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鑒,最後在姚沈歡的《寒山行旅》和張景闌的《溪山秋色》中游移不定。張景闌是張禦史府的嫡長子,也是如今雲山書院中首屈一指的學生,在上午的棋藝比賽中獲了魁首玉牌。

王薈知朝趙琰道:“只怕這得由殿下來裁決了。”

趙琰卻淡笑道:“不如把這兩幅畫交給集賢殿來觀禮的幾位大人看看。”

幾個人都覺得這辦法好,小童將畫送過去給觀禮席上的人。最後的結論是,姚沈歡一個姑娘能作出如此大氣的山水圖景,應更勝一籌。

評判結果傳開後,張景闌暗嘆口氣,朝姚沈歡拱手一禮,姚沈歡也微笑著回了禮。他又朝座上的幾位先生弓下身子,深深一拜,這才離開。

臺下眾人已是一片驚嘆。靖北王妃讚道:“南安侯府的這位姑娘的確厲害,竟能勝過這許多男兒,連續兩年奪得畫藝魁首。” 說起來,錦花臺的琴藝魁首多為女子,而棋、書、畫三項多是男子,姚沈歡能有此成績,的確不易。

“那是當然!”秦晚馥仿佛與有榮焉。

☆、第 24 章 錦花臺(二)

靖北王妃嘴上和秦晚馥說笑,目光卻帶著幾分沈思。

看到這樣優秀的姚沈歡,她就想起五年前在錦花臺上大放異彩的榮宓。當年,榮宓可是同時拿下琴、棋、畫、舞共四枚梅花玉牌,成為錦花臺的奇跡,也從此被奉為上京城的“明珠”。

這樣的女子,的確讓人喜歡,可對於太過癡迷她的男子來說,就不是那麽好了。就像榮宓,當初若不是寧知書堅持,她這個做娘的,未必答應這門親事,她靖北王府並不需要攀東臨侯和榮貴妃的勢,這門親卻無形中把靖北王府劃到了六皇子和榮貴妃下面,這並不是什麽好事。

紅顏,禍水,古人的話總有一番道理。她的餘光朝榮宓看過去,只見她安安靜靜看著臺上的比賽,臉上掛著微笑,目光有些悠遠。

好在這媳婦兒是個聰慧明理的,寧知書也並未變成沈迷女色的人。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還沒能有孩子。

靖北王妃正沈思間,錦花臺上的傳令官宏亮的聲音響起,“請姚姑娘上前領受梅花玉牌!”

錦花臺上的參賽者不知何時都散去了,只剩下那個煙粉色的窈窕身影,如此醒目,榮耀滿身。

包括去年那枚,這是她獲得的第三枚梅花玉牌,也就是說,她的名字即將被刻印在流芳壁上,供後世人景仰。

“慢著!”忽然,一個脆亮的聲音從人群中傳出來。

在眾人詫異的視線中,一輛精致小巧的翠色小轎子被擡了過來,方才出聲兒的正是跟在轎子旁邊的一身藍底白碎花衣裳的丫頭。

轎子停下後,走出一位杏紅底子暗繡大朵海棠妝花錦緞對襟襦裙的女子,挽著高高的靈蛇髻,簪了一支金累絲嵌碧璽牡丹吐艷步搖,垂下的金絲流蘇映得那張臉讓人移不開眼。

若說榮宛是明媚的牡丹,姚沈歡是嬌艷的粉櫻,那麽這位姑娘,算得上是俏麗的海棠。大齊朝的美人當真多。

錦花臺裏親王都不論身份了,其他世家少爺姑娘自然也不能擺譜。這女子下轎後,從丫頭的手上取過一只長長的黑木匣子,就這麽在全場寂靜中一步步走上臺。

“這是誰啊?”阿凝道。

“這是孫相府的嫡女孫仁心,上京美人排行榜的第三名。”秦晚馥說著。阿凝和她是同吃同睡的交情,聽出裏面滿滿的鄙夷之意。

阿凝好奇地看她一眼,秦晚馥抿了抿唇,“哎呀,晚些再跟你說。”

