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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不可挽回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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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振東楞在那裏,數秒以後,突然握拳砸向桌面。

煙灰散了滿桌,她要說什麽?她一定對他隱瞞了一些事情,那秘密有多可怕?可怕到讓她日漸蒼白,甚至落荒而逃!

聞喜醒來,意外地發現身邊是空的。

她看時間,早上七點半。

袁振東是個生活有規律的男人,每天八點起床,八點半早餐,九點出門,十點到公司,而她則習慣了比他早起半小時準備早餐,然後叫醒還在床上的丈夫。

袁振東去哪裏了?

她下床推開浴室門,裏面空無一人。

聞喜楞一下,又轉身推開臥室門往外走。

她在樓梯上就聞到煙味,那味道令她作嘔。

袁振東很少抽煙,在家根本不點火,最近他的反常太多了,聞喜不能不擔憂。

袁振東在書房裏,桌上有一本打開的書。

他失眠,第一道光透過窗簾縫隙照在聞喜臉上的時候,他才驚覺自己看了她一整夜。

失眠是令人狂躁的,她安靜的面孔讓他有狠狠搖醒她的沖動。

但他要自己克制,任何沖動都是魔鬼,他願意給她機會,最後一次。所以他在清晨下樓,走進書房,抽煙。

書架上有太多的書,他隨手抽出一本就是聞喜看過的。

波伏娃,她在其中一頁留了折角,這是她看書的習慣。

他翻開來,就看到那句話。

——我不該幻想你會重新愛上我,即使你不得不和我同床共枕。

他差一點就把煙頭按在那行字上。

然後門就被推開了,聞喜走進來。

“振東,你在書房做什麽?”

袁振東猛地擡頭,看到自己的妻子。

她一定是剛起床就下來找他了,頭發都披散著,赤著雙腳。

聞喜擔憂地望著騰騰煙霧裏的丈夫,那張臉上的陰霾是她前所未見的,發生了什麽?他一定對她隱瞞了一些事情。

袁振東沈默地看著自己的妻子,她是那麽蒼白,那欲言又止的表情隔著煙霧,看上去遙遠而不真實。

屋裏打著冷氣,他也看到她蜷起的腳趾頭,還有顏色淺淡的嘴唇。他們之間只隔著一伸手的距離,他也想走過去,握住她的手,暖一暖她,然後要她回答那幾乎要絞殺他全部神經的問題,但那白色霧氣仿佛是有實體的、水泥砌的墻那樣死死困住了他。

燃盡的煙灰燙到他的手指,袁振東手一抖,然後眼睜睜地看著聞喜張開嘴。

他渴望地看著她,來,說出來,向我解釋一切。

但下一秒聞喜就臉色丕變,轉身走了。

她走得那麽匆忙,腳步淩亂,他站在書房裏,可以清楚地聽到她上樓的聲音,關門的聲音。

袁振東楞在那裏,數秒以後,突然握拳砸向桌面。

那本波伏娃應聲落地,煙灰散了滿桌,她要說什麽?她一定對他隱瞞了一些事情,那秘密有多可怕?可怕到讓她日漸蒼白,甚至落荒而逃!

同一時刻,聞喜在樓上的浴室裏,兩手撐著大理石臺,整個人被折斷那樣彎曲在水鬥前,發出可怕的幹嘔聲。

她仍舊能夠聞到那煙霧的味道,它們無孔不入,如影隨形,她在搜腸刮肚地想要吐出些什麽的時候,甚至覺得它們已經滲進了她的五臟六腑。

但她什麽都吐不出來。

她最近食欲驚人地消退,這兩天尤其嚴重,算上這個早晨,她已經有三十多個小時沒有真正進食了。袁振東並不知情,他連著數日晚歸,至於昨天晚上,那一盒海鮮根本就沒有被拆開。

她說樂樂不來,她也不太想吃,袁振東就說那算了,放冰箱就好,等樂樂來了再說。

然後他們兩人就吃了一頓十分家常的飯菜,聞喜幾乎沒有動筷子,而袁振東一直在接電話。

這太奇怪了,過去袁振東在飯桌上最是喜歡與她閑聊,而現在他都不太正視她,聞喜懷疑,以他最近的怪異反應,就算他白天黑夜都不走出家門也不會註意到她的異常。

聞喜開水,摸索著拿過杯子接水漱口,腳下的大理石地面冷得刺骨,她匆匆上下,到現在都沒來得及穿上拖鞋。

但她無法動彈,她有幾秒鐘覺得自己就要坐倒在地上了,自後是一聲車響驚醒了她,她轉頭望向窗外,正看到袁振東的車飛快地駛出車道。

聞喜半晌才轉過臉來,對著鏡中的自己苦笑,那張白得如同死人一樣的臉也對她動了動嘴角,那表情異常嘲諷,仿佛下一秒就要開口問她。

你在等什麽呢?等他上來抱你回到床上去嗎?

