婢伺候殿下的啊……”

趙玹腦子一懵,恍惚間回想起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心頭湧起巨大的恐懼!

他……記得明明是跟阿凝……

可是理智告訴他,怎麽可能呢?阿凝怎麽可能出現在這兒?他竟然和眼前這個女人……

趙玹猛的擡頭,眼中滿是怒意,冷冷道:“你給我滾出去!再也不要出現在我面前。”

凝秀不敢置信得看著他,“殿下,殿下!奴婢,奴婢如今是您的人……”

“住口!”他粗暴地打斷她的話,“再給我胡說八道,我活劈了你!”他又指門口,“滾啊!”

凝秀一邊流淚一邊撿了地上的碎衣裳慢吞吞穿著。可那一地的布帛,卻讓趙玹愈發憤怒。他隨手拿起桌案上的汝窯青瓷美人花瓶,砰的一聲摔在地上。

“滾。”

李廣進來時,看見一地狼藉,連忙打發了凝秀出去。

他就知道會這樣!李廣也嚇得戰戰兢兢,不敢說話。

趙玹冷笑道:“是你讓她進來的?!”

李廣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打死奴才,奴才也沒有這麽膽量啊!是昨夜貴妃娘娘聽說您喝醉了,特意吩咐凝秀熬了醒酒湯送進來的。奴才……奴才哪裏敢攔。”

趙玹靜了一會兒,忽然輕聲道:“你也給我滾出去。”

門關上後,趙玹安靜得埋首在桌案上,一動不動。他覺得自己忽然掉進了汙泥裏,置身於一片黑暗的洞口……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打開了房門,臉色異樣的蒼白。他朝守在一邊的李廣道:“伺候我梳頭換衣。我要去靈溪院一趟。”

☆、第 48 章 風雲湧

去靈溪院?李廣原想勸說他,但他擡眼時看見趙玹紅通通的眼睛,心頭一滯,再說不出口了。

阿凝聽說趙玹來找他,一邊放下了手裏的筆毫,一邊詫異道:“十萬火急的大事?”他能有什麽十萬火急的大事啊?

剛拿到新墨,她就迫不及待地試用了。只不過這次出門並沒有帶蘭溪堂紙,用的是普通宣紙。

錦珠點點頭,“傳話的人是這麽說的。”

既然姐姐都讓她進門了,想必是讓她見一面的意思。阿凝只好暫時停下畫畫。

到了花廳,看見趙玹時,她詫異地上下打量他,笑道:“你今兒是打哪兒來?”

阿凝眼中的趙玹大多時候是沒規矩的,今日趙玹卻顯得尤其整齊規矩,頭束玉冠,腰佩寶帶,一身石青色團龍海水紋錦袍,外罩一層青色薄衫,再加上他本就生得俊俏,透出一種俊逸如蘭草青松的風華來。

趙玹看見她的剎那,心頭的陰暗就消了一些,待看見她的笑容時,才覺得自己又重新活了過來。

他走上去,原想拉她的手,卻又止住了。他的手才抱過別的女人,太臟了。

難得看他沒有嬉皮笑臉,而是一臉猶豫,阿凝道:“不是說有十萬火急的事情麽?是什麽?”

趙玹勉強扯出一絲笑容來,“來看你,可不就是十萬火急的大事麽!”

阿凝簡直不知說什麽好,一雙眼就這麽水潤清澈地瞧他半晌,“你今兒……是不是出了什麽事兒了?”

好像整個人都不對勁兒啊……兩個人自小相識,她從未見過這樣沈肅的他。

趙玹搖頭,只安安靜靜地看她。此刻,阿凝就是能清他的心、濯他的目的高山白雪,必須多看看,才能消除他全身上下的骯臟和陰暗。

阿凝被他看得毛骨悚然。

“阿凝,我……”他低低說著,許多話湧在喉間,此時卻一句都說不出來。

他不知道怎麽表達自己的後悔和歉意。他已經沒辦法給她最好的自己了,他有心祈求她的原諒,可此時面對她萬事不知的笑臉,他愈發嫌棄自己。

她覺得今日趙玹有些神神叨叨的,特意來找她,又似乎並沒有急事。她心裏還惦記著她的畫呢。

“阿凝,我……若是無心做錯什麽事情,你會原諒我嗎?”他終於逼迫自己開口。

阿凝驚道:“殿下做錯了什麽呀?還是及時回給貴妃娘娘的好!”小時候趙玹總是各種頑皮闖禍,阿凝以為他又闖什麽禍了。

趙玹沈默一陣,才回道:“沒有,阿凝你放心,我以後再也不會犯錯了。”

