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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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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到司馬元顯,在被趙彥良找到的那一刻,她便已經預料到了,只是不知,這一天,竟是來得這樣快。

司馬元顯看起來清瘦憔悴了不少,布滿血絲的雙眼似有好幾個夜晚不曾睡安穩過,卻是在見到令狐嬌的那一剎那欣喜若狂,一下子恢覆了神采:“嬌嬌,朕就知道,你總有一天會回到朕的身邊!”

令狐嬌心下卻是一片苦澀,面對他如此熱情,憶起往昔,卻是再也無法同往常那般親切,只是拘禮道了聲陛下萬安。

司馬元顯怔了怔,伸出的手又縮了回來:“嬌嬌,你可是還在怪朕?”那日他一時被怒火沖了頭才會這樣逼迫她,得知她失蹤的消息的那一刻,他有多後悔,卻是已經彌補不了他的過失,再也見不著她了。

自那日傳來她身陷北齊,困在兩軍陣前,卻被蕭燼無情對待的消息時,他更是後悔當初為何要逼走她!

如今她回來了,回到他的身邊,他便可以既往不咎,她仍是他最喜愛的嬌嬌,他不會再逼迫她做任何她不願做的事了。

“嬌嬌,不要疏遠朕,再給朕一個機會好不好,朕一定會好好待你!”司馬元顯終是扶著她肩,信誓旦旦地道。

她看著他堅毅的雙眼,卻不知能不能再信任他,可她如今卻是累了,再也折騰不動了。現在她最在乎的,只有她的孩子。

“陛下真能待我如初?”令狐嬌質問道,“那你準備如何對我的孩子?”

只要他一流露出殺機,她便是死也絕不會留下!

司馬元顯瞥過她的小腹,心中一痛,卻是閉了閉眼毫不猶豫道:“朕......不會再逼你如何,嬌嬌,只要你肯安心留在朕的身邊,你要怎樣,朕都由你......”

聽得這話,令狐嬌才稍稍安下心來,卻又警惕道:“怎不見我父親?”

“太傅還在前線督戰......”司馬元顯一邊說一邊觀察著她的神色,“蕭燼的軍隊大舉進攻洛陽城,兩軍已進入膠著階段。”

聽見蕭燼的消息,令狐嬌的神色仍是淡淡,不為所動,司馬元顯卻是心頭一喜,看來嬌嬌對那蕭燼已是死心了。

“你今日必是累了,等會兒好好休息一下。”司馬元顯拍了拍手,卻見一道熟悉的身影低垂著頭從門外進來道,“陛下有何吩咐?”

令狐嬌見是海棠,一時心中覆雜難言,竟是沒有出聲阻攔。

“嬌嬌既是你的舊主,這幾日便由你好好伺候,若有任何差錯,朕定饒不了你!”司馬元顯盯著她,面色陰沈道。

卻見那道身影竟是微微瑟縮了一下才道了聲是。

司馬元顯走後,令狐嬌這才好好打量起面前的人來。許久不見,她也似瘦削了不少。

只是一想起過往種種,她便覺得如鯁在喉,竟再尋不到舊日那般親昵之感。

主仆二人相對無言良久,還是海棠先打破了僵局輕聲道:“主子先歇一會兒,海棠去替主子泡杯您最愛喝的午子仙毫。”

“擡起頭來。”令狐嬌終是覺得有絲違和之感,喊住了她。她從前從不似如今這般低垂著頭同自己說話,難道如今是羞於見她麽?

良久,海棠才慢慢擡起頭看著她。看著她的雙眼,令狐嬌微微一驚,分明是同一個人,為何她覺得面前之人早已跟之前判若兩人?

眼前這個雙目空洞木訥,冷冰冰的海棠哪裏還是從前那個靈動談笑的女子?

海棠垂下了雙目道:“主子還有什麽吩咐嗎?”

令狐嬌身形一滯,質問的話到了嘴邊一時竟是再難開口。

海棠卻似瞧出了她心中所想,竟是微微笑了笑:“主子想必有話想問海棠吧。”

看著她掛在唇角的那抹笑意,不知怎的,令狐嬌竟是莫名一酸。

半晌令狐嬌才艱難地道:“為什麽要瞞著我給我下了紅花?”

海棠眸子微閃,片刻才道:“不知侯爺是如何同你說的?”

果然是她下的手,令狐嬌禁不住後退了一步,盯著她的雙眼:“真是蕭燼指示你的?”隨即她澀然道,“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海棠聞言卻是微微搖了搖頭,看向她的目光竟是帶了些微的憐憫:“看來侯爺竟瞞了你,不曾道明始末。”

令狐嬌一怔:“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其實這紅花,自你進侯府的第一天起,老爺便已命我加入你的飲食中了。”

什麽?!令狐嬌頓時踉蹌了一步,竟是父親下的令?為什麽......

“老爺不希望你懷上侯爺的骨肉,因為總有一天,他和侯爺會兵戎相見,一如眼下洛陽之戰。他為了杜絕這個可能,所以令我早早地備下了避孕的紅花。”

她從來都知道父親是朝中重臣,是這天下頂厲害的人物,是帝師,是謀臣,可卻從一開始,他便已設下局,讓她入彀。她是他的女兒,卻也如同棋子一般,且竟毫無察覺......