只見孫仁心福身對這次錦花臺的主掌官,素以剛正嚴明著稱的內閣大學士朱明決朱大人拜了一拜,道:“小女孫仁心,這幾日因服侍病重的祖母而錯過錦花臺報名。聽聞祈王殿下欲收畫藝魁首為學生,今日特地將自己的畫作送來與殿下和各位評判官品鑒。若是殿下覺得此畫不好,小女子便甘心認輸,可若是殿下覺得此畫比姚姑娘的畫好,便請殿下兌現承諾,收我為學生。”

朱大人為難道:“按理來說畫藝比賽已經結束……”

“請朱大人給小女子一次機會。”

這朱大人和孫相同朝為官,且孫相如今在朝中地位舉足輕重,自然不能太不給面子,他想了想,打發了個書童去評判席問那幾位大人,那書童跑得也快,立刻回來道:“幾位大人說,可以先看看孫姑娘的畫。”

外人不知生了什麽變故,低聲竊竊私語。小童一路小跑著,最後將畫攤開在幾位先生面前,幾個人都是眼前一亮,露出驚喜。

趙琰看著眼前這副氣勢磅礴潑墨瀟灑的九峰雪霽圖,又看了眼孫仁心,心裏也驚嘆。這幅比起姚沈歡那幅還要勝出許多,這種撲面而來的大氣胸襟,就是畫了一輩子的人也未必能表達出來。

一旁的方文昌已經笑道:“殿下,看來您的學生人選要換了。”

阿凝這會兒正聽秦晚馥繪聲繪色跟她講孫仁心如何同姚沈歡鬧出不愉快的事情來。說實話,阿凝覺得實在算不得什麽大事。起因是有一次飛景樓裏雅間緊缺,姚沈歡因有宣王在側而壓了孫仁心一頭,孫仁心氣悶之餘,只得打道回府,後來好幾次都故意和姚沈歡爭搶,姚沈歡也不是個泥菩薩,一來二回的,兩人莫名其妙就扛上了。

“阿凝,以後你遇到她,可不要給她好臉色!你必須跟我站在一邊!”

阿凝有些哭笑不得。

臺下,朱大人走向了裁判席,對趙琰施了一禮,趙琰同他說了他的意思,朱大人這才返回來與孫仁心道:“錦花臺的規矩不能壞,孫姑娘今日未曾正式比賽,便不能拿這梅花玉牌。殿下還說,孫小姐的畫的確不錯,若姑娘想拿畫藝魁首,明年再來便是。”

孫仁心急道:“那明年的魁首,殿下還收作學生嗎?”

“這……這得看殿下自己的意思了。”

“你……你去幫我問問!”她指向那方才跑腿的書童。

朱大人抹了下額上的汗,給那書童遞了個眼色,書童應聲而去。

得到的結果是不收。

孫仁心一張花容月貌的臉都要哭出來了,一雙眼切切得望著趙琰的方向。朱大人只得讓人將她請了下去。

外人隔得遠,聽不見他們的對話,但很快就有人把這事兒傳了出來,說是孫府的姑娘用一副雪霽圖勝過了魁首姚沈歡,卻因為未能正式參賽而錯過了這枚梅花玉牌。一時間各府各門都爭相打聽著,這孫府的姑娘是何許人。

人出名起來也很快,仿佛就一夜之間,孫仁心就名氣大盛,被傳得天上有地上無,甚至隱隱有蓋過姚沈歡的趨勢。就連姜氏,也在回榮府的馬車上,同阿凝道:“瞧了這一整日,這位孫姑娘最得我心,模樣好,有才華,又孝順,就是不知道她有沒有理家之能。咱們府裏最需要的就是能管家的,能鎮住二房的。”這儼然已經把人當自己媳婦兒看了。

阿凝提醒道:“您還沒跟人家說過一句話呢,哪兒能就推算出這麽多?外人口口相傳的未必是真。”

姜氏一楞,笑道:“你說的對,我是好不容易瞧著個入眼的,心口就熱了。外頭傳言的確信不得真。”