阿凝看他此刻的笑容,還是同過去那般模樣,可又仿佛有哪裏不一樣了。

趙玹又道:“阿凝早些回去吧。我也要走了。”

小姑娘立刻很開心,哦了一聲,轉身就走。趙玹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視線裏,心頭湧起無盡的愛戀……

他從很小的時候就喜歡她,可是她一直不知道。他慶幸的是,在她眼裏,他跟以前那個他沒什麽不同,她還是會用日光般明亮的眸子對他笑。她不知道,他已經……

不,絕對不能讓她知道。

離開靈溪院後,趙玹對李廣道:“昨夜發生的事情,不許透露出去半個字。聽懂了?”

李廣忙不疊點頭。

李廣跟在趙玹身邊多年,多少懂得一些他的心思。或許一般人看來,殿下臨幸一個丫頭,不過芝麻綠豆大的事情,何至於如此緊張?可趙玹不同。他知道,榮六姑娘在他心裏……是多重的地位,幾乎到了偏執的地步。

這日夜裏,西苑那邊又擺了宴席,還請了寧知書和安惠郡主。

每回來西苑,景元帝都要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的,大家也不奇怪。榮宓身子重,又沾不得酒,只陪著皇後後妃們敘了一會兒話,便先告辭了。

回到靈溪院,阿凝和馥兒還在葡萄架子下面納涼。紅蘿扶著榮宓過去,阿凝立刻把美人榻讓出來,和馥兒擠到了一起。

“剛才在西苑,皇上點名稱讚了寰哥兒呢。”榮宓笑道,“他和嚴渭幾個人時常比試騎射,技術練得極好了,皇上說了,明年開春讓他隨嚴將校一起去邊境歷練兩年。”

榮宓心情極好,榮寰這次也沒來明玉山莊,就是跟著嚴渭去學習訓練去了。榮寰是東臨侯府的將來,榮宓對他的前程一直很關心,如今是有希望了。王侯公府子弟去軍中歷練,就像年輕官員外放一樣,只要不犯錯,待回京時就是錦繡前程。而且有東臨侯嫡子的身份在,他也不會像士兵那樣,真的上陣殺敵去。

阿凝也開心起來,她見榮宓似乎放下重擔的神情,又覺得大姐姐實在辛苦,如今肚子這樣大了,還要操心榮府。

那樣圓滾滾的肚子,兩個小姑娘瞧著,心裏想著以後自己也要這樣,多少有點……害怕。

榮宓說了一會兒話後,紅蘿便扶著她進屋歇息。阿凝也自告奮勇來扶她。

回到屋裏,榮宓笑道:“我哪裏就這樣不濟了?你這丫頭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不用擔心我。”

阿凝默了默,忽然道:“姐姐,日後你有了小寶寶,還會這麽疼阿凝嗎?”

“當然,”榮宓道,“小寶寶啊,讓你姐夫疼就好了。你姐夫說了,他要親自養孩子呢!”她說著,嬌嬌笑起來。

“宓兒又在背後編排我什麽?”寧知書的聲音從外面傳來,男子推門進來,明亮的燭火映下秀挺頎長的身影。

“姐夫!”阿凝從榮宓身上爬起來。她如今懂事了,也養成了習慣,看見姐夫後就不再死纏著榮宓。

“我能編排什麽?還不是你自己說的,‘日後餵飯把尿,都由我一個人來’。”榮宓學著寧知書的神態說話,把寧知書和阿凝都逗樂了。

他走過去,握了握她的雙手,見是暖乎乎的,才放了心,“你呀,還是長姐呢。都快把小阿凝教壞了。有婦人家這樣取笑相公的麽?”