再不願承認都要面對現實,因為某個她所不知道的原因,袁振東又不願看她了。

但她做錯了什麽呢?聞喜站在鏡子前,長久沈默。

她不再認為這變化與袁振東的工作有關了,她現在唯一能夠想到的人就是——孫小蕓。

程蘭走進廁所,擔心地敲門板。

“聞喜,你沒事吧?”

聞喜停止幹嘔,抽水,蓋上蓋子,虛弱地坐在上頭,兩手捂住臉。

“我這兩天腸胃不太好,讓我休息一下,我很快就去教室。”

“沒事沒事,我已經讓其他老師代課了,你不舒服就回家休息。”

聞喜推開門,程蘭後退一步,然後極度擔心地又迎了上去。

那張慘白的面孔令她觸目驚心。

“我給你先生打電話吧。”

聞喜搖頭:“不用,我自己回去。”

程蘭不放心地看著她:“要不我陪你去醫院?”

聞喜再次搖頭:“這都要去醫院,醫生一定會把我趕出來。”

程蘭忍了一下,終於沒忍住,小心翼翼地問。

“聞喜,你是不是……懷孕了啊。”

“……”聞喜木木地看著她,足有十秒鐘沒有反應。

程蘭被嚇到了,一只手在嘴巴前揮了幾下:“我亂猜的,其實我也沒懷孕過。”

聞喜回神,勉強笑了一下。

“應該不是的,我先回去了,這節課先讓其他老師代著吧,過幾天我再補上。”

程蘭目送聞喜離開,惴惴不安地,她向來沒什麽直覺,可這一次看著聞喜離開的背影,卻總有一種將要發生些什麽的感覺。

聞喜離開中心,走到十字路口叫車。她覺得自己腳下虛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雲上。

沒有一點真實感。

程蘭說她懷孕了,但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她仍舊記得那個陌生小城裏的冰冷病房,表情冷漠的醫生站在她床前對護士說:“撕裂傷,縫合。”

她還能聞到空氣裏的血腥味道,聽到自己的呻吟。

她差一點就死了,再次遇到方遠的時候,聞喜曾對自己發誓,無論發生什麽,她永不再讓自己流浪街頭。

但命運沒有放過她,那根本不是苦難的盡頭。

當她再一次流落街頭的時候,已經絕望到不想再與命運掙紮。

但她又一次得救了,睜開眼的時候,她看到媽媽。

不過半年,林紅仿佛蒼老了數十歲,抱住失而覆得的女兒,兩只手不停地發抖。

她聽到媽媽說:“小喜,小喜,都是媽媽不好,你吃苦了。”

聞喜在手術後的虛弱裏接受久違的母親的懷抱與安慰,但那熟悉的聲音如同帶著鋸齒的手術刀,反覆地割裂她的心。

聞其山也在病房裏,不忍多看床上骨瘦如柴的大女兒。

失去消息半年以後,他們終於找到她。醫生說得很簡單,病人懷孕了,但在他們來之前突然大出血,醫院進行了搶救性手術,孩子已經沒了,手術對病人今後的受孕有一定影響,簡單點說,就是她以後多半是不會再有孩子了。

醫生離開,聞其山與林紅在醫院走廊裏對坐沈默。

抱頭痛哭嗎?不,這地獄一般的半年已經耗盡了他們所有的悲慟起伏,苦難是會讓人麻木的,更何況這是個已經被他們放棄的孩子。

但正因為他們曾有過的放棄,這突然出現在面前的慘痛結局才更加猛烈地沖擊了他們的心防。

他們不敢問那個流掉的孩子是從哪裏來的,他們甚至暗暗慶幸,聞喜說自己把一切都忘了。

只有他們的小女兒反應激烈,那姐妹情深是發自內心的,純粹到讓他們不敢直視。

林紅說:“也不是沒有一點機會了,醫生說還是有可能再懷上孩子的。”