話雖如此,姜氏回府後,還是立刻就打發人去了解這位孫姑娘了。

按照規矩,錦花臺上前三甲所作之畫會由畫師臨摹幾份,分發給觀眾閱看。方文昌等幾位評判念著孫仁心的畫作實在出眾,在得到她的同意後,命令將她的畫也臨摹出來分發觀閱。

臨摹之畫是入夜之後才分發到各府的。沐浴之後的阿凝一身粉色輕容紗小衣懶懶靠在南窗榻上,小手剝著新鮮的蓮子吃,錦珠正給她熏頭發。錦珠把畫展開,阿凝看了之後,一下子呆住了,連送到嘴邊的蓮子都忘記往裏放。

這幅畫跟自己在書齋畫的那副根本一模一樣!

去年阿凝作此畫,榮府的人大多都見過,但也只限於榮府內部而已。這畫被書齋先生拿走,連榮宓都沒見過的。

錦珠也認出了這畫,驚訝道:“這……這不是姑娘去年秋天裏畫的那副麽?”

果然,過了一會兒,姜氏就氣沖沖找了過來,“多半和張良知脫不了幹系!枉我們侯府對他不薄,他竟然把我們阿凝的畫給了別人!”

張良知就是東臨侯府書齋過去的畫藝先生。今年開春時就辭了書齋的差事,回鄉去了。

“她不也沒做上魁首麽!等到明年她參賽,畫藝比賽是要當場作畫的,這種欺世盜名之輩,長久不了。”阿凝很少見到溫軟的娘親動怒至此,大約也帶了幾分自己看錯了人的惱羞成怒?

姜氏看她淡笑的模樣,恨鐵不成鋼道:“你呀,就是跟你姐姐學的,整日裏鎮定地跟佛祖似的!自己忍著也不嫌難受啊?”

阿凝被她戳得頭一歪,卻是笑了,“我是真的不在乎。”

心裏卻道,姐姐雖然面兒上佛祖,這內心都可一點兒都不佛祖,若是當真惹了她在乎的事情,她是會毫不客氣地還手的,要不然怎麽能把覆雜的靖北王府管得服服帖帖。

“不行!”姜氏卻一反她平日的和善寬大,堅定道:“這件事遲早要透出去,不然我咽不下這口氣。”

阿凝卻覺得,此事不宜揭開。今日從秦晚馥的口中,她也能知道,這位孫姑娘在孫府也是極得寵的。此事一傳出去,姑且不說朱大人信不信她,就算信她,她除了一個虛名,旁的好處什麽都沒有,反而可能給東臨侯府引來孫相的不滿。因為這於孫仁心會是致命的打擊——在重視書畫創作的大齊,這種剽竊作品的行為是會被當街唾罵的,此事一公開,她再無名聲,也再無前途,整個人都毀了。

不過,當然也不能就這麽算了。

她想了想,道:“我覺得,還是先告訴父親和姐姐吧。看他們怎麽說。”

姜氏點了點頭,又嘆口氣道:“老太太以前說我識人不夠透徹,我還覺得委屈,今日這……”

阿凝笑著偎過去,摟住姜氏的肩膀,“就是因為這樣,我跟姐姐都覺得娘親特別可愛啊。”

姜氏拿著絲帕的手輕拍了下阿凝,笑罵道:“你這死孩子!”

阿凝擡起頭來,可憐巴巴道:“哪有說自己孩子是死孩子的?”

姜氏一楞,自知失言,又用帕子捂了捂嘴,“都被你這小靈精逗的。”

母女倆說笑了一陣,便各自歇息去,因為明日一早還要去雲山書院。

☆、第 25 章 騎射比試

錦花臺的第二日有男子的騎射比試以及女子的舞藝比試,這兩樣都是最精彩好看的,因此第二日到雲山書院的人只增不減。

阿凝剛下馬車,就瞧見秦晚馥朝她走過來。她今日一身湖藍色絲緞底子銀線繡卷草花的束腰襦裙,挽著流雲髻,髻上是光芒熠熠的四蝶銀步搖,襯得整個人都鮮艷奪目起來。

“阿凝來得正好!我也才到不久呢!”秦晚馥拉住她的手,又上下打量一番,“今日可是要去校場看騎射的,你怎麽打扮得這樣普通?”

