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綿綿思遠道

關燈
恒王走進屋子時,李喬珂正專心的坐著寫字,安靜白皙的側臉照耀著冬日的暖陽,一筆一劃的認真神態,眉梢眼角卻帶著滿足和喜悅。見慣了她張揚驕傲的樣子,從未知道她還有這麽溫暖沈靜的模樣,恒王不由怔了一怔。

“恒王殿下。”一個略顯蒼老卻不失遒勁力度的聲音響起,李定都端坐在榻上,松形鶴骨,雖是年近半百但由於須發皆黑,因此顯得格外年輕些,而那雙銳利如鷹隼的雙眼,在長年的風沙洗禮下,射出威嚴而堅毅的光來。

剛才正與李定都交談的一個頎長身影此刻直起了身子,穿著一身天青色的衣袍,愈發顯得英姿挺拔,正是李喬良。

“見過恒王殿下。”李喬良客氣的拱手一禮,恒王則點頭致意。

李喬珂看清來人,站起來行了個禮,“恒王殿下。”

恒王則向她拱了拱手,“錦婕妤。”

“恒王殿下造訪,可是帶來了皇上的軍令,要老臣動身赴關?”李定都不知何時已從榻上站起,神色肅穆。

恒王笑了笑,“皇上並未下令,本王此次前來只是來探望將軍。”

“原來如此。”李定都神色緩和了些,“多謝殿下掛心,老將尚能飯矣,在這溫泉行宮傷勢已近大愈,還請殿下幫忙轉告皇上。”

“這是自然。”恒王絲毫不以為意,臉上笑容卻更深了些,“前者在邊關本想向將軍請教兵法,奈何時日太短,不能盡心償願,現在倒是時機難得。”

“哈哈。”李定都嚴肅的臉上終於有了些笑意,“承蒙恒王不棄幾次向我求教,哪有不盡情暢談之理。”

李喬珂從不知道原來恒王也可以這麽愛笑,就連不茍言笑的父親竟然也如此開懷,她既覺得新奇,又覺得此情此景有一種莫名的溫暖。

“你們兩個聽不牢這些,先出去吧。”這話雖然表面聽起來嫌棄,實則卻也是關切。

李喬珂見父親雖然好像不耐,但是眼神從她身上一掠而過,於是會意一笑,卻沒註意到李喬良皺眉擔憂的神色。

“丫頭,你老實告訴我,你這次溺水出宮,真的只是意外嗎?”李喬良一改悠然隨意的樣子,神色認真的看著她。

李喬珂在他這樣的目光註視下說不了謊,“是,舟上的裂縫是我用劍劃的,只是沒想到進水那麽快,我游了好久才上岸,不過幸好,最終還是出來了。”

李喬珂還在沾沾自喜,突然額頭被用力彈了一下,李喬良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看著她,“誰教你的這個笨辦法。”

“二哥,你居然彈我的頭,好痛啊。”李喬珂吃痛的揉著額頭,有些委屈的怒視他。

李喬良絲毫不理會她的表情,“你要是再敢拿自己的性命冒險,信不信我拿鞭子抽你一頓。”

李喬珂對他□□裸的威脅非常不滿,沒好氣的低頭嘟囔了一句。忽然他的手伸了過來,李喬珂剛才疼怕了,條件反射的躲開,這才發現他遞給自己的是石頭。

“膽子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小?”李喬良奚落她一句,目光從她有些發紅的額頭上一掠而過,後悔自己下手太重了些。

李喬珂剛才沒註意,此刻才發現他們已經走到了一處熱氣騰騰的溫泉口,身體逐漸變得暖和起來,搶過他手上的石頭,一把擲入水中,“誰膽小了。”

水花四射,熱氣氤氳,兩人打著水漂竟也不亦樂乎的玩了許久。李喬良看她額頭冒出的細密汗珠,嘴角不易察覺的一彎。

“你那天為什麽闖入勤政殿?”李喬良突然發問。

李喬珂一怔,那晚的情景歷歷在目,膝蓋冰冷刺骨的疼痛仿佛穿過了這些溫泉的熱霧再次向她襲來。

她強行拋開這些情緒,盡量語氣輕松道,“因為那個宮女送的甜湯裏本來有一張紙條,是關於沅沅和肖明書的。”

李喬良先是看了看她的反應,接著沈吟了一會兒,似是想通了什麽,點點頭,“原來如此。”

“可是肖明書都要做駙馬了,就算沒有那張紙條,也改變不了什麽。”李喬珂想到錢沅,無奈的感嘆了一句。

“以我對他的了解,要他心甘情願的做駙馬不比要他放棄自己的所愛來的輕松。”李喬良拿過她手上的石子,“感情這種事,有時候也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

“二哥,你好像感觸很深嘛。”李喬珂似乎嗅到了什麽微妙的情緒,立刻想到了一種可能,“是不是我的二嫂有著落了?”

“瞎說什麽呢?”李喬良白了她一眼,“你整天就凈操心這些?”

李喬珂坐在泉邊,托著腮笑,“那當然了,我的兩個哥哥這麽英武不凡,我當然要操心我未來的嫂子是什麽樣子。可是大哥人遠在邊關,真不知道什麽時候我的大嫂何年何月才能出現,二哥你說是不是?”