聞喜只說:“不要讓樂樂知道這些。”

聞其山立刻回答:“當然。”

聞喜看他們,父母的臉是熟悉又陌生的,他們也沒有錯,人都該有取舍,天下太平的時候,如何行善都是可以的,兼濟天下都沒問題。可危難關頭,誰不先顧惜自己的親生血肉。那是他們骨中的骨,肉中的肉,比他們的生命更重要。

她比任何時候都理解他們,她永遠記得自己躺在血泊中,抓住醫生的手,懇求他救救她的孩子的那一刻,她曾經那麽渴望生下他,他是她生命延續的意義,只要孩子可以活下來,她寧願死的人是自己。

但老天再次跟她開了一個殘酷的玩笑,讓她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然後又失去他。

一次又一次。

她認輸了,不再反抗。她終於認識到自己在命運的巨輪面前是一個如此渺小的存在,無論怎樣反抗都逃脫不了被無情地碾過。

然後聞樂回來了,妹妹瘦了,也黑了,澳洲的陽光仿佛令她變成另一個人,但聞喜又是另一種模樣,聞喜在短短的半年裏被扒皮去骨。

聞樂難過得在病房裏連哭了兩天。

還要聞喜安慰她。

她珍而重之地望著自己的妹妹,只有她知道,這是這世上她唯一剩下的,從沒有放棄過她的親人了。

她被父母在舍與留的天平上毫不留情地推了下去,那根本是個生與死的天平,但她仍感謝他們在情況稍微好轉以後尋找了她,至於那個關乎血緣的秘密,既然他們不說,她也決定永遠沈默下去。

不是所有秘密都值得說出來的,她寧願相信他們的隱瞞是善意的,帶著愧疚的,為了她好的。

她仍想要一個家,在失去那麽多以後。

她沒有了方遠,沒有了孩子,懷著不可觸碰的秘密,她需要他們,需要一個叫作“家”的地方,讓她可以自欺欺人。

所有支撐她活下去的力量都是好的,無論它們是不是真的。

她慢慢好起來了,回到學校,順利畢業,進入芭蕾舞團,還遇到了袁振東。

她清楚記得他與她初見時的樣子。

高大、結實、大笑的時候胸腔仿佛能夠產生共鳴,到處都有回聲。

她從沒見過這麽快樂的人,從不知道煩惱那樣,他看著她,雙目發亮,誰都知道他愛上她。

父母對此事百分之三百地樂見其成,袁振東出手大方,在他們第三次約會的時候,他已經與他父親談好了入股協議。

這樣豪爽,說一擲千金都不過分。

她已經不可能再與方遠在一起,不是方遠,那是誰又有什麽關系?

更何況她沒有不喜歡袁振東的理由,他滿含誠意,又把自己的快樂表達得那麽明顯,好的情緒是可以傳染的,他令她的生活充滿陽光。而且他愛她,答應求婚的時候,她清楚看到他突然濕潤的眼睛。

但他們一直都沒有孩子。

聞喜覺得不能不說的事情,在聞其山與林紅眼裏就是絕對不能說的,非但不能說,連記得都是一種錯誤。

林紅說:“又不是百分之一百,多少醫院是誤診的。”

聞其山說:“我們與袁家的合作才開了一個頭,要是再突然生變怎麽了得?小喜,你忘了那時候家裏的困難?”

她怎麽忘得了?說困難真是太輕巧了,她差一點就活不過來了。

聞喜嫁給袁振東,懷著一顆抱歉的心。

抱歉自己不能回報他百分之一百的愛情,抱歉自己充滿罪惡感的隱瞞。

他們十年無子。

她知道媽媽在她婚後第三年的時候偷偷去找過袁振東,說她受孕的確是有些困難。她做好了夫家勃然大怒的準備,她甚至想過離開袁振東以後該如何生活。

但袁振東對她一如既往。

單憑這一點,聞喜就感念自己的丈夫。

出租車在她面前停下,聞喜開門上車。

司機回過頭來,問她去哪裏。

聞喜報了家裏的地址,車子起步,她沈默了一會兒,然後在一片片掠過臉上的斑駁樹影裏突然開口。

“等一下師傅,還是先去一次華山路上的婦產科醫院吧。”

聞喜坐在醫生面前,無法置信地重覆了一遍。

“妊娠?”

醫生看著這個面色蒼白的女人,奇怪地反問:“是啊,有問題嗎?”

