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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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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維九月,序屬三秋,明朗的高空澄凈湛藍,帝王的隊列浩浩蕩蕩行進在前往禦陵圍場的路上。每年一度的秋獵,皇上會攜帶扈從、大臣在禦陵圍場狩獵,是時旌旗蔽空,駿馬鳴嘶,好不熱鬧壯觀。

此刻皇上正騎馬在隊列前方,面前便是蓊郁蔥蘢的禦陵圍場,他身穿金黃繡線的緊身龍袍,袖口和褲腳都被收緊,愈發顯出他挺拔壯碩的身姿,背負箭囊,手持馬韁,看起來無比意氣風發。他的身後跟隨著侍衛和武將,都跨坐於馬上,而離他最近的,分別是恒王和一身男裝打扮的李喬珂。

“跟緊朕,不然到時候被撲出來的野獸抓傷了,朕可不管你。”皇上調笑她,卻也是囑咐,這圍場是一片密林,隨時都有可能有野獸出沒。

“臣妾不怕。”李喬珂揚起頭笑道,也沒說到底是不怕被野獸抓傷,還是不怕皇上不管她。

皇上笑了笑,策馬揚鞭,“駕—!”他騎的白蹄烏如閃電一般飛馳了起來,雪白的馬蹄快的讓人看不清,只見一陣白色的風飛過,就沒入了林內。

李喬珂也不甘示弱,幾乎和恒王一起並駕齊驅的駛入了林內。她騎的是一匹毛皮棗紅的馬駒,速度也是極快,偏偏恒王的颯露紫是難得的千裏良馬,加上他的馬術過人,不一會兒就超過了她。

恒王並不看她,只是目不斜視的跟著前面那個飛快奔馳的明黃身影,一抹棗紅色卻時不時的闖入他的眼簾。他轉頭看去,李喬珂騎著棗紅馬,跨越過地上的草木障礙,動作嫻熟老練,身著緊窄合體的男裝,不同於函陵的別致的少女姿態,她這樣的裝束絲毫不帶脂粉氣,顯得她矯健靈動,更有一份難得的瀟灑不羈,倒遠勝尋常男子。

李喬珂專心致志,策馬如霹靂弦驚,一時竟超越了恒王的颯露紫,她嘴角忍不住勾起,這種感覺真的是很讓人舒心啊。

恒王因為多觀察了她一會兒才分了心,沒想到她竟然這麽快就追上來甚至超越了自己。他有些驚訝,眼裏卻帶了些讚賞的光芒,忽然瞥見她經過自己身旁時,嘴角勾起的笑意,他自然知道她心裏的得意,卻還是忍不住失神了一秒。

皇上忽然慢了下來,策馬徐行仿佛怕驚動了什麽,他取出弓箭,拉弓瞄準,箭鋒所指的草叢裏似乎有什麽東西在動。李喬珂趕到時正好他的一箭射出,她看見一只麋鹿飛也似的躥出,還沒來得及看清,只聽得一聲沒入血肉的悶聲,剛才還在飛奔的麋鹿一下子跌倒在地,重新沒入草叢裏。

李喬珂弓箭都還沒上弦,剛看見的獵物就已經被射倒了,她有些洩氣的放下弓,皇上看她這副模樣,倒是彎起了嘴角。

“走,去看看朕獵到的麋鹿。”皇上踏馬而行,李喬珂在原地沒有動,等他走過身邊時突然開口道,“皇上,臣妾想去那邊看看,興許能獵到好東西呢。”

皇上哪裏有不明白的,好笑的看著她,“我看是你見獵心喜,又不想拘在朕身邊束手束腳吧。”

“皇上睿智。”李喬珂大方承認,笑道,“那皇上是同意了?”

“朕讓一隊侍衛跟著你,以免你又出什麽岔子。”皇上轉頭向趕上的侍衛們吩咐道,“你們幾個,跟在錦嬪身後,保護錦嬪,要是出了什麽事,朕唯你們是問。”

“遵旨!”侍衛齊聲應道。

“多謝皇上。”李喬珂笑得明艷,在宮裏悶了這麽久,總算能過過打獵的癮了。話音剛落,她一揚鞭,“駕—!”棗紅馬飛快的奔馳,侍衛們立刻跟上。

皇上笑了笑,看向一旁的恒王,笑道,“蜀地多山澤叢林,四哥在蜀地呆了一年,想必騎射技藝精進了不少,朕今日就和四哥切磋一番。”