騎射比試的地點與別的比試不同,是在雲山書院平時供學生們打球禦馬的校場上,四周沒有高闊的觀賞臺,勳貴府門的女眷們的座位都簇擁在一處,大家坐在一起難免就要比一比,故此秦晚馥才這樣說。

“我不打算去看騎射的,大家擠在一塊兒有什麽好的?”阿凝道,“況且舞藝比試應該更好看些吧。四姐姐也要參加的。你的姚姐姐不也參加了麽?”

秦晚馥道:“宛姐姐和姚姐姐都是後頭才上場的,咱們先看了騎射再趕回去也來得及。你就當陪我嘛!”

阿凝今日還是梳著雙丫髻,一身淺丁香純色衣裙,只袖口和領口處有精致細小的深紫丁香繡花。的確很輕便。可這小姑娘天生的明眸皓齒、雪膚花貌,怎麽也掩蓋不了,這樣簡約幹凈的衣裝,更顯出幾分清新自然來,讓人見之忘俗。

秦晚馥覺得,她這麽穿也挺好看的,便不再計較此事,與姜氏打了招呼後,趁著阿凝還在猶豫時就拉著她朝裏面走,“咱們快些去校場吧,騎射比賽馬上要開始了!”

雲山書院的校場十分廣闊,今日秋高氣爽,是個好天。碧天燦陽之下,校場上人聲鼎沸,彩旗招展,風華樓下一片長鬃駿馬,紅纓薄甲。

參加比賽的年輕男子一個個都手持韁繩,跨坐馬上,身姿俊朗,英武悍勇,整整齊齊排在校場邊上,當真氣勢非凡。

雖說大齊重文,但也阻擋不了熱血男子對力量和英武的追崇。阿凝和秦晚馥身邊坐了不少上京勳貴的千金閨秀,面上倒還矜持,可眸中都有著抑制不住的興奮。

引馬的是位英姿不凡的年輕將校,五官硬朗,臉上是軍中將士獨有的麥色,一身銀色盔甲在日光下熠熠閃光。

錦花臺騎射比試的引馬之人,通常是由朝廷親自指派的。樞府大權多在靖北王手上,引馬之人也多由靖北王指派。這位年輕將校能得靖北王如此重用,令人側目。

“這個是嚴渭嚴校尉吧!”坐在阿凝前面的一個姑娘議論道。

“可不是?他是如今鎮守西北的嚴將軍的獨子,一直都跟在靖北王爺身邊的,年紀輕輕就做了五品校尉,嘖嘖,真不簡單。”另一個石榴紅團花褙子的姑娘回道,語中滿是傾慕。

如今在樞府炙手可熱的新貴嚴尋嚴將軍,阿凝也聽說過。他是自靖北王手下提拔起來的,現在掌管了西北一線的邊防,在朝中地位越來越重。

當先那姑娘盯著場上馭馬緩行而過的嚴渭,看得目不轉睛,嘆道:“上京城年輕一輩的男子中,論文之最當屬祈王殿下,論武之最,便是這位嚴將校了吧?”

幾位姑娘紛紛附和,連秦晚馥也自來熟地跟她們打聽起這位嚴將校的事跡。阿凝卻心道:若這群姑娘見過祈王殿下拿劍殺人的場面,大約就不會這樣說了。

又有一人道:“這也不一定,嚴將校再厲害,能厲害過靖北王親手教導的兩位公子麽?不說世子,我聽說寧二公子的騎射在雲山書院都是無人能敵的。”

“那又如何?靖北王府的兩位公子都是走的翰林院的路,以後進的是政事堂,而非樞府。以後這樞府定是嚴將軍的天下。”

這姑娘聲音嬌脆,帶著年輕的意氣和自信。阿凝忍不住多看了她幾眼,秦晚馥附耳告訴她道:“這是晉王府的暖恬郡主。”

阿凝點點頭。晉王是當今景元帝的同胞弟弟,皇上對他一直頗多照拂。暖恬郡主是其獨女,在上京城的貴女圈裏的地位可想而知。

忽然,遠處響起三聲箭嘯,騎射正式開始。一列駿馬驟然朝場中疾馳而去,此起彼伏的禦馬聲,揚起一片飛沙走石。

其中有一人一馬當先,身姿矯健,尤為引人註目。

一眾姑娘都激動起來,紛紛朝那人看去,“快看快看!是靖北王府的寧公子!”

