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嫏嬛的詛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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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寂寂,冷肅的氣氛彌漫在兩人呼吸間。舒靜然撐大眼睛,靜默地望著他近在咫尺的眉眼。那眉眼依舊疏漠冷淡,卻是詭譎的俊美。舒靜然鬼使神差地一探身,竟親到了他的臉。

鄴零以歌微微一怔,眉眼間的戾氣驟然消散。眼光流轉,臉上慢慢浮現笑意。靜然猛地站起身,板著臉推開他,沈默地吃飯,沈默地出去沐浴。

回來時鄴零以歌不在。她上床睡去,睡到夜半陡然驚醒。

他正從身後抱著她,親吻她的肩頭。靜然昏昏沈沈地踹他,小腿上卻傳來一陣疼,令她全身一顫,睡意頓去。鄴零以歌將她翻過身來,目光瞥見她雪白肌膚上還未消退的青紫,手上動作不由地頓住。她立刻拉過被子蓋得嚴實。

為了打破這尷尬的局面,靜然啞聲開口,卻說了句讓她想一頭撞死的話。她說:“你魔化後是什麽樣?”

她夢見少年鄴零以歌魔化了,動動手指便將城市夷為平地。等他轉過身來,她卻看到一張骷髏臉。

果然,鄴零以歌收起了笑意,原本雪亮的目光瞬間幽暗。“恐怕你看到後,就變心了。”說話間,他的食指戳在她心口。

舒靜然一楞,小心翼翼拿開他的手。“鄴零以歌,你想要怎麽做?那些陣法,還有永生教的教徒,你要他們幹什麽?”

“如你所見。”他撐在她身體上方,神色冷逸,漠然答道,“我要南滄硝煙四起,我要北域生靈塗炭!”

擁有力量的他,無需畏懼擔憂,也無需對她隱瞞。因為她不是黑瞳,她根本不可能阻止他。

“你的選擇呢?”黑暗中他妖異的眼眸熠熠生輝。鄴零以歌伸手撫摸著她的秀發,神色難得溫柔,“你想助我覆仇,還是與我為敵?”

舒靜然默然不語,只是怔怔望著他。

“你也害怕了。”他有些遺憾地說,手指捏著她的臉蛋,“你和他們一樣。”

過了良久,舒靜然的聲音打破沈悶。

“你總想要我跟你一樣仇視這個世界,你希望我變得邪惡、嗜殺,最好和你共同毀滅。但那樣的我,你還會喜歡嗎?”

隔著夜色,她凝神看他,連呼吸都難以顧及,連聲音都在暗暗顫抖。

“你喜歡我嗎?”

他眼底仿佛有隱藏的風暴,在安靜地肆虐。

也許他的喜歡便是同生共死,是靈魂的占有,是偏執的陪伴。他厭惡一切美好的事物,總想破壞它們,弄臟它們。

“睡覺!”

他一掀被子,翻身躺下。雙臂摟住她的腰身,下巴抵在她頭發上。這樣親昵的姿態,一偏頭便能吻到她的額角。

翌日下午舒靜然才醒來。趁鄴零以歌不在,她使勁翻全世書。陣法篇章內容龐雜,她盡量挑選些厲害的偏門的來看,卻一直找不著與青銅山谷的陣點相像的陣法。

疑惑之餘,她靈感一閃,決定從後往前翻。想不到倒數第二個便是了。

――冥殺陣。

難怪他曾讓她學習彈奏千魂之引,難怪他需要她的血來布置山谷中的陣點。

那個陣法擁有足以毀滅整個大陸的陰邪力量。它的終極目標,便是將世界的陰陽兩面合二為一,創造一個沒有光明、沒有生機的荒靈世界。

“冥殺陣……”

辰沙淡漠的臉上漸漸顯出不可置信的神情,仿佛看到了什麽恐怖的東西。

他的神力退化,不再是鄴零以歌的對手。到手的神器和執生鏡被他奪回,甚至連時生鏡,他也一並搶了去。

“我已向北域和神境送去消息,只是怕會來不及。兩百年了,四十九個陣點均已布置完畢,如今他只剩總陣點還未設置。而那個總陣,還不知藏在何處。”

眼下他和清流、蘇潯等人皆被關在白塔內,鄴零以歌大概是想用他們的魂魄為引,開啟冥殺陣。

舒靜然站在石室結界外,望見辰沙的長發仿佛披了一層瑩瑩淺黃色的光。原來傳說中的神是這樣的。即使穿著灰暗的袍子,也掩不住與生俱來的優雅身姿和高貴氣質。

“唯一的辦法就是取他的心臟,徹底將他封印在陰界。”

靜然輕靠在石壁上,不動聲色道:“你這麽信任地讓我去做這件事,實在讓我驚奇。如果我說,我與鄴零以歌是一夥的呢?”

