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保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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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

陣陣劇烈的咳嗽聲從營帳中連續不斷地傳了出來,好似快將一腔心肺都咳出來般,令人不由一陣揪心擔憂。

營中的床榻上,那道越發虛弱的身影正斜臥著,每每咳出聲,肩上的傷口便會崩裂開重新滲出血來。

榻側的女子飛快地替他拆了繃帶,抹了傷口換好新藥,一盆盆的血水便被送到營帳外。

方才處理傷口之時,他眼也未見眨一下,卻是在問及那個人的時候微蹙眉心,眼眸微黯:“她......如何了?”

“您還問她?若非她,侯爺怎會又添新傷,差點......”

“本侯問什麽,你就說什麽,不相幹的閉嘴!咳咳......”隨即又是一陣猛烈的劇咳。

雪溪面上微白,替他重新包紮好傷口,半晌才勉強道:“她......還昏睡著不曾醒,傷口已令軍醫瞧過了,無大礙。”

那咳嗽聲漸漸平覆下來,半晌他淡淡道:“若她醒了,通知本侯。”

“......是。”

......

她做了無數個光怪陸離的夢。

夢裏不再有空谷幽蘭,鳥語花香,也沒有了青竹白衣,黛山策馬。她看到了天際隱隱的電光,瞬間雷聲滾滾,下起了傾盆大雨,她被雷聲嚇到,抱著頭拼命地向前跑,卻是撞見了那擡著靈柩的送靈官,一蓬白色的紙錢頓時撒到了她身上。忽的,她駭然地看著棺槨突然飛起,從裏邊起來一個人,戴著黑甲鐵面,眼神冰冷,手持戈戟一下刺中了她的肚子......

“不!孩子......我的孩子......”

令狐嬌不停地搖頭,渾身已是被汗濕透,拼命掙紮著醒來。

忽的她睜開了眼睛,卻是目光呆滯了起來,良久她才摸了摸自己的小腹,似是感覺到了那處的溫暖,她才漸漸回過神來。

看著頭頂的氈帳和四周的陳設,她已知自己身在了他的軍中。

一想起那人,令狐嬌便覺小腹一陣抽疼,不一會兒汗便滴了下來:“來人......”

門外的士兵聽得這聲立刻便進門來,看見她這般模樣,面色一變,馬上便去請了軍醫。

片刻,令狐嬌卻是見到了一個她怎麽也想不到的人,那人就這樣站在她的面前,正冷冷地看著自己。

“雪溪......”她捂著肚子,臉頰上亦是細密的汗,卻是想不到那本該在庵廟裏的人怎麽會突然出現在這兒。

此刻的雪溪與在侯府全然不同了,一身利落勁爽的打扮,眼神犀利鋒銳地看著她:“侯爺好心,派我過來看看你。”

好心......令狐嬌嘲諷地笑了笑,偏頭看她:“那替我多謝你們侯爺的美意,我想我不需要他的好心。”

“這麽說,你也不需要我們的軍醫了?”雪溪冷冷地瞥過她的小腹。

令狐嬌面色一變,慢慢垂下雙眼沈默未語。

這是她的孩子,卻也是他的......就算他對她棄如敝履,難道他會對這個孩子不聞不問麽?

她不知道自己還在期待些什麽,不是早已經死心了麽。現在除了這個孩子,她竟是一無所有了......若是再沒了它,她便再無活下去的理由。

那日,她定是瘋魔了,才想帶著孩子同她一塊死在他的手上......

她被他傷得體無完膚,卻也想讓他嘗嘗喪子之痛,可最終傷了的,卻仍是她自己......

見她面上仍有期待的神色,雪溪不由輕蔑地道:“你不要奢望侯爺會來看你和孩子了。令狐嬌,你可知,令尊令狐賦當年對蕭家一脈趕盡殺絕,何等窮兇冷酷?你可知道,老將軍是如何埋骨荒沙,侯爺又是如何在這蠻荒的北地生存下來的?你可知現在你能留在這兒,已是侯爺的恩典了,莫要不知感恩!”

令狐嬌的面色越發慘白起來,心下一陣苦澀。

是,她早該知道的,曾有那麽一段宿怨在,他又怎麽可能真對她全無芥蒂,對她假以辭色?

可她仍想聽他親口說,哪怕曾有一分真情實意也好,她便也......心滿意足了

......

“嘔——”聞著那股刺鼻的藥味,令狐嬌頓時犯起惡心,可為了孩子,她卻不得不捏著鼻子灌進嘴裏。

這裏沒有沖去苦澀的蜜餞,也沒有侍候她漱口的仆人,她只能自己倒了杯茶,可入口卻是難以下咽的粗茶。她不由一陣惡心,趕忙跑到槽邊吐了起來,這一吐又是天昏地暗。直到肚子裏再無可吐的東西,令狐嬌才抹了抹眼淚扶起了身子站起來。

又餓又累卻又惡心的感覺折磨得她痛苦不堪。可為了腹中的孩子,她卻不得不重新吃起了桌上粗制的食物。

聽說,北地的食物便是這般,主帥的營中吃的便和普通士兵一樣,她這樣的待遇還算是好的了。

軍營苦寒,哪裏侍候得了她這樣嬌氣的人。

令狐嬌心下苦澀,她知道自己必須適應這裏的生活,不然她不餓死,她的孩子也受不住。

自從肚子有了這個小生命,她突然覺得從前覺得再苦再累再不堪忍受的東西,她都能學會毫無怨言地去接受了。

她摸到袖口那枚凹凸不平的玉牌,指尖撫摩了半晌,隨即輕輕地摸了摸小腹,面上便露出柔和之色:“你要乖啊,不要調皮......”