榮宓嬌嗔道:“既然什麽都依我,難道還不許給我取笑一下?”

寧知書既然回來了,阿凝便告辭回去找馥兒。

寧知書這才神色嚴肅起來,低聲對榮宓道:“近日宮裏情勢大約有變,若再讓你去西苑,你就稱病不去好了。”

“怎麽了?”

他神情若有所思,沈默半晌,才道:“今夜宴到一半時,皇上一時興去園子裏散步,遇到一個中年婆子,不知為何臉色瞬間變了。”

榮宓好奇道,“那個人是誰?”

“據說……是姚淑妃以前的貼身丫鬟,十幾年前在宮裏患病去世了的。現在卻忽然出現了。你可知道,這個叫靜兒的丫頭,是什麽時候過世的?”

榮宓搖搖頭。十幾年前的事情,她才幾歲呢,怎麽可能會知道?

“就是韓皇後被燒死後不久。”

榮宓心頭一怔,臉色微變,“不是說,前皇後的死是意外麽?”雖然她也猜到不是意外,可她一直以為,景元帝是認定了此事是意外的。

若非如此,怎麽會在自己的妻子孩子慘死之後,還絲毫沒有動作?

寧知書道:“皇上的心思,誰能知道?”在他看來,連自己妻子孩子都護不住的人,就是沒本事。除了沒本事外,景元帝還沒責任心。

既然知道韓皇後的死非意外,也能讓任仇人自由快活,自己無動於衷。曾聽母親不止一次說過,韓皇後當年有多麽得皇上的喜歡,幾乎是椒房獨寵,皇子一個接一個地出生,當年在後宮裏一枝獨秀,羨煞了天下人的眼。

可是就是這樣的女子,最後卻得來如此淒涼的結局。景元帝的狠心與冷血,由此可見一斑。

或許做為帝王,有他的思量和無奈。可寧知書以為,若是連妻兒都保不住,也沒那個能力保護天下人。

若是他,便是整個天下攤在他跟前作為交換,他也舍不得傷害榮宓一分一毫。

榮宓自懷孕後便很少動腦子,這會兒想著其中關節,燦眸間有著別樣的神采。寧知書低頭瞧著,伸手摟緊了自己懷中的嬌妻,“別想了,不累麽?”

榮宓搖搖頭,又道:“就算是那丫頭還活著,也是被姚淑妃藏著的,怎麽會忽然冒出來?西苑守衛森嚴,定是有心之人所為。”

“這是自然。” 寧知書說著,又揉揉她的臉,“等著吧,明日自然會有消息出來。”

榮宓被他溫柔的力道揉得有些困意。

她模模糊糊地想著,不管怎麽樣,姚淑妃倒了,對她更多的是好處,想到此,心放寬了,閉著眼睛睡了過去。

寧知書把她抱到榻上,脫下外衣和鞋子,放平了,又細心地給她蓋好被褥。

錦繡華衾裏,一張雪白柔嫩的臉龐靜靜安睡著。他望了一會兒,有些怔怔。

他沒告訴她,那個靜兒之所以會忽然出現,十有八九與趙琰有關。

祈王趙琰,以清貴謙和之姿聞名天下。不過,靖北王府根基深厚,靖北王更是深思密慮、智謀非凡之人,多少知道些風聲。

這位四殿下的勢力遠不是表面的這樣單薄。他在外多年,又怎會真的是到處寫生畫畫?

天家的人,本性裏就有著爭奪和心機。

不夠有高低之分罷了。在隱藏得最深的人面前,其他人都成了陪襯。

“宓兒,若我……若我決定對付他,你會生我的氣麽?”他伸手撫摸著她柔滑的長發,喃喃問道。

接下來的日子裏,西苑、明玉山莊都平靜得詭異。只是一應大小宴席都取消了,大家都老老實實待在各自的院子裏消暑。

可有些手段關系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了點風聲。那個夜晚,皇上忽然在姚淑妃宮裏大發雷霆,姚淑妃被暫時移去了馨晨殿居住,就連宣王趙玠也被狠狠斥責。趙玠多次求見景元帝,皇上都不避而不見。

