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死而覆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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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靈的隊伍來到了百裏外的墓地齊齊停了下來。豎立的白幡和漫天的冥幣依舊,只是這送靈的儀仗卻是詭異地消失不見了。

白色的營帳外,一個身著白袍不停咳嗽著的男子拄著兵戟,深邃的雙目透過渺遠的天際,看著那隱隱露出輪廓的黑色殿宇,不知是在想些什麽。隨即,便見他一只手下意識地摸了摸腰側,眸子微怔,卻是發覺一貫隨身撫摩的那塊玉牌原來已不在了。

“侯爺,外頭風大,還是回營裏吧,您的身子還未恢覆......”霍纓空見他又站在了外邊看著皇城,不由擔憂道。

他輕輕擺了擺手,又是咳了幾聲,卻仍是看著那處,似是在問她,又似是自問:“今日,是她封後的日子?”

“......是,夫人她已被陛下封為皇後,入主中宮了。”

他的面上似是無奈,又似是緬懷地喃喃道:“你為什麽這麽不聽話?不是不讓你來的麽?”

可她就像是非得跟他對著幹,偏偏還是來了。

他入局詐死,本是計劃好的,卻是多了她這麽一個未知的變數。

他早已安排好送她出城,離得遠遠的,去一個無拘無束的地方重新開始,她卻偏偏要入局,偏偏要令他這般牽腸掛肚,令他臨死,也不得心安。

“侯爺......”霍纓空看著他的背影欲言又止,良久卻只能化作一聲嘆息。

“既然都已經部署好了,今日便開始攻城吧。”

他雖輕描淡寫,霍纓空卻知他必是心焦如焚。今日,他必不能眼睜睜看著她成為東越的皇後,別人的妻。

......

令狐嬌只知道自己現在只能跑,除了跑,她別無選擇。

她以自己性命相威脅,跑出了未央宮,卻跑不出這皇城。她頭一次覺得這宮裏竟是這般大,怎麽也跑不到盡頭,看不到宮門。

所有的禁衛軍都出動了,卻是礙於皇命不敢下手,不敢輕易地傷著那位身份尊貴的皇後娘娘。

司馬元顯緊緊地捏著拳頭,看著她如甕中之鱉拼死掙紮,卻仍不想向他屈服,他不知是痛心大過憤怒,還是憤怒大過痛心。

“陛下萬不可心軟,斬草不除根,後患無窮,這個孽種不可留!”令狐賦沈沈道頓時擡起了手,“羽林衛,準備放箭!”

司馬元顯頓時回神一驚,目露不可置信之色,忙拽下他的手震驚道:“太傅,她是嬌嬌,是你的親生女兒,你竟然要對她放箭?!你瘋了嗎!”

令狐賦卻是冷聲道:“陛下難道忘記臣說過,成大事者不惜小費,若還在乎兒女情長,你如何坐穩江山,坐穩你的皇位?”

“可她也是帝後命格之人,你若殺她,不是讓朕自毀長城嗎?”司馬元顯簡直快不認識這位從小到大對自己教導有方的太傅了,他怎麽可以做出殘害親骨肉的事來?

“陛下如今已除去二王和齊穆侯,再無心腹之患,江山固若金湯,何必還在乎一個不知是否為真的謠言?便她真是,眼下大局已定,天佑我東越,陛下難道還不放心?”

司馬元顯仍是下意識搖頭,不讚同他的話,下令不可擅自對皇後動手,違令者斬!

令狐嬌昏昏沈沈之間不知自己跑到了何處,只見兩座青銅獅子威武異常,正坐鎮入口。

她擡起頭,望著高聳入雲的塔身,這才想起,這不是正是自己平日裏都能看見的那座聚魂塔麽?

冥冥之中,她似與這座塔有了緣分,當下便毫不猶疑地逃進了塔裏。

......

波濤洶湧的白色浪潮,以京都為中心,從遠遠的天際澎湃襲來。在這黯無日光的天空下,就像一張白色的巨網,迅速地將整座皇城籠罩起來。

“快!關上城門!有敵來襲——”

城門守衛的禁衛軍無不驚恐地看著氣勢洶湧而來的白色軍隊,紛紛橫上巨木爬到城頭防守遠眺。待他們逼近城樓,才猛然發覺,竟是成群的黑甲騎兵,只是每個人肩上都佩戴著白花。

這竟是......

齊穆侯的十萬靖北軍!

這怎麽可能?!

“快稟告陛下!——”

......

幽深玄秘的聚魂塔此刻就在她的腳底。

令狐嬌只覺頭暈目眩,勉力支撐住了身子,擡頭望去,只見空中盤旋的黑色浮梯無窮無盡,好似一直連接到九重天際,狹窄陡峭的階梯更是僅容一人通過。

這塔果然與東陵無崖子描述的一模一樣。當初先皇司馬炎建造這座聚魂塔就是希望一個人前去見蕭傾城,任何人都不準打擾。他怕驚了她的魂,便再不肯來見他。

眼見禁衛軍層層逼近,她咬了咬牙,毫不猶疑地登上了浮梯。

就算是粉身粹骨,她也不會讓任何人碰她的孩子!

聚魂塔,聚魂塔......不知先皇是否見到了那個在他夢中夜夜出現的女子?