阿凝的目光一楞,望著場中英姿勃發的寧知墨,覺得一陣陌生,卻又似乎,這才是真正的他。

寧知墨的馬越過大半校場,朝柳靶所在地疾馳行去,途經阿凝所在的位置時,忽然偏頭朝這邊看了一下,清俊的容顏在太陽底下曬出一層薄汗,一雙眸子黑黝黝地瞧著某個人,唇角微勾,笑了一下。

這群姑娘早就心頭小鹿亂撞了,好幾個都紅了臉。

待一眾駿馬疾馳過去後,阿凝轉頭意有所指地瞧了下秦晚馥。難怪今日拉她來看騎射。就是為了看他吧?

秦晚馥心虛地目光閃了閃。為了那一盒子銀票,小小地欺騙一下阿凝,她覺得還是值得的。

其實寧知墨是想送點別的東西給秦晚馥的,秦晚馥卻說,她就要銀票。那日在明玉山莊,寧知書送阿凝的銀票,實在讓她眼饞極了。

忽然,場中爆出一片驚嘆聲,大家都站起身來看,阿凝也伸長了脖子,秦晚馥興奮道:“墨哥哥十靶全中紅心!”

遠處那個一手執箭一手引弓的男子,駿馬疾馳間又連發了十支箭,這回是把十支已中靶的箭都射了下來。一連串動作行雲流水,堪稱絕妙。

阿凝瞧得目不轉睛,她雖然也會騎馬,但對此並不熱衷,從來沒見過這樣瀟灑漂亮的騎射表演,真讓人驚嘆。

不錯,寧知墨今兒就是特地來表演給阿凝看的。

明玉山莊的事情,他不知道阿凝還是不是介意,所以一直沒敢去找她。為了今日這一場,他可是練習了好些日子。

錦花臺的騎射比試多是雲山書院的年輕意氣的學子,像嚴渭那樣已經有軍職的根本不會來跟他們比試。寧知墨這樣高身份的世家公子也很少參加,相對而言,對手便弱了許多。所以在他眼裏,這並不是比試,只是給阿凝看的一場表演。

這邊的姑娘們一個個都看呆了,口中一片讚嘆,也有不少心生愛慕的。可他要打動的這位姑娘,讚嘆歸讚嘆,心裏根本啥想法都沒有。

騎射比試,毫無疑問的,寧知墨拿到了梅花玉牌。他遙遙地朝阿凝點頭致意,又引得幾個女子目露羞怯,大約都以為在看自己。

寧知墨把剛到手的梅花玉牌用黑漆雕花的匣子裝了,讓人送了下去。

騎射結束時,仍是那嚴渭縱馬而過,遠遠的,他有意無意地瞧了阿凝一眼,目力極佳的他一眼就找到眾女子中尤其出眾的阿凝,心下也嘆一聲,難怪知墨這樣花心思繞彎子地表達心意,原來是這麽一個嬌嬌俏俏的小姑娘,只怕還從不知情是何物吧?

那雙清澈純美的眼睛,能引得人莫名生出想要玷染的邪念來。嚴渭心中失笑,視線終於從阿凝身上移開。

阿凝和秦晚馥離開校場時,走到一隱蔽無人的拐角處時,寧知墨的貼身侍衛忽然出現。他把那匣子呈給了阿凝,“公子說把這個送給榮六姑娘。”

阿凝一看那匣子大小就猜到那是什麽了,秦晚馥在一旁偷看阿凝有沒有臉紅啊什麽的,結果她就這麽睜著清清澈澈的一雙大眼,好奇道:“墨哥哥自己不要麽?”