“自當從命。”恒王臉上也有了笑意。

“駕—!”白蹄烏飛奔如風馳電掣,雪白的馬蹄快如閃電,恒王立刻策馬跟上,颯露紫如一片紫色的流雲掠過草叢,一前一後兩匹駿馬奔馳,身後跟著浩蕩的侍衛馬隊,一時叢林裏馬蹄聲大作。

“嗖—!”一箭破空射出,一頭野獾應聲倒地。皇上並不停留,馬蹄飛揚繼續尋找著新的獵物,任後面的侍衛將打到的獵物撿起帶回。

“嗖嗖”又是幾箭,箭無虛發,幾番下來,或是野兔,或是禿鷲,兩人倒是打到了許多,卻都是些尋常的獵物。皇上似乎並不盡興,忽然瞥見一抹白色在不遠處的樹叢,隱隱的露出個毛茸茸的耳朵來,像是一只狐貍。他這下來了興致,挽弓拉箭,瞄準後一箭射出!

結果射偏了些,箭正好擦著樹飛過,反倒驚動了獵物。一只毛色雪白的狐貍飛也似的奪出,靈活小巧的身形一下子就跑入草叢裏。

皇上看清了狐貍的模樣,眼裏光芒更盛,立刻就往狐貍逃離的方向飛奔。他又是一箭射出,無奈狐貍太過敏捷,又一次避開了他的箭,他快馬加鞭,不知不覺竟是跑出了老遠。

“陛下!”恒王見皇上沒有停下的意思,連忙策馬趕上,身後的侍衛卻一時間沒有跟上來。他看見那道明黃的身影,神情專註的追逐著那只飛快狂奔的雪白狐貍。他不再說話,從箭囊裏取出鐵箭,拉滿弓弦,箭鋒指向那道移動的身影,卻似乎在最後一刻偏了方向,鐵箭射入草叢,擦著狐貍的毛皮沒入土裏。

“嗖—!”皇上一箭射中了還在飛奔的獵物,狐貍還想掙紮幾下,終是無力的停了下來,疼痛的在地上顫抖著。

皇上彎腰拾起狐貍,通體雪白沒有雜質,倒真是難得的狐皮,用來做白狐裘再好不過。“這樣雪白的狐皮真是難得。”恒王也忍不住感嘆一句,“恭喜陛下。”

“若不是四哥那一箭驚了這只狐貍,朕也沒這麽容易就射中。”皇上語氣愉悅,拍了拍恒王的肩。

“皇上!”一個沈穩的聲音飛馬而來,正是禦前的帶刀侍衛長楊方域。

“何事?”皇上將白狐丟給趕上來的侍衛,神色變得威嚴肅穆起來。

“三位大人已在主營帳等候,皇上是否現在過去?”楊方域幹脆利落的說明了情況,聲音沈著有力。

“今日收獲頗豐,是時候回去了。”皇上聽起來心情極好,忽然一名侍衛快馬飛奔而來,謝罪道,“皇上恕罪,錦嬪娘娘的馬速太快,又闖入了密林裏,屬下等目前仍在搜尋,暫時還未找到娘娘。”

“朕不是讓你們跟緊她嗎?”皇上皺著眉,他知道她喜歡射獵,卻沒想到她膽子這麽大,居然還跑進密林裏失蹤了,簡直胡鬧。

“屬下無能,請皇上恕罪。”來報的侍衛將頭埋得更低了。

“朕還有要事要處理,恒王,你便帶著侍衛在此搜尋錦嬪。”皇上沈聲道,“以天黑為限,若是天黑之前仍未找到,所有人全部撤出圍場。”

“是!”整齊劃一的聲音響起。

皇上帶著連同楊方域在內的幾個侍衛,快馬向圍場的出口飛奔而去。

恒王看了看天色,距離天黑只有不到一個時辰了,他不再猶豫,用力一夾馬腹,飛奔向密林。

李喬珂著急的查看著棗紅馬的傷勢,似乎是被尖銳的草木刺傷了,棗紅馬哀哀的嘶叫了幾聲,楞是拉緊了馬繩也不肯走了。

“來人啊!”李喬珂試著喊了幾聲,可是這裏樹木蔥郁,草木叢生,視野到處被遮蔽,她剛才為了追一只野鹿,一下子騎的太快,侍衛們跟她不上,現在她竟找不到人了。

她看了看天色,要是天黑了就更難出去了,可是她也不會幹等著侍衛們找到她,於是她牽著瘸腿的棗紅馬,努力的往草木稀疏處尋找出口。

“啊嗚~”忽然密林裏傳來一聲咆哮,李喬珂猛然一驚。她聽的清楚,這分明是黑熊的咆哮聲,不自覺的出了一身冷汗,她的弓箭剛才已用的差不多了,加上又不能騎棗紅馬,如果真的撞上了黑熊,那麽等待她的只有死路一條。