“你不會。”辰沙轉頭面向她,目光篤定。

“我是靈冢,也是邪惡的存在。”她揚起一絲輕笑,“但因為靈冢本身會走向自我毀滅,所以你根本不擔心吧。”

辰沙定定地註視她,見她晃了晃手中的全世書,繼續幽幽道來。

“歷任鬼王都忌憚銀瞳,因他天生力量邪惡,更因銀瞳太過強大,對王者而言是極大的威脅。所以他們一代代不遺餘力地強調,讓世人牢記銀瞳的可怕。”

辰沙驀然打斷她的話,

“照你的說法,為何還要有黑瞳和銀瞳之分?”

“黑瞳是治愈之力,再強大也不過作為王者的副手。一個只會救人而無法殺人的王,一個太過單純善良的王,怎麽能保住王位。”

執生鏡裏,她只是一個背影。鄴零以歌面無表情摩挲著玉質邊框,腦海中浮現出她黑而亮的眼眸。

“封印已破,你為何不告訴我們?”瀾汀風塵仆仆,大步進入子詹殿,帶入一身涼風雪意。“剩餘的五個陣點均已收入足夠的亡魂,如今只剩總陣的布置了。”

鏡面轉暗。鄴零以歌收了鏡子,支起一條腿,閑閑望著他。

瀾汀一進殿便瞧見鄴零以歌握著執生鏡靜坐在案前,畫面上依舊是那個女人。他盯了鄴零以歌良久,才緩緩開口問道:“你是否打算放棄覆仇了?”

“幾百年的苦痛厄運,世人從未消減的憎恨,你想忘記麽?”他一字一頓道。停了少時,又語帶嘲諷,“她讓你感受到世間溫暖了?她讓你不恨了?”

“你不必提醒我。”鄴零以歌拂袖起身,眸子裏冷光點點。他逼近瀾汀,用近乎施舍的口吻說:“終有一日,我會替你報仇,我會還你一個你想要的王國,我會讓你親眼看到仇人的下場。但是眼下,你給我閉嘴!”

自從找到了寄宿的身體,瀾汀都快忘記自己曾經只是一只魅。他曾是隸屬帝國的某個小國的王,在血海深仇中死去,魂魄游蕩世間,幸而遇到鄴零以歌,才有覆仇的機會。他的實際年齡,是鄴零以歌的兩倍,因而也從未尊他為主。

瀾汀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嘆了一聲,“她只是一個凡人,你再喜歡她,又有何用。”

“她的主魂,幺雪的魂魄,虛弱飄渺,冥殺陣之後便無法存在。”

“她會消失。”

鄴零以歌身形頓在大殿門口,面朝著藹藹遠山,半晌才不回頭地扔下一句:“那便等她死後,再啟動冥殺陣。”

年齡對他而言毫無意義。不老不死,永無終日。

他擁有神一般的壽命,卻不是神。

當她白發蒼蒼身體枯朽,最終走向死亡,他要怎樣面對?他是否該親手將她埋葬,以後年年歲歲,在她墳前放上鮮花。

靈冢沒有轉世。她死後,魂魄散盡,天地間將再沒有她的氣息。

那是他不敢想象的事。

大紇先皇愛慕嫏嬛,畢生尋找長生不老之靈丹。可即使沒有鄴零以歌推波助瀾,他最終仍要面對必然的結局。

幸好舒靜然還年輕,花一樣的年紀,他可以竭盡所能擁抱她。

白塔內,辰沙依舊神色冷淡,但他不得不承認,眼前這女孩確實有想法。可即使她說對了,又能如何。如今的鄴零以歌是個極其危險的存在,這是不爭的事實。所以他必須被摧毀,否則被摧毀的就是這片大陸。

“既然你這麽想,又為何來找我?”

“哦,我來是想問你,怎樣才能阻止冥殺陣的啟動。”

他的仇恨只能由他自己去化解。她不要鄴零以歌死,但也不想這世界陰魂肆虐。那太恐怖,太瘋狂了!

“神器在他手中,沒有辦法阻止。”辰沙頓了片刻,念頭一閃,若有所思道,“但你可以尋找總陣所在地點,由我去將它摧毀。”

舒靜然似是而非地點頭,也沒說答應或不答應。

她今日來白塔,最重要的,便是想搞清楚另一件事。

“那個詛咒,是什麽?”

辰沙緩緩擡眼,眼中略有一絲悲憫。

“嫏嬛下的生死咒。只有他死,你才能活。”

“你居然喜歡他。”

情之所系,靈魂相依,雲朝雨暮,生死相離。生死咒便是這樣一種只針對戀人的惡毒詛咒。下咒後,男女一旦結合,詛咒便啟動,至死方休。若雙方體質強弱相差懸殊,則弱的一方會很快萎靡死去,不出一年。

“可即使沒有生死咒,我也會老死。嫏嬛,你不覺得你多此一舉麽?”

她匆匆離開石室,路過囚禁嫏嬛的牢房時忍不住停下了腳步。

“難道你不想知道他有多愛你?難道你不希望他為了你放棄生命?”

嫏嬛形容枯槁,雙肩被釘在墻上。但她笑容滿面,雙目森森雪亮。

“他若死了,你便能一直活著,不會衰老,不會死亡,永遠青春美麗。你不想麽?”

或者,讓你死去,讓他永久孤單痛苦!

“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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