梅花玉牌她在榮宓那兒見過,每種比試項目的玉牌略有不同,她還沒見過騎射的梅花玉牌呢。

“公子說送給姑娘,還望姑娘收下!”那侍衛回道。

阿凝點點頭,就這麽收著了。她知道,寧知墨是在跟自己道歉,她收下了,以後便也再不去想明玉山莊那段小小的不愉快。

秦晚馥推推阿凝道,“你這麽收下,不怕墨哥哥誤會麽?”

阿凝詫異道:“誤會什麽?”在她看來,寧知墨送她東西跟榮寰送她沒什麽區別。

雲山書院有許多桂花,這個時節走到哪裏都是桂花的馥郁香味。這兩日雲山書院為了方便女子通行,特地開了一條幽靜的園中回廊供女子行走。二人繞出回廊後,桂花樹後隱著的修長身影走出來,臉色有點沈。

錦花臺的騎射一向只是個花架子,對於趙琰這種練慣殺伐的人,根本看不上眼。他今日原是要找雲山書院的一位先生,遠遠路過校場時,看見阿凝的身影,便忍不住駐足看了會兒,結果呢?前有寧知墨對她眉目傳情,後有嚴渭對她隔空凝視,她還傻乎乎地收下了那枚梅花玉牌……

這小姑娘,怎麽這麽能惹事兒?

☆、第 26 章 九峰雪霽圖(一)

錦花臺上,舞藝比試已經進行大半。秦晚馥去了靖北王府的觀賞臺,阿凝就坐在姜氏一旁,望著臺上婀娜起舞的如同怒放芙蕖的美麗女子,盡管不怎麽喜歡這位四姐姐,也覺得這個畫面實在好看。

姜氏也看得目不轉睛,待琴曲落下最後一個音符,女子朝眾人款款行禮時,她忽然開口道:“阿凝啊,你是不是也該把舞藝給撿一撿了?”

榮府的姑娘多,以前是請過舞藝先生統一教授的,但後來阿凝忙於跟南山先生學琴,心想才藝挑一兩樣學得精細就行了,多了也學不好,便不再練舞。榮宛是一直沒有拉下的。

阿凝嘟了嘴回道:“我這把老骨頭,還能跳得起來麽?”

“瞎說!”姜氏道,“你才多大,正是跳舞的好時候,以前的底子也在,回頭我給你尋位有名望的先生來。”頓了頓,大約是想起阿凝最近忙於畫畫,又柔聲補充道:“不指望你學得多精,但好歹能有個樣子,就當偶爾活動活動筋骨。”

阿凝點了頭,心裏暗道,大約天下父母都喜歡自己的孩子樣樣都行吧?

榮宛之後上場的是姚沈歡。只見她一身鵝黃色對襟寬袖長衫曳地裙,袖口上繡著栩栩如生紛繁精致的迎春花,發髻上也簪了一朵嬌黃的迎春,額角換成了迎春的花鈿,還鑲嵌了細小明亮的珠子,整個人如同幽靜空谷中迎著早春寒意綻放的第一朵迎春花。這樣的打扮跟她所跳之舞的名字《花開》倒很合襯。

阿凝支著腮,跟場中無數人一樣,都期待著這位姚姑娘繼續書寫榮耀。但,出乎意料的,她在臺上站了片刻,兀自走向評判席。

今日評判席上的人與昨日有所不同。舞藝比試裏最有發言權的便是宮中特意派來的林嬤嬤,她是幾位公主的舞藝老師,雖已年過三十,可那身形卻是細柳一般柔韌,一身普通的寶藍色錦緞宮裙也被她穿出一股婀娜來。

姚沈歡不知朝那林嬤嬤說了什麽,後來便有傳令官大聲通傳道:“姚姑娘自請棄權!”