李喬珂到底還是和這些野獸打過交道的人,沒有立刻被自己嚇倒。她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藏到隱蔽的草叢裏,只看見一個黑色的巨大身影,伴隨著沈重的腳步聲朝她的方向過來。

她盡量不讓自己的手指顫抖,將箭囊中剩餘的三支箭取出,一齊搭弓拉滿弦,緊張的看著越來越接近的黑影。

先是猙獰的熊臉,尖利的牙齒,然後便是兇暴狠戾的眼睛,閃著駭人的光。李喬珂屏住呼吸,抑制著內心的驚恐和害怕,拉緊了弓弦。

黑熊兇狠的目光四下搜尋,忽然看見了草叢裏的一雙眉眼,以及指著自己的三支鋒利箭鋒。“啊嗚~”黑熊狂吼一聲,猛的向李喬珂撲來。

“嗖—!”三箭齊發,李喬珂幾乎是用了全力,一支射到了黑熊的前腿上,一支射入它的身體裏,另一支卻射偏了飛到地上。

黑熊受了傷,動作先是頓了頓,而後擡起眼目光愈發兇狠的看向李喬珂,張著可怖的尖牙更快的撲了過來!

李喬珂本以為能拖它更久一會兒,沒想到黑熊的毛皮如此之厚,即使她射中了也完全傷不到它的筋骨。眼看著黑熊朝自己撲來,要是被它撓上一爪子,估計半個身子都要被拍碎了。她想也不想的一拍棗紅馬,然後飛快的逃開。

只聽得一聲無比悲號的馬嘶,然後就是更加憤怒的咆哮聲。李喬珂頭也不回的狂奔著,要是被黑熊追上了,下一個死的就是自己。

“啪啦”一聲,她驚呼著摔倒在地,腳踝傳來一陣鉆心的疼痛,剛才跑得太急,鋒利的斷枝紮入了血肉裏,此刻正汩汩的流出血來。她又急又痛,可是腳根本動不了了,黑熊不斷向她逼近,伴隨著一聲可怕的怒號,她看見舉得高高的巨大熊掌向自己拍來!

“嗖!”淩厲的幾乎要劃破空氣的箭聲,狠狠的穿透黑熊厚實的毛皮,竟是將熊掌射穿。李喬珂驚訝的看向箭飛來的方向,恒王跨坐在飛馳的駿馬上,神色嚴肅認真,手上的弓還來不及收回,又一支箭被抽出直指痛苦喘息的黑熊。

“啊嗚~”黑熊受傷後愈發憤怒,咆哮聲幾乎讓樹木都顫動,笨重的身軀直奔向挽弓搭箭的恒王。

“嗖!”恒王又一箭放出,立刻放下弓,飛奔到李喬珂的身邊。他微彎下腰伸出手,李喬珂也毫不含糊的拉住他,借著他的力道坐到了馬背上。她的腳受傷使不上力,差點重心不穩,她立刻伸出另一只手,緊緊抱住了他維持平衡。

黑熊被恒王射中了一只眼睛,發瘋一樣的怒吼起來,哪裏肯讓兩人離開。他狂奔了幾步,巨大的熊掌向他們撲來。

恒王策馬狂奔看不見身後,李喬珂卻看得分明,毫不猶豫的從他的箭囊裏抽出箭,發現他不知何時將弓遞到了自己的身邊。她也來不及多想,直接拉弓一箭射出,正好射中黑熊撲來的熊掌。黑熊吃痛一聲,手上動作一緩,兩人就趁機逃了出去。

李喬珂這才意識到,自己一手握著弓,將頭放在他的肩膀上,緊緊的抱住了他。她松開他,身子往後退去,看見他的視線也落在自己臉上。

恒王看著她,半晌開口道,“錦嬪的發帶掉了。”