何其諷刺,何其荒謬!——

她幾乎聽到心上裂開的聲音,卻仍下意識地問道:“侯爺是怎麽知道的?”而他......竟也瞞了她,是默許了麽?

“侯爺只是吩咐我說,主子年紀尚輕,不宜早孕,遂暗暗命我留神......只要是......隔天他都會命我親自下廚端來......”

令狐嬌渾身一震,不敢相信她所說的每一個字。

海棠只是平靜地敘述道:“......可自他中了蝕腐草的毒,便一再地疏遠你......”她突然盯著令狐嬌的臉,似悲哀似憐憫,“你可知中了蝕腐草的毒便是無藥可解,輕則三年全身萎靡無疾而終,重則三月神志失常發狂而死,更是會累及子嗣,胎裏帶毒,不得健全.......”

“不......你說的不是真的!”她忙撫上自己的小腹,“我的孩子怎麽會不健全——你一定是騙我!”

一時間竟是天旋地轉,北地牢中他冷漠絕情的話歷歷在目,像鋼針一般針針刺穿著她......

——“本侯為何要救你的孩子?”

“與本侯又有何幹?”

“你是令狐賦的女兒,本侯又怎能容許仇人之女生下蕭家的子嗣!”

令狐嬌無力地跌坐在榻上,忽的流下淚來:“你們都騙我......”

她不停地喃喃道:“為什麽......”

為何,他始終不曾告訴她,為何他要這樣瞞她,騙她,傷她——他冷漠視人,字字傷人,將她踐踏如土......他狠心不要他們的孩子,竟原來是這樣......

——蕭燼,我恨你!

......

城郊八百連營,篝火漫天,馬嘶蛩鳴,胡笳邈邈,其聲哀哀,洛陽戰場的血腥氣息經久不散,堆積如山的白骨散落黃土,流積匯集的鮮血化為山河。

熊熊燃起的烈火前,一道玄色身影佇立寒風,映著燃燒的火光和點點散落的星芒,背影竟是說不出的孤寂淒清。

雪溪的屍骨已是被火化完畢,游方微微嘆了嘆氣,卻是一手把上了他的脈:“確如她所說,你的毒已解清,若想恢覆如初,仍需好好調理。沒想到我不在的時日,你竟傷成這樣,真是不要命了......”

蕭燼看著火光,卻是未語。

一旁的霍纓空卻是歷歷在目,見他立於風中清瘦筆直的脊背,心下微微一澀,原來他先前是中了毒麽,卻是半點都不曾透出風聲。便是時日無多,他也該相信她,她必會為他守住一手抵禦十數年的烏墨邊城,守護他想守護的邊城子民,便是他要這江山又何妨,只要他所願,她願為他鞍前馬後,並肩作戰,打下這九州拓土,萬世輝煌!

“你呀......竟又將人逼走了,可心疼的,還不是你自己......”游方無奈地搖了搖頭,他就是這樣隱忍獨斷的性子,雖熟知卻是毫無辦法,他已習慣默默地一個人去扛下所有。

蕭燼聞言,卻是轉身便離開了。

霍纓空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卻是深知侯爺絕不會無緣無故地遣走夫人,縱是冒著軍中諸將的怒火,冒著軍心渙散的危機,他仍是在這當口包庇著她,那是因為他舍不得,更是相信她不會做出那樣的事吧......

那個女子在他的心中,才是無可動搖的存在吧,旁人竟是別想占據半分......

......

帳內書案,一點薄燈明晃,只見他將小甕中的骨灰悉數放入了香囊之中。而這個香囊卻是他身上唯一帶著的,她親手所制的,上邊那兩只水鴨仍是那般滑稽可笑,可偏偏卻是入了他的眼,印上他的心。

燭火照著案上雪白的宣紙,只見畫上的女子香肩半露,慵懶地趴在碧泉池上,似睜未睜的雙目略帶無辜地看著他,靈動嬌憨又似帶著純然青澀的嫵媚......

那修長的指尖輕輕地劃過她的眉眼,想起她那雙宜喜宜嗔的大眼,生起氣來微微瞪著他時的模樣,蕭燼冷峻的面容不由柔化了開,可心上隨即便是一陣揪痛:“傻瓜......當日問你,為何不說......”

不知她和孩子如今過得可好,錦州富庶繁華,遠離喧囂紛亂,想來她定是過得舒心暢快,再無拘束......

這樣也好。

他緩緩收回流連的手指,忽然帳內悄無聲息地出現了兩個不速之客。

那兩道黑色身影卻是立刻跪地稟告道,“屬下辦事不力,夫人已被趙大人護送到洛陽行宮了......”

手邊的茶盞應聲碎裂,他的面色頓時沈如黑淵,掩於袖口的手掌已是微微顫了起來。

良久,只聽他冷冷地道:“那本侯留你們還有何用?”

“我等明白了。”二人互看一眼,便舉起手掌欲要自絕,卻是被案上兩本書擊中。

“......罷了,找到夫人要緊,還不快去!”

半晌,蕭燼怔怔地看著畫上之人,袖中手掌早已攥出血痕來。

洛陽行宮——司馬元顯!

他一定不會讓她等得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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