聞喜喘了口氣,她仍舊沒有真實感。

“確定嗎?我是說,要不要再覆查一次?”

電腦上一眼望不到頭的候診號碼讓醫生的口氣充滿了不耐煩。

“你自己不知道嗎?這要是沒一點心理準備,你跑到婦產科醫院來檢查什麽?”

聞喜把兩只手緊緊握在一起:“不不,我有過一次流產,當時醫生說會影響受孕,我以為,我還以為……”

“哪有百分之一百的事情?避孕套還有百分之二的懷孕幾率呢。你就直接說要不要吧?要的話回去準備戶口本來建檔,不要就再出去掛個號。”

“……”

“還是你要再考慮考慮?我提醒你啊,你年齡偏大了,又有過流產史,各項指標都不太好,要的話自己註意點。”

“……”

“餵?還有問題嗎?沒問題我讓下一個病人進來了啊。”

聞喜“啊”了一聲,終於站了起來。

她轉身,離開候診室。婦產科醫院,走廊裏貼滿了孩子的照片,許多抱著新生兒的男女與她擦身而過,孩子的哭聲與大人的笑聲混雜在一起。

醫院門口停滿了等客的出租車,她拉開其中一輛的車門坐了上去,機械地報了自己家的地址。

出租車裏揮之不去的汽油味與人的味道沖鼻而來,她把車窗開到底,仍是覺得不舒服,胸口發悶,陣陣作嘔,眼前間歇地模糊發黑。

她在那反反覆覆的黑暗片段裏看到許多人的臉,仍然親密或者久已逝去的,失而覆得或者永不再來的,她看到海潮,鄭回,小武,李棟,看到爸媽,聞樂,方遠,最後是袁振東。

他的臉比任何時候都清晰。

聞喜低下頭,把兩只手交合在自己仍舊平坦的小腹上。

這是老天給她的最大的明示了,一個人不該懷疑自己的命運,一切都是命中註定的。

聞喜回家,迎接她的只有順順。

七八歲的金毛明顯感覺到了近段時間家裏的低氣壓,成天待在花園裏,叫都不肯進屋,仰頭用那雙棕色的眼睛水滴一樣看她,充滿了不安全感。

聞喜摸摸它的頭,又彎下腰,摟住它的脖子,順順得到安慰,一顆大頭蹭了又蹭,還討好地伸出舌頭舔了舔她的手背。

聞喜想,如果這是一個孩子,她一定會覺得自己是有罪的。

好的父母不該讓他們的孩子感到不安全,如果這是她的孩子,她和袁振東都該檢討自己。

聞喜進屋,仔細清洗了雙手,又在冰箱上貼了新的字條,提醒自己帶順順到寵物醫院做驅蟲檢查。

袁振東不在家,她看了看廚房裏的掛鐘,下午四點整。

她應該開始準備晚餐,但她精疲力盡,或者懷孕初期的女人都會有這種感覺,她不知道,聞喜身邊沒有已育的朋友。

其實她根本沒什麽朋友。

家裏無比安靜,掛鐘走秒的聲音都被放大了許多倍,她坐下來,想一想,打電話給袁振東。

她很想聽到他的聲音,在這個時候,她已經有點等不及了。

電話被接通了,她聽到那頭隱約的嘈雜聲,然後響起的是一個女聲,熟悉而陌生的女聲。

她叫她:“聞喜,還記得我吧?”

那聲音幾多嘲諷,聞喜隔著電話線都仿佛看到她惡意的冷笑。

聞喜沒有回答,因為她已經聽到答案,叫出名字的是袁振東。

“孫小蕓!”

孫小蕓按斷電話,並且飛快地刪除了來電,又把手機放回原處。

袁振東大步走過來,身後還跟著一個交警,手裏拿著罰單本子,他身後則跟著一個滿臉愁苦的中年男人,攤著兩只手說話。

“這可怎麽辦啊?我車上還有凍豬肉呢,現在冷氣都不能打了,一會兒都壞了,車子保險我也不知道啊,得問我們老板。”

袁振東臉沈得黑鐵一塊,也不看那男人,只對孫小蕓說:“出來,別坐在車上了,叫個車你先走吧。”

孫小蕓冷笑了一聲:“這麽煩我?你不是還有話要問我?”