她不知道此時營帳外正有一個人站著遠遠地看著她。

蕭燼就這樣拄著戟,立於蕭瑟的風沙中,不時捂著唇輕輕地咳嗽著,卻是目色幽邈,一瞬不移地看著營中的女子。他看著她嘔吐得直不起身,看著她皺著眉頭卻吃下了軍中的粗茶淡飯,看著她摸著小腹露出的溫柔之色,都是他向前不曾見過的剛強堅毅的一面。

她本該是溫室裏的嬌花,不該受這塞外的苦寒風沙。

他微不可聞地一聲嘆息,隨即輕聲問道:“她的身子可有大礙?”

一同站立著的老軍醫有些猶豫,半晌才道:“夫人這幾日連番受驚,身子虛弱還需調理。只是......”他斟酌著措辭,不知該如何回稟。

蕭燼卻是一語道破了他的所慮:“可是孩子出了問題?”

老軍醫聞言無奈地點了點頭道:“之前雖有人替夫人固胎穩住了,但夫人連日奔波本就坐胎不穩,加之身子尚虛,此胎怕是不保......便是生出來怕也是個死胎啊......”

那柄兵戟瞬間從他手心滑落倒在了地上,他身形一滯,手心抑制不住地一顫,良久啞聲道:“......沒有辦法了麽?”

老軍醫嘆息著搖了搖頭:“就算是游方先生在此恐怕也束手無策,因為,夫人的胎兒本就先天不足,胎息太弱,不知是何原因吶。”

聞言,白袍一顫,他緩緩地閉上了雙目,掌心的傷口再次被攥得裂開:“本侯知道了,你只要好好調理夫人的身子,孩子......就不必顧及了。”

他本該知道的,這毒一日在身,他便不可讓她懷上自己的骨肉。只是千般防措,卻還是......

看著立於風中的那抹蕭索的身影,老軍醫只能搖頭嘆氣地離開去了軍中藥庫。

這一站便是許久,那咳嗽聲愈發地劇烈起來,卻是湮滅在嗚咽的北風中。

雪溪只能遠遠地看著他,不敢再被他呵斥滾開,不然他定會將自己遣離他的身邊。

霍纓空拾起了地上那柄戈戟,隨即便看見他緩緩步入營帳的身影,心下竟是從未有過的酸澀,這感覺如此陌生,便是從前齊姜夫人尚在的時候,她也從未有過,如今見到他愈發形銷骨立的身形,卻是忍不住眼眶一熱。

她的營帳早已熄了燭火,此時唯有借著月光才能隱隱看見床榻上那個小小的人兒。

蕭燼強自忍住咳聲,輕輕地來到她的床頭坐下來,卻是看到那即便是在睡夢中仍不安穩的小臉。只見令狐嬌緊緊蹙著眉心,額上滲出了細密的汗,雙手緊緊拽著被角,不安的抖動著,似是陷入了可怕的夢靨之中。

看見她這般模樣,他心驀地抽疼起來。他已不知有多少個日夜,她無法安穩地睡好覺了。

他輕柔地替她撫平眉心,目光便如這月色一樣繾綣柔和,輕輕地臥在她的身側,虛擁著她,就像擁有了一切的生命,無比滿足。

似是感受到了他的氣息,她竟是奇跡般地安穩了下來,眼睫微顫,氣息漸漸綿長起來。

他的手隔著被子輕輕撫上她的小腹。自得知她有孕,他如此渴望能這般摸一摸他們的孩子。他甚至能感覺到透過衣被那裏仍然跳躍著的微弱心跳,一下又一下,像在輕輕撓著他的手心。

蕭燼眉目漸漸柔和下來,甚至微微彎起了唇,隨即卻是目色一黯。

這個孩子終究與他無緣......甚至他都不能親眼見到它出生的模樣。

他已不能再給她更多了。既然如此,不如放她歸去吧。這裏終歸不是她該久留的地方。

淡淡如水的月光靜靜地照射著營帳,從帳縫裏輕輕籠罩著床前。

營帳外,是悠遠蒼涼的胡笳聲,吹動著茫茫的曠野寒風,席卷著北地的漫漫黃沙,吹上獨在異鄉的離人心上,發酵的離愁別緒。

......

這一夜她睡得格外安穩,竟是一宿無夢。

令狐嬌睜開眼的一剎那,下意識地轉過頭去看,枕邊空空,不曾留有他的氣息,原是她臆想了。

他又怎麽可能會來看她呢?

她不禁自嘲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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