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若不死，你便要死。

靜然正要問個明白，忽然樓道裏所有的火把全滅了。濃濃的黑暗由遠及近，伴隨著低沈的嘶叫，湧至白塔各個角落。再看窗外，血染的月涯宮整個都籠罩在亡魂的陰影之下。那些戰死的教徒或敵人，均已成為亡魂，受人操縱。

“辰沙，多年不見，你終於來找我了！”

陰冷的聲音充斥著每一寸空間。

不下片刻，一個頎長的身影席卷著邪氣，腳踏陰靈，破開黑暗而至。鄴零以歌笑得陰森，右手微伸，便將舒靜然吸了過去，擋在身後。

“你們快走！”辰沙立刻對蘇尋和清流道，他自身卻仍佇立在石室內。鋪天蓋地的陰邪之氣被隔絕在離他一尺之外的地方。

“一個也別想走。”

鄴零以歌微笑的目光掃過三人，頃刻間，黑色的觸須般的東西纏繞上蘇尋和清流的身體，他們避無可避，連術法也毫無作用。

那些觸須將他們緊緊纏繞舉起，他們像墜入漩渦般被拖進黑暗中的牢房裏。

如今這些凡人，在鄴零以歌看來猶如螞蟻一般。而捏死螞蟻是毫無趣味的事。他回身對舒靜然道：“離開這裏。回子詹殿。”

陰森森的樓道裏豁然開出一條路，陰靈靜靜地潛伏在兩旁。舒靜然望他一眼，捧著書戰戰兢兢地邁出步子，見陰魂並沒有攻擊她的趨勢，便飛也似地跑了。

站在通往子詹殿的山路上，靜然回頭看見白塔高處的窗口迸射出無數道金光。轟然巨響後，塔頂霎時碎成齏粉，漫天粉塵和石塊。

金色的光芒籠罩了整個白塔，與周圍的灰暗格格不入。舒靜然吃驚地發現，光圈內的一切事物仿佛都靜止了，唯有那兩個身影依然迅速交錯變換。彌漫的塵土久久不散，碎石依舊飄在空中。

“你離開神境太久了，辰沙。如今你連我的身都近不了。”幽靈般的群青色身影轉眼掠過，結界中緩緩響起淡漠而嘲弄的聲音，“隕落在異國他鄉也不錯，以神的血液滋養凡世的土壤，也算造福人間。”

“住口。”即使戰鬥，神族的身姿也無比優雅，所有攻擊與防禦行雲流水般出手，最終化為星暈點點。“我是殺不了你。但你的計劃，我必會阻止。”

“我的計劃？你知道？你以為拿走的神器我便不能再搶奪回來？”他眼中的嘲弄愈加濃烈，“來月涯宮前，你可曾想過，興許以後再也見不到你那可愛的小徒弟了？”

指尖的金光忽地一頓，鄴零以歌驀然微笑起來。

千鈞一發之際，結界被打碎，陰魂趁虛而入。

舒靜然坐在窗前，桌上端端正正放著神秘的全世書。她直勾勾地瞪了它良久，最終鼓起勇氣翻開歷史卷，完完整整看了一遍幺雪的前世。

很短，正如她短暫的一生。幺雪又是個無足輕重的人，若非嫏嬛，她早已死在那年的屠殺中。

書中的記事很簡單，但閱讀後腦海中卻能奇跡般浮現歷史畫面。

在認識鄴零以歌之前，幺雪的日子過得懵懂卻無憂無慮。她有視她為珍寶、一心一意守護她的狐妖白羽，有面冷心熱十分愛護她的姐姐。幺雪的姐姐很普通，後來因賭氣離家出走而逃過一劫。孿生妹妹雲止，是最終救她的人，也是與她一同穿越至現代的人。

若不是森林中的那次偶遇，幺雪大概會在狐妖的保護下一輩子幸福無憂。

舒靜然合上書，筋疲力盡地趴在桌上。半日之內接受了大量信息，她有些消化不良。

在這所有的因果事件中，她和幺雪都是無辜的，莫名地被卷入其中，成為一個無足輕重的小卒。最讓她難過的是，她來到這個世界後所遭受的一切，原本是不必要的，毫無意義的。

不值得同情，因為是不被期待之人。

她早就有想過，如果是采薇穿越，一定混得比自己好，比自己有出息。她便是她熱愛的言情小說中女主角一樣的人物。

靜然不承認宿命論，心中卻不受控制地產生盜取了他人東西的想法。這種想法滋生抑郁，令她更難受了。

她沮喪地望向窗外，猛然發現鄴零以歌正走向她的偏殿，她想也不便想立即起身將全世書和那瓶藥藏起來。

“為何坐在床踏上？”

她剛把東西塞進床底下，鄴零以歌正好進來。完全不像剛剛經歷了一場大戰，他步履輕盈地朝她走去，衣袂飄飄，精致的衣衫上纖塵不染。

——不得不說，他真的特別適合穿各種深藍。其實，長得好穿抹布都好看。

舒靜然定定望著他，莫名覺得他很可怕。大概因為他是傳說中的銀瞳，怪物一樣的存在。或許也因為他作惡多端殺孽太重，令人忍不住望而生畏。還可能因為過去兩天裏他……

她驀然紅了臉，急忙轉開視線，撐著床沿站起來。鄴零以歌伸手去扶她，卻被她觸電般躲開。她的手臂、肩膀和腿上尚有多處淤青，一碰就疼。舒靜然坐回窗下，在腰後墊了個自制的抱枕，才舒服了些。