袁振東煩躁地看了一眼車後被撞的凹處,口氣很差:“算了,改天再說。”說著又走到駕駛座邊打開門,把自己擱在儀表盤上的手機拿了出來,打開撥電話。

他打回家,電話沒有人接。

他還想打聞喜的手機,但那小警察咳嗽了一聲。

“這位先生,配合點,先把行駛證拿出來。”

袁振東打開手套箱,嘴裏咒罵了一聲。因為昨夜的失眠和早晨聞喜的異樣,他今天一整天都心煩意亂,最後還把孫小蕓給找了出來,想問她究竟知道多少方遠的事情,又是怎麽知道的,沒想到孫小蕓剛上車沒多久車就在路上被追尾了,還是被一輛連保險手續都不齊全的破爛小面包,小面包臟得都看不出本來顏色了,運的還是一車凍豬肉!

這一撞簡直是這見鬼的一天最好的總結,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完美地甩在他的臉上。

他把行駛證交給交警,又皺著眉道:“給我開一張事故證明,剩下的事情我讓保險公司來解決。”

小交警瞅了一眼袁振東的車,臉上似笑非笑的。

圍觀眾人則直白得多,還有人在旁邊幸災樂禍。

“豪車啊,哥們兒,快看。”

“嘿,還帶一個漂亮妞。”

“叫人了,叫人了嘿,你看他在打電話。”

“……”

袁振東轉頭怒目而視,不想有人更大聲說了句。

“有錢臭牛逼什麽呀?撞了吧?活該!”

他何時受過這樣的攻擊,一口怒氣上來,差一點就要沖過去,幸好電話在這個時候響了,他接起來,那頭是聞喜。

她在電話裏問他:“振東,你在哪裏?”

袁振東吸氣。

他不能不承認,聽到聞喜聲音的一剎那,他只想她現在就站在自己面前。

他想要逃避的,在他最焦慮的時候,仍舊撫慰他的心。

他想要回答,但是孫小蕓下車,朝他走了過來。

突來的心慌逼他倉促開口,聲音無比生硬:“我在外頭,忙,回去再說。”

說完就掛了電話。

孫小蕓已經走到他面前,嘴角分明帶著一絲笑。

“我可以等你。”

小交警沈了臉:“這位先生,你再這樣不配合我就直接扣車了。”

袁振東打開皮夾抽了幾張鈔票給孫小蕓:“你走吧,拿著錢打車,我再給你電話。”說完轉身面對那交警和哭喪著臉的肇事車主,明顯是不打算再轉回來了。

孫小蕓面對他的後背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

她怕自己再不走開,就無法隱藏自己臉上那惡意的微笑。

她恨他們,兩個!只要有任何機會可以讓他們感到痛苦,她都不會錯過的。

聞喜放下電話,數秒沒有動作。

她也無法有動作,她覺得胸悶,無法呼吸,眼前一片模糊。

等她終於能夠熬過這數秒的窒息感之後,她走到書房,拿出紙筆,給袁振東寫了張紙條。

聞喜保持著書寫的習慣,她連電腦都不太用。

她原先只想寫幾句話,但一支筆像是停不下來似的,白色紙片漸漸被寫滿,她將它翻過來,又寫了兩行。

然後“啪啪”兩聲,紙上出現兩點濡濕,暈開黑色字跡,代替句號,結束了她的書寫。

聞喜放下筆,轉身上樓,簡單地收拾了一點衣物。

離開家門的時候,順順跟過來,聲音像嗚咽。

聞喜蹲下身,抱住它毛茸茸的腦袋。

那雙棕色的大眼滿是憂傷,她想安慰它,卻不能找到自己的聲音。所以她只是抱著它,任它伸出舌頭舔過自己的面頰。

但它只是觸碰了一下,就低下了頭。

就連狗都知道眼淚是苦澀的。

她一定是做錯了,聞喜這樣想,否則不會有這樣的懲罰,但一個人的能力是有限的,她已經盡了力,而且精疲力盡,再不能堅持下去了。

方遠在辦公室裏接到聞樂的電話,其實今天是他輪休的日子,他並不需要回隊裏,但一是他昨晚已經通知同事將聞樂的報警記錄調出,並把她遇劫的地點加入重點巡查範圍,全市警力是聯網行動的,他想跟進一下情況。二是聞樂昨夜留宿在他家,他不想一直待在家裏等她醒來,然後面對與她一同出現在早餐桌上的尷尬。

他不想與聞樂有太多的接觸,尤其是在這種情況下。

鈴聲響起,鄭回正坐在他對面寫報告,電話裏頭的女聲才傳出來,鄭回的耳朵就立刻直了起來,手裏的筆也停了。

方遠站起來往外走,扔了句:“寫你的報告。”

鄭回看著他的背影,一臉壞笑。

方遠站在走廊裏才回答聞樂:“什麽事?”