“二哥?”李喬珂沒有聽到回應,疑惑的又叫了一聲,擡頭望去李喬良陷入了沈思中,那樣的神情似乎還有些唏噓。

李喬良回過神來,剛想說些什麽,忽然一個侍衛跑來,“李將軍請大人過去。”

“知道了。”

李喬良轉過身道,“阿珂,我今日不再久待了,別忘了除夕之夜,你說要讓爹看你的劍術的,不許偷懶。”

李喬珂笑說著知道了,真的看他走了,心裏又有些悵然若失。

李喬良要進去時正好碰上了剛出門不遠的恒王,微笑著行禮道謝,然後徑直走進了房門。恒王負手而立,微瞇著眼看他離開的身影,為何他的舉止裏似乎透著一股子對自己的冷淡疏離,甚至是警惕戒備。

“來了。”李定都一副暢談後心滿意足的神態。

“爹似乎很高興。”李喬良笑道。

“跟恒王殿下探討兵法的確是樂事,他對調兵遣將和攻守之道的見解,絕不比年兒差。尤其在有些戰術上,他比你大哥更懂得迂回之法,的確可堪將才。”李定都毫不吝嗇讚美之詞。

“爹覺得恒王殿下是個怎樣的人?”李喬良略一遲疑。

李定都看了他一眼,“我明白你在擔心什麽,王爺和將軍走的太近,難免惹人懷疑。但是恒王為人正直堅毅,我自問坦坦蕩蕩,況且他和你大哥還是故交。我只是惜才罷了,君子之交,清清白白,你不必擔心。”

“恒王和大哥是故交…”李喬良眉峰隱隱皺起,“爹,其實自羌國奸細的事情後,我心裏就有了一個猜測,是關於恒王殿下的。”

李喬珂挽了個劍花,覺得手還是有些使不上力,擡手之間,劍光映著陽光閃動,她轉眼看去,走來的恰是恒王。

自從雪地裏他喝醉後的溫熱耳語,她此刻遇見恒王,莫名的覺得有些尷尬,扯出一抹笑意,“上次我溺水的事情,多謝殿下幫我解了圍。”

恒王似乎沒看出她的尷尬,微微笑道,“當時婕妤情況危急,如果陛下知道也一定會立刻傳召太醫,本王既然路過,豈有見死不救之理。”

李喬珂心裏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失落,覆又露出一個笑來,“殿下宅心仁厚,這份救命之恩,來日定當報答。”

“其實婕妤不必如此客氣,我並不需要婕妤的報答。”恒王眼神坦然清澈,“我出手幫忙,除了為了陛下,也是將婕妤視為朋友的緣故。”

李喬珂的表情算不上欣喜,“殿下到底是視錦婕妤為朋友,還是我呢?”

恒王似乎不太明白她的意思,皺了皺眉,“我之所以視婕妤為友,是因為婕妤有與尋常女子不同的氣魄和眼界,這無關乎身份地位。”

李喬珂揚顏一笑,“我亦將你視為知己,而非恒王殿下。這裏不是皇宮,我不是錦婕妤,在這裏,我只是李喬珂。”

恒王怔了一下,雖然聽起來沒什麽道理,但他莫名覺得有些好笑,疑惑的重覆,“李喬珂?”

“我的名字,李喬珂,二矛重喬,馬逐明珂。”她一字一字的笑著解釋著。

恒王斂了神色,像是反應過來了什麽,眼裏的笑意一下子蕩然無蹤,疏離的施了一禮,“本王還有要事,先向婕妤告辭。”

他走的從容不迫,而只有他知道自己悄然變得匆忙的步伐。恒王長舒出一口氣,努力平覆自己有些淩亂的心境。

李喬珂也不知自己是怎麽了,講出這樣的一番話來,吹來的風忽然變得有些冷,她抱緊了自己。

恒王還未步入康寧宮時,就聽見裏面傳來的歡聲笑語,函陵眼尖的瞥見了他的身影,連忙跑到他身前,嗓音甜脆的笑道,“四哥你總算出現了,你猜猜誰來了?”

函陵調皮的笑了笑,不再擋在他身前,只見一個清瘦秀麗的身影從椅上盈盈站起,眉目溫雅,氣質柔和,美中不足的是臉龐略微蒼白了些,眼睛在看見恒王的瞬間,卻放出與柔弱氣質不符的璀璨光彩來。

“殿下…”女子嗓音溫柔的低頭行禮,恒王忙跨了兩步上前握住她的手,關切的問,“你怎麽來了?”

“是哀家把灩茵接來的。”太後含笑看著兩人,又帶些微嗔問他,“你去哪裏了,沒待在府裏又沒讓隨從跟著,讓灩茵好等。”

恒王笑了笑,“你從蜀地趕來,身子還吃得消嗎?”

“妾身沒事。”薛灩茵輕輕搖頭,綻出一個溫柔的笑意,“殿下可一切安好?”

“一切都好。”恒王淺笑。

函陵伏在太後身邊,既為兩人久別重逢高興,心裏又劃過一絲失落,忽然腦海裏就浮現出了一個名字。

“這下總算是人齊了。”太後樂得喜笑顏開。

“可不是嗎,馬上就是除夕了,一家子這下能吃個團圓飯了。”一旁的蘇嬤嬤也是樂不可支。

“灩茵身子弱,又長途勞頓,兒臣先帶她回去了。”

“快去吧,你們夫妻這麽久沒見了,一定有許多話要說。”太後滿臉笑意的看著兩人告退。

走出了康寧宮,恒王的腳步一頓,轉過身看她,笑道,“怎麽了?”

“妾身病弱之身,當初沒能隨殿下從蜀地來到安陽,一別半年,王府裏想必已有了伺候殿下起居的可心之人吧。”薛灩茵雖然笑著,眼裏卻是隱隱的害怕和擔憂。

恒王看著她,從懷裏取出一方錦帕遞給她,緩緩笑道,“沒有。”

薛灩茵拂過錦帕上她親手繡上的“衍”字,笑得幸福而甜蜜,輕輕靠在恒王懷裏。

恒王拋掉腦海裏一掠而過的身影,輕輕開口,“回家吧。”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算是過渡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