馨晨殿是西苑的冷宮。冷宮這種地方,進去後,就很難再出來了。那座宮殿埋葬了多少紅顏,陰氣森森,平常大家連經過都盡量避免的。

後宮盛寵多年的姚淑妃,自小養尊處優,如今去了這種地方,其淒涼境地,可想而知。

這個夏季註定是多事之秋。

姚淑妃的事情過去沒多久,很快又有另外一個消息傳來。

說是宣王趙玠在西山繁香塢附近發現一處小院,裏面藏匿了不少謀逆之物,甚至有一身龍袍,而這院子,正是祈王趙琰的。

還不待景元帝大怒,祈王趙琰就自請關入天牢,只求皇上徹查此事,還他清白。景元帝命人將他關進了西苑的青玉殿,便於隨時配合徹查此事。

錦環說起這件事時,阿凝正用小口喝著香薷飲,手裏的白瓷小湯匙啪嗒一聲掉到地上,她震驚道:“你說什麽?”

錦環道:“明玉山莊都傳遍了,大家都說肯定是宣王陷害的祈王,不然祈王殿下怎麽肯自請入天牢,還求皇上徹查此事?擺明了是光明磊落,清清白白,根本不怕人查。就怕呀,咱們皇上不分忠奸,查不出事情真相來。”

作為祈王殿下的忠實擁護者,錦環的語氣憤憤不平。

光明磊落,清清白白?阿凝覺得世上最不清白的恐怕就是趙琰了。她是不知道什麽龍袍什麽謀逆的,但她知道,那個小院,一定是趙琰的!就是去年她不小心觸動機關掉進去的那個地方!

☆、第 49 章 月下眠

已經到了一年中最熱的時候。

西山花木中蟬鳴陣陣,悶熱得讓人心生騷動。只是再大的騷動都要按捺著,大家都屏氣凝神,生怕景元帝的怒意波及到自己身上。

西苑行宮中殿宇重重,最偏遠的兩座便是馨晨、青玉二殿。

一個發色斑斑、身著柳青色宮裝的年長宮女端了黑漆盤子走向青玉殿,黑漆盤子缺了個角,有些斑駁。上面只放了一碟子泛黃的青菜和一碗粥,另有一副竹制筷子。

殿外的盤龍柱高大宏偉,上面的朱漆已經斑駁。

大約因為祈王殿下是自請禁足的,景元帝並沒有額外派人來守青玉殿,外面守著的侍衛也都是原本就戍守在此的。

這宮女是專門給待罪之人送例行飯食的,守在這裏已經幾十年了,人稱方姑姑。幾個侍衛略微檢查一下,便給她放行。

年久失修的殿門打開時,發出吱呀的聲音,仿佛老人的呻吟。青玉殿中光線昏暗,裏面面積雖大,擺設卻簡陋之極,除了素紗帳的床榻外,只有一桌一案,放眼一瞧,空蕩蕩一片。

只不過,坐在案前寫字的男子身影,卻能把所有的晦暗和簡陋裝點成清貴和雅致。

一束陽光恰好打在趙琰的側臉上,露出精致而白皙的輪廓。

“殿下,您的飯菜到了。”方姑姑把盤子端到他面前。

趙琰點點頭,伸手把墨硯往旁邊挪了挪,讓她好放盤子,又繼續氣定神閑地寫他的《金剛經》。

“殿下,奴婢今日在外面打聽了,皇上已經把祈王殿下的案子交給刑部的魏京大人查辦,魏京大人素來廉潔,必會很快還殿下一個公道的 。”

趙琰這才擡起頭,看了眼這位素未謀面的年長宮女。

方姑姑嘆口氣道:“殿下不識得奴婢,奴婢卻感念殿下已久。奴婢祖籍在河南道宋州莫西縣,五年前宋州鬧蝗災,若不是殿下經過時慷慨解囊,賑濟災民,奴婢的家人早就餓死了。祈王殿下善良仁慈,天下人無不稱道,若是連您都被冤枉成謀逆,那也太沒天理了。”

趙琰微笑道:“這位姑姑謬讚了。”