聞樂說已經回到公寓,還說多謝他昨天的照顧。

方遠答她:“不用謝。”

一個字都沒有多。

聞樂並不氣餒,她早已習慣了方遠的行事風格。

別人可能覺得那是冷淡,在她看來,反而更有魅力。

聞樂知道自己投入太快,實在不夠矜持,但矜持能夠讓她看到方遠的另一面嗎?聞樂現在一閉眼,都能看到昏黃燈光下方遠低頭煮面的背影。

還有今天早上她醒來的時候,方遠已經走了,桌上給她留了早飯,豆漿油條,明顯是一早他去買的。一張字條放在邊上,下面居然還壓了兩百塊錢,紙條上告訴她他上班去了,讓她自己吃早飯。

他沒提那兩百塊錢,聞樂猜測那是讓她打車離開的錢,方遠太負責任,她是他搭救回家的,他就會替她想好一切。

那些擦傷經過一晚上的休息已經毫無痛感,聞樂在桌子邊上坐下,一口豆漿一口油條,拿著那張紙條看了半天。

方遠字如其人,字形方正,筆畫剛硬,簡簡單單一句話,很有些力透紙背的味道。

她吃完油條伸了個懶腰,窗外的陽光照在她臉上,感覺十分舒適。

聞樂簡直有回到小時候的錯覺,她和聞喜起床以後什麽都不用想,只管睡眼惺忪坐到桌前,桌上自有老媽留好的早餐,爸爸是常年在外頭做生意的,如果回來,那早餐就會吃得更豐盛一點。有時候爸爸早出晚歸來不及見到她們倆,餐桌上還會留兩個紅包,壓在一張“好好學習”的紙條下頭,無論多少都是她們的驚喜。

聞樂十二歲離家到上海讀書,和姐姐一樣入住寄宿學校,從此學會獨立,與之相比,在父母身邊的日子真是太過美好,一直都讓她念念不忘。

沒想到是方遠讓她重溫過去。

聞樂將那張紙條折起來,珍而重之地放進自己的皮夾夾層裏。而後收拾碗筷進廚房,仔細洗過擦幹倒扣在水槽邊上,一雙筷子也工工整整地放在碗邊。

臨走的時候她環顧整個屋子,方遠家裏布置簡單,雖然沒有到四壁皆空的地步,但也沒幾件家具可供參觀。她很想進他的臥室看一眼,但那扇門是關著的。

聞樂掙紮了一分鐘,最後放棄了。

她跟自己說,她一定會有機會再來這裏的。

聞樂在電話裏繼續問:“晚上有時間嗎?”

方遠有一秒沒作聲,他實在不願回答這個問題。

但聞樂接著說:“我把你的T恤和運動褲都洗好烘幹了,送過去給你好嗎?”

方遠一楞:“你帶走了我的衣服?”

聞樂不好意思地說:“是我穿走的,我的裙子破了,而且很臟。”

方遠想說算了,但聞樂剛才說的是她已經把衣服洗好烘幹,他再說不要,未免不近人情。

他想一想,答她:“你昨天受了傷,今天還是多休息,別跑了,我自己過去拿。”說完覺得不妥,又補了一句,“我能走開的時間不確定,到時聯系吧。”

聞樂頓時驚喜:“你會過來?好啊,我一直在,你什麽時候來都沒關系,我等你。”

聞樂歡快的聲音讓方遠立刻就後悔了,但話已經說出來了,又不能收回,最後只能說了句:“好,那到時聯系。”

方遠收起電話回到辦公室,鄭回還沒走,看到他就一臉笑:“隊長,有約會?有約會你就去,別這麽一心工作休息日都要往隊裏跑,這不有我替你頂著嗎?”

方遠瞪他:“什麽約會?”

鄭回擠眉弄眼:“得了吧,我都聽到了,人家把你的衣服都帶走了,我說你真是能藏啊,都到這程度了也不跟兄弟們報個喜訊。”

方遠笑笑:“你最近刑偵功夫見長啊,連我的電話都能一字不漏聽去了。”

鄭回哆嗦了一下:“謝你了隊長,能別對著我笑嗎?我知道錯了還不行?”