“怎麽棄權了?”姜氏一臉詫異。

阿凝道:“姚姑娘昨日連得兩門魁首,名氣上去了,壓力難免就大了。此番有四姐姐珠玉在前,她很難得到這枚梅花玉牌,棄權認輸反而保全了風儀氣度。”

榮宛領受梅花玉牌之後,早就等在臺下的詹氏笑容滿面的扶著她,回到榮府的觀賞臺。剛好碰到剛回來的榮寰,榮寰笑道:“四妹妹的舞跳得真好,大家都說,莫非我們榮府又要出一個安惠郡主那般的人物?”

男子來去方便,榮寰多是跟著幾位經常玩在一塊兒的貴府公子一起,這會兒是那幾位公子都跟他打聽四妹妹的事情,他有些不耐煩,便一個人回來了。

所謂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今日榮宛這一舞,好固然好,但又怎能與安惠郡主的絕世驚鴻相提並論?意氣風發的少年男子嘛,閑餘的談資多半就是上京城有名的美人兒,有七分便能傳出十分來。

姜氏和阿凝也都笑著恭喜榮宛,當然,姜氏的恭喜比較言不由衷,她就看不得詹氏得意,詹氏痛快了,她就覺得不痛快。

接下來還有女工比試。女工比試向來都是幾個刺繡世家的角逐,沒別人什麽事兒。阿凝就靠在觀賞臺外圍的浮雕流雲如意紋的欄桿上,閑閑地看向雲山書院的白墻青瓦,綠樹濃蔭。

雲山書院有“海內第一書院”的美譽,它的年齡比大齊建國歷史還長些,千年學府,名家輩出,且自然風光古樸而毓秀,放眼一望,只見古木參天,溪水古橋,松柏交翠,花草爭芳。花木中掩映著清雅的重重院落,讓人心生寧靜淡泊之意。

榮宛忽然湊了過來,輕聲問道:“六妹妹在想什麽?”

“我在想,雲山書院是個念書的好地方。只可惜,不收女學生。”阿凝淡淡道。

榮宛笑道:“女子最重要的是貞靜賢淑、三從四德,詩文才藝不過是個附屬罷了。閨閣女子哪兒能輕易出門?像這兩日的拋頭露面也不過一年一回。”

榮宛見阿凝又陷入沈思,緩緩開口道:“阿凝,我聽說……今日祈王殿下也來了。雲山書院的許多學生都慕名去拜訪他。”

阿凝點點頭。這個方才榮寰已經說過了。還說,祈王殿下生性溫潤雅致,對待那些學生謙和有禮。與傳聞中那個濟世愛民、惜老憐貧的溫潤王爺名實相副,且更添幾分俊逸疏朗、清貴天成。

“我還聽說……孫仁心今日又來求見祈王殿下,祈王殿下也見了她了,還對她那幅畫愛不釋手。”榮宛面帶猶豫,“你真的……不準備把那幅畫的真相說出來嗎?”

阿凝搖頭道:“這件事不是這麽簡單的。還請四姐姐暫時也替我保密。”

榮宛目露詫異,點了點頭,“放心,我不會說的。只是那幅畫原是你畫的,孫仁心卻收作己用,也未免太……”

背後忽然傳來“啪”的一聲。

兩人回頭,卻見秦晚馥撿起自己的荷包,一臉驚詫地奔過來,“你……你方才說什麽,昨日孫仁心那幅畫是阿凝畫的?”

“好馥兒,你可千萬不許說出去!”阿凝連忙道。

秦晚馥一臉憤然,“為什麽?!那個不要臉的,憑什麽拿你的畫作威作福?你知不知道,今日祈王殿下都特地見她了!好幾位姑娘求他指點畫作,他只見了孫仁心!”

“那又如何?若是那位殿下果真相信孫仁心的話,那也是他有眼無珠。”阿凝很少說話這樣刻薄,但這句也不知怎的,帶了幾分怨怪。

“可是,可是我昨日告訴過你啊,她是專門跟我和姚姐姐作對的!我不想看見她這麽得意!”