“他們人呢？你把那個人怎麽了？”她刻意挑起話題轉移註意力，事實上她眼下一點也不想關心別人。

“全部關著，日後可有大用處。”心不在焉答了句，鄴零以歌俯身仔細觀察她的眼睛，手指在她眼皮上摩挲。“疼嗎？”

靜然搖頭推開他的手，試探道：“過了這麽久才出現，也不阻止外面的戰鬥，你故意的。你需要以死去之人的魂魄為武器。”

鄴零以歌直起身，忽地朝她燦爛一笑，容色俊逸。“對。真聰明。”原本他打算等更久，然而他卻發現子詹殿不見舒靜然蹤影，這才不得不提前出面對抗。鄴零以歌繞到靜然身後，隔著座椅環住她，一手挑出掛在她胸口的零魄，“好好戴著它，不要將它給任何人。”

“別煩我，讓我一個人呆一會兒。”靜然躲開他的輕吻，皺眉道。

“好。”他仍是得逞了一吻，才笑意翩然地離去。

確定他走遠，舒靜然從床下取出書來。

她不會問也不敢問鄴零以歌為何山上山下大開殺戒，正如她從未問過他的過去，但不代表她不好奇。她好奇的是，一個人得做過多麽可惡的事，才會讓幾乎所有人都想要他死；而一個人要受過多大的傷，才會想要所有人都去死。

如果能窺探到他的過去就好了。她從不了解他。

她有些隱秘的興奮和忐忑，手指顫抖地翻開書頁。全世書是一本有靈性的書。靜然的手剛剛觸到它，書便自動翻頁。

那是她穿越以後從未見過的這片大陸的另一個世界。北域是鬼和妖的領界，西土妖界布滿山林，而鬼族地域遼闊，皆為平原和丘陵。鬼族帝國北部的喀娜城，是一切開始的地方。

瓢潑大雨一夜未歇。

黑夜濃得像個深淵，人們看不見遍布整個天空的蝕陰鳥。它們寂靜無聲地盤圜在小城上空，這滿天滿地的陰邪之氣是它們的美食。

那一晚，整個喀娜城的花草全部雕萎。帝國都城的談夢塔上，占星師終於窺破奇異的星軌，卻意外墜塔而死。

也正是在那一晚，沈睡的喀娜城被一聲聲淒厲尖叫打碎了好夢。

“啊——！爹爹！爹爹！”

男子正站在外頭庭院裏，對這異乎尋常的黑暗感到奇怪，聽到女兒的喊聲立刻快步沖進房間，卻在見到床上女子的那一刻，生生頓住了腳步。

女兒滿身是血立在床邊。而床上的女人，眼睛瞪得極大，幾乎突出眼眶，眸色卻已歸於黯淡。她的衣衫撕裂，下腹□□著，巨大的裂口猙獰可怖，甚至有內臟翻出。痙攣的四肢，填滿血沫的口鼻，都在彰顯她死前的痛苦。

根據產婆的估算，他的妻子還有三四日便要臨盆了。

“弟弟出來了。”小女孩已經完全嚇呆了，反反覆覆地說這一句，“弟弟出來了……”

她的弟弟，面朝下地趴在母親胸口，不哭也不動。臍帶仍連接著他與死去的母親。

“怎麽回事？你做了什麽！？”男子失控地吼道。

女孩面目呆滯，只是不斷重覆：“弟弟自己出來的。娘親說肚子痛，然後弟弟就出來了……”

嬰兒的頭發竟然是異於常人的銀色。

男子驀地失聲，臉上露出驚惶的神色。他顫抖著雙手抱起嬰兒，用手指輕輕撥開他的眼皮。

銀瞳……

“你的弟弟，他已經死了。”男子找了塊黑布將嬰兒和妻子的屍體包得嚴嚴實實。他按捺著驚恐，蹲下身耐心對女孩道：“你娘親和弟弟都死了。爹爹要去埋了他們，你和柏月叔叔先呆在家等爹爹回來好不好？”

女孩沒有反應。

“嬛兒乖，不要害怕，爹爹很快會回來的。”男子內心惶急卻依然對她耐心安撫。“要是有人問起，就說……就說娘親難產死了，記住沒有？”

女孩很久才點了點頭：“娘親和弟弟都死了。”

暗夜大雨中，一輛馬車急速駛向城外。

喀娜城東臨藍湖，帝國最大也最深的內陸湖。

天上濃雲翻滾，雷聲轟隆，眼看一場大雨即將傾盆而下。寬闊的湖面泛著微弱粼光，無數蝕陰鳥盤旋在波濤洶湧的湖面之上。

男子懷抱嬰兒立在山頭。他小心地打開繈褓，嬰兒白嫩漂亮的睡顏露了出來。

夜更黑暗了。

“原諒我，孩子。你會給所有人帶來災難，你根本不該來到這個世界啊！”

一旦被遠在帝都的王知道銀瞳降世，他