方遠把桌上的表格扔給他:“你不是挺空的嗎?還要替我頂著,那把我的那份報告也一起做了吧,記得數據翔實,別說空話啊。”

鄭回慘叫一聲:“不是吧!你的也要我寫?”

方遠已經走了,就朝他揮了揮手。

方遠決定速戰速決,聞樂所住的公寓離警隊大約有半個小時的路程,他現在過去,一來一回,一個小時也就夠了。

最主要的是,他現在過去,聞樂應該也來不及準備什麽新點子,他對這個狀況百出的姑娘已經有些招架不住了。

他也不是傻子,聞樂的心意已經表達得足夠明顯,方遠捫心自問,他需要一個新的開始嗎?或許。

但是和聞喜的妹妹?不!

十二年的時間已經夠了,就算他需要一個新的開始,也不該和聞喜再產生任何關系。

過去的十二年裏,他也沒有要刻意記得她,但結果就是那樣,他已經受夠了。

而在十二年之後,她突然又出現在他的生活裏,然後眼睜睜地看著她的妹妹向他靠近,非但不阻止,還仿佛樂見其成。

他曾有過的,可能還會與她再次相遇相守的奢望,已經如同一個陽光下的水泡那樣,悄無聲息地消失了,沒有留下一點痕跡。他三十多了,做的又是這樣的工作,比誰都知道這世上的鮮花燦爛、幸福美滿多半都是短暫的,大部分的人生充滿了痛苦、悔恨與甩不掉的沈重枷鎖,偶爾有希望,又多半是個色彩斑斕的水泡,很快就會消失。

但就是那一點又一點的水泡那樣的希望,讓人堅持著往前走下去,一步又一步,一日又一日,漸漸就覺得生活還是可以忍受的。

可是現在,他就連那一點水泡都沒有了。

他應該做的,就是徹底忘記與過去有關的一切,如果有人或者事與其有聯系,那也就應該被清除出他的生活。

他現在就要到聞樂的公寓去,面對面告訴她,這就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了,至於以後,他和她是絕不可能會有以後的。

聞樂今天沒有去上班。

昨晚那樣驚險,她是真的需要休息。

上司在電話裏不敢相信:“被搶?你沒事吧?”

聞樂也不習慣講苦情,只簡單說:“破財,還擦破了皮,證件全都沒了,還得一樣樣補。”

聞樂的上司是個三十多的新加坡女人,平時總是冷眉冷眼的,關鍵時候倒還有點人情味兒,立刻說:“那就休息兩天,工作電話交接,有會議就視頻吧。”

還是一樣要工作,不過能待在家裏,聞樂知足了。

早上她是穿著方遠的衣服回家的,裙子已經破了,而且臟,穿上就像才走出犯罪現場,方遠的T恤和運動褲都太大了,不過聞樂照過鏡子,覺得自己穿著別有趣味,卷卷袖子卷卷褲腿的,像個偷男友衣服穿的小女孩。

她站在鏡子前面的時候,為自己那樣的念頭,微微紅過一下臉。

到家她就把衣服換洗了,公寓裏配著烘幹機,烘幹以後聞樂將衣服拿出來疊好,有些遺憾上頭原有的味道沒有了。

方遠的衣服沒有一件名牌,但非常幹凈,帶一點肥皂粉的味道,聞樂疊好了衣服,給方遠打電話,等電話結束又低下頭,把臉埋在那白色的大T恤裏,深深地吸了口氣。

她是如此熱切地等待著他的到來,聞樂覺得自己又回到了學生時代,暗戀鄰班的男孩,最煩人的早操時間都變得令人期待。

鐘點工阿姨來過又走了,聞樂開咖啡機,給自己弄了一杯咖啡,然後開電腦看郵件。但她無法專心,不停地看電話,一封郵件看了十分鐘都沒想到應該如何回答。

電話鈴響起的時候,聞樂一秒鐘就接了。

但電話裏傳來的並不是方遠的聲音,電話是聞喜打來的。

聞喜下了出租車,又說了聲對不起。

她剛才在車上吐了,雖然她曾要求司機停車,但根本來不及。其實她肚子裏也沒什麽東西,之前又已經吐過一場,這次嘔出來的只是些酸水而已,但車廂裏免不了一股酸臭,白色車座也臟了一片。

司機臭著臉,十分沒好氣:“算了算了,算我倒黴。”

出租車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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