秦晚馥眼睛都氣紅了。阿凝輕聲安撫道:“你先別急,這事兒我自有考慮,現在不說出來,並不代表永遠沒人知道。”她又附耳在秦晚馥耳邊說了什麽,後者眼睛一亮,這才平靜下來。

以孫相如今在朝中的地位,孫府的把柄,比區區一個虛名來得有意義得多。這是榮宓讓人傳來的原話。忍一時,是為了以後獲得更大的利益。

秦晚馥略想一想,便明白過來。她嗔怪道:“就算是不說出來,你也沒必要連我都瞞著吧!若不是我恰好這時候來瞧你們,你是不是永遠都不會告訴我?”

阿凝只得笑著討饒,“我錯了還不成麽?我是怕你與孫仁心有齟齬,忍不下這件事。”

“在你眼裏我就這樣沖動麽?”秦晚馥哼了一聲。

此時,正和祈王殿下共處一室的孫仁心簡直快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了。

她是孫相嫡女,早在兩年前就偷偷見過來府裏拜訪的祈王殿下一面,這驚為天人的一面,讓她兩年來都從未忘記過。那副九峰雪霽圖是府裏的丫頭不知哪裏撿來的,想來是某位畫師不小心掉的,她瞧著畫得不錯,就收起來了。昨日也是腦子一熱就拿了這畫來頂替,現在雖然有些忐忑,卻一丁點兒也不後悔。

她想,就算是原主人找了來,她也能靠爹爹的權勢把黑的說成白的。這畫並無題跋,根本認不出是誰畫的。

趙琰一襲白衣,立在案幾前,註意力都集中在攤開的畫上,長而密的眼睫微微垂下,掩下一片青影。

半晌,他才擡頭瞧她一眼,微笑著道:“以濃墨為天地,以淡墨勾勒九峰,這種手法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那一笑簡直讓孫仁心忘了呼吸。她楞了一會兒,才慌忙低了頭,道:“是的。”

趙琰看著畫中雪山奇石如玉堆砌,如幻還真,似迷反顯,深得山石水墨的要領,但囿於畫者的有限經歷和實地見聞,終究還是有不足。

“這裏畫的山峰有點像京郊的九霞山,你可是以九霞山為景來畫的?”

孫仁心點點頭,“殿下料事如神,正是如此。”她原想再說得詳細些,但又怕露出馬腳,便只答了這一句。

趙琰又看了她一眼,修長的身形靠坐在椅背上,透出一慣的氣定神閑,“這些屋舍簡潔隨意,錯落有致,透著素淡安寧的山居之意,可見孫小姐平時對這等寫意畫作十分擅長。”

孫仁心福了福身,“殿下謬讚了。”

趙琰頓了一頓,仿佛有些不舍似的輕撫了一下那雪色山峰。也只那麽一下,他便站起身,親自將畫軸卷起來。一旁的小內侍陳勻立刻雙手端了畫,送到孫仁心面前。

“孫小姐這幅畫本王很喜歡,但君子不能奪人所愛,”他頓了頓,又道,“待到明年,孫小姐若再作出一副這等出色的畫作來,我便收你為學生。”

孫仁心眼睛亮了亮,輕輕推開了送到她面前的卷軸,“若是殿下喜歡,便送給殿下吧。”

“哦?”

“還請殿下收下仁心此畫!”

趙琰微微一笑,一張白皙如玉的臉真把人的魂兒給勾走了,偏他自己還疏淡隨意毫無所覺的模樣。

“那我便收下了。”

孫仁心離開時,心中充滿了希望!她想,只要她找到此畫真正的主人,讓他再作一幅,明年的錦花臺她多的是躲過當場作畫的計策,到時候就能拜祈王為先生了!

至於那個人是不是願意做,她覺得不是什麽大事兒,她不信給足了好處時他還會不願。

另一邊,趙琰卻看著這幅九峰雪霽圖,陷入沈思。

他可以確定,此畫的主人,必定不是孫仁心。他說那話,也是為了順藤摸瓜,借著孫仁心的手,查清此畫的主人到底是誰。

☆、第 27 章 九峰雪霽圖(二)

畫中山峰神似九霞山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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