方姑姑將粥和小菜放到桌案上,又揭開托盤的底部,裏面又露出薄薄的一層,放著兩碟小菜,分別是板栗燒雞和爆炒肚絲。

“這點青菜哪裏吃得飽?奴婢知道殿下愛潔,這兩樣菜是奴婢自己做的,不是什麽美味佳肴,但好歹幹凈,有些油水,比光用青菜要強些。”

趙琰道:“謝過姑姑。”

方姑姑擺好飯菜,又囑咐他趁熱吃,這才端著空盤子離開青玉殿。

她還要去給馨晨殿的那位娘娘送飯呢。馨晨殿與青玉殿就是相鄰的,都是一樣的簡陋破舊,這兩座殿,名字叫得好,不過是西苑的牢房罷了。

馨晨殿可不如這邊安靜,那姚淑妃自關進來後,就沒消停過,前幾日鬧著想見皇上,現在開始鬧著要見宣王。方姑姑每回去送飯,都是放在地上就趕緊離開的。

青玉殿裏,方姑姑走後不久,隱在房梁上的嚴渭就跳了下來。

他輕笑了一聲,“殿下您的賢名真是廣播四海。”

趙琰瞧他一眼,“你該回京了,省得外人生疑。”

嚴渭斂了笑意,“那方才我說的,寧知書向魏京提供證據的事情呢?”

一直以為,只有趙玠在使力揭發趙琰,原來還有寧知書這只幫手。似乎是意外之外,又仿佛在情理之中。

趙琰淡淡道:“有沒有他的動作,對我而言又有多大區別?對靖北王府,不要輕舉妄動。按原計劃進行就是。”

“可是,靖北王府可是平王最大的助力,殿下……”

趙琰擺擺手,“我知道。但現在還不到時候。你繼續好好待著就是。”

“是。”

趙琰又指了指桌上的飯菜,“給我處理掉吧,免得那位姑姑起疑。”

嚴渭看著那兩碟菜,簡直想翻白眼。那位姑姑倒是熱心,可人祈王殿下每日都有人暗中送山珍海味來,哪裏看得上這個?

他把兩碟菜統統倒到自己帶來的食籃子裏,然後悄然離開。

此時此刻,阿凝還安靜地待在靈溪院裏。

雖然仍然日日畫畫讀書,可連粗線條的馥兒都看出她的心神不寧來。

秦晚馥道,“你這樣擔心,不如去問問書哥哥,看魏大人那邊有沒有什麽線索,祈王殿下何時才能恢覆清白。”

阿凝抿抿唇,“也沒有很擔心……”

“眉頭皺得都快成小老頭了還不擔心呢!”馥兒戳了下她的腦袋,“你就別掩飾了,他是你的老師,對你又這麽好,你擔心也是人之常情啊,不擔心才是沒良心呢!”

阿凝一楞,沈默一會兒,仿佛想通了什麽一般,道:“你說得對,我這就去問問姐姐,看有消息沒有。

結果她去正院尋榮宓,卻沒看見人。院裏的丫頭說,世子妃今日一早就出門了。知道她出門時帶了紅蘿還有寧知書給她安置的侍衛,阿凝才放下心來。

這幾日不管是西苑還是明玉山莊,都詭異的安靜。她能預感到,平靜中正醞釀著某種巨大的風暴。

阿凝仔細分析了一下祈王殿下的情勢。她覺得以他孤傲的本性,又那樣費心給自己編織賢名,怎麽會做什麽龍袍來讓自己的賢名毀於一旦呢?

他這次遇難,只有兩個可能。其一是外人陷害,陷害他的人不管是誰,定然事先知道孤雁閣小院的存在,說不定也掌握了他其他什麽罪證,比如……謀害皇後未遂什麽的,若是都被揭發出來,即便他能洗刷謀逆的罪名,也會有別的臟水潑給他,那就糟了,這也是她最擔心的情況。

阿凝不知道,她已經在不知不覺中站在了趙琰的立場。

拜兩年前她曾經多管閑事“救”過他一回,她覺得還有一個可能,是他自己設計的。如果是這樣的話,她也就不必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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