令狐嬌的面上浮現一抹朦朧迷幻的笑意,放佛已經看見塔的盡頭,那道孤寂淒清的玄色身影正等著她。

......

“陛下不好了,皇後娘娘進了聚魂塔!”

“什麽?!”

一群廢物,居然將人逼進了那裏!

司馬元顯面色陡變,那樣高的塔摔下來便是屍骨無存了!

他欲動身前去,卻是聽得後邊侍衛十萬火急來報:

“陛下,齊穆侯的十萬靖北軍已兵臨城下了!——”

司馬元顯聞言身子一晃,不可置信地盯著他:“蕭燼沒死?”

“......這,小將不知,尚不曾看見侯爺。”

“不!——”司馬元顯的面上滿是暴怒和驚恐,交織在一起竟無比扭曲,卻是回頭對著身邊的那人瘋狂道,“你不是說可保萬無一失嗎?為什麽蕭燼死了,他們還會反抗?為什麽十萬大軍,先前竟是一點消息都沒有?”

令狐賦此刻亦已色變,他早已在蕭燼死後派心腹令狐崇前去北地宣旨接管了靖北軍,無不順利,不料今日竟膽敢公然謀反!更可怕的是,令狐崇昨日還報信說一切皆安,這支靖北軍是如何悄無聲息地潛到京都附近的?

“陛下先莫急,如今大敵當前,我們不可自亂陣腳,不然便正中敵方詭計。”饒是危機迫在眉睫,令狐賦仍是極快地收斂了心緒,極度冷靜道,“京都是九州最堅固的城池,蕭燼便是圍城而攻,也不是一時半刻便能攻破的。幸而南大人掌管神武營在外,可與城內三萬禁衛軍,羽林衛內外夾擊,必要之時,可傾全城丁壯之力,可保數月無憂。”

聽得此言,司馬元顯總算勉強鎮定了下來。

而一邊是困著他心愛女子的聚魂塔,一邊是包圍京都的十萬大軍,司馬元顯面色幾度變換,終還是一甩衣袖,憤而轉身:“回宮!召集群臣!”

......

聚魂塔。

不知爬了多久,令狐嬌只覺得自己的四肢越來越麻木,漸漸失去了知覺。

她輕輕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卻覺那一片愈發空了起來,似有什麽正在悄悄地剝離開,滴滴血跡順著她火紅的衣擺,在身後迤邐出一道宛然如花的血痕,淡淡的血腥味開始彌漫,她只覺得身子愈來愈凉,意識愈來愈淺,一種無法控制的無力感油然而生。

眼角的淚悄然劃過,她笑得無力,愴然,連他留下的唯一的孩子,她竟也無能守護......

若她還能再看他一眼,該有多好,她想告訴他,他們有一個孩子,可是孩子快要離她而去了......

若他還在她的身邊,必不會讓她陷入這樣絕望的境地。

他如此視她如珍寶......

頭頂似有微弱的光芒,放佛是瀕臨死亡的幻覺,令狐嬌趴在浮梯上,無力地閉了閉眼,似想感受那微光中的一絲暖意。

......

京都城樓。

天光雲淡旌纛展,六軍並發擂鼓震。黑甲士兵高架塔樓,雲梯高掛,城槌猛垂,斧鉞交兵,沖車迅猛,氣貫長虹之勢勁無可擋,一時護城堅守的禁衛軍陷入了苦戰。

“不好,隋化門被攻破了!”

穿著龍鱗金甲的司馬元顯早已被各處傳來的噩報攪得怒火暴跳,面色越發陰沈,口中卻是不停地問:“南楚霖呢?他怎麽還不派兵勤王?!”

“回陛下,已與南大人斷了聯絡......一時怕是等不到南大人的救援之師了。”

“不,他會來的,他要救朕!”司馬元顯緊緊攥著拳頭,看著十裏烽火連天,屍山血海,強壓下心頭的恐懼。

忽然,城樓底下現出一道白色的身影。在滿天烽火狼煙,血色光影之下是那樣醒目刺眼,放佛誤入此間煉獄,遺世獨立的一痕飛雪。

那人臉覆鐵面,似是微微咳了咳,面上帶著病態的蒼白,而看向城樓淡淡的一眼,卻是讓司馬元顯駭到了極點。

那張面具他再熟悉不過!

他沒死?他怎麽可能沒死?!他分明看著他身中無數刀劍跳入山崖,分明已親自驗過他的屍骨,毫無差錯,怎麽可能......

不,他定是假扮的!就是他蠱惑軍心,煽動□□!

司馬元顯的眼睛早已赤紅,瘋狂地沖城樓下怒喊:“殺了那人,快殺了他,他是假的!齊穆侯已經死了!這是陰謀,你們不要相信他!”

蕭燼微嘲地勾了勾唇,已是不屑再看他一眼,揮了揮手,城樓的攻勢愈發迅猛起來。

司馬元顯簡直快要瀕臨崩潰的邊緣,他絕望地孤身站在城上,看著那人就這樣雲淡風輕地站著,他卻一點辦法也沒有。他是天子不是麽?為什麽,為什麽他卻對那個人一點辦法也沒有?

忽然,令狐賦出現在他身側,卻是拽著一人,沖著城樓底下喝道:“蕭燼,你看這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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