李喬珂一怔,看著他手上的發帶,忍不住笑了起來。他看見她粲然的笑意,心神一震,停下馬別開了視線,嘴角卻不自覺的柔和了起來。

“我已經沿途留下標記了,侍衛很快就能找到我們。”他扶她下馬,然後幫她檢查傷勢。腳踝不但紅腫而且還在流血,恒王皺了皺眉,這樣的傷難為她一路忍著不吭一聲。

李喬珂倒是驚訝他在那樣危急的情況下還能方寸不亂,沿途留下標記好讓侍衛找到他們。又想到他剛才救了自己,現在看他似乎不那麽討厭了。

“這傷口需要立刻處理,骨頭一旦錯位,拖得越久就越糟。”恒王神色認真的分析著傷勢,“本王可以為錦嬪接骨,只是可能有些疼痛,還請錦嬪忍耐一會兒。”

李喬珂此時被他這麽一說,方覺得腳踝如火燒火燎一般的疼痛,咬唇點了點頭。

恒王手法利落,三兩下就將骨頭覆了位,只是又撕裂了腳上的傷口,鮮血汩汩流出。李喬珂疼的冷汗直流,卻是攥緊了拳,咬牙一言不發。

“借錦嬪的手帕一用。”恒王皺眉,這樣的傷口如果不包紮極易感染,尤其是在這密林裏。

“我沒有。”李喬珂感到腳上的疼痛稍微舒緩了些,知道是他幫自己接好了骨的緣故,這才松了一口氣。

恒王擡頭望她,眼裏寫著疑惑和不解。

李喬珂看見他的神情,又解釋道,“我從來不帶手帕這種東西。”

恒王似乎錯愕了一下,李喬珂看他的模樣,竟莫名有種想笑的沖動。

他沈默了一瞬,竟是從懷中取出了一條手帕來,開始幫李喬珂包紮傷口。

“王爺竟然會隨身攜帶手帕?” 這次輪到李喬珂驚訝了,很明顯他很珍視這條手帕,還放在了貼身的懷裏。

恒王笑而不語。李喬珂看這條手帕倒像是自己縫制的,看得出花了很大的心思,手帕上還繡了一個“衍”字,一針一線無不精細。

李喬珂好像明白了什麽,恒王的名字是博衍,這條手帕上繡的是他的名字,他又這麽貼身收著。

“這是王妃為殿下親手縫制的手帕嗎?”李喬珂脫口而出。

恒王似乎剛要回答,就聽見侍衛的聲音傳來,“找到了!恒王殿下和錦嬪娘娘都在!”

李喬珂看見他站起,走向了他的良駒颯露紫,一下子就和她拉開了距離。她突然感覺一陣晚風吹過,似乎把黃昏吹得冰涼了些。她勉強站起,早有侍衛為她牽過馬,她剛要上馬,想起那個時候他拉著她的手時的溫度,有一瞬間的恍惚。

一行人準備就緒,向出口而行,李喬珂發現他們竟馴服了那頭黑熊,也一起拖了出來。他們走出來時天正好黑沈了下來,各個營帳燈火通明。她忽然就想起了大哥說過的“夜深千帳燈”的句子,恒王見她兀自出神,開口道,“晚膳是送到每個營帳裏的,錦嬪現在回去正好還趕得上。”

李喬珂回過神來,正好看見他被燈光映照的臉龐,襯得他的眉目愈發深邃。她語氣真誠,“今日多謝殿下相救。”就這麽一句,卻不知道還要說些什麽。

“無妨。”恒王淡淡一笑,徑直走了。

“錦嬪娘娘,您可算回來了。”趙德全滿臉堆笑的看向李喬珂,“皇上擔心著娘娘呢,娘娘無事便好。”

李喬珂也沒接話,開口問道,“皇上在主營帳嗎?”

“是,但是皇上有要事處理,今晚怕是不能見娘娘了。”趙德全笑道。

李喬珂看了看主營帳的燈光,低眉沈默了一會兒,“既然如此,我便回營了。”

“娘娘慢走,晚膳馬上就會送到,隨行的太醫待會兒也會為娘娘診斷傷勢。”趙德全忍不住多看了李喬珂的腳踝幾眼。

“有勞公公了。”李喬珂避開他的目光,慢慢的向自己的營帳走去。剛走到營帳門口時,正好宮女送來晚膳。

李喬珂打量了她幾眼,只見她將食盒放在桌上,一一布好菜,恭敬行禮就要退出去。

“娘娘當心。”宮女連忙扶了李喬珂一把,朝她一笑,“請娘娘慢用。”

李喬珂不以為意,開始動筷用膳,直到感覺不到帳外監視的目光,她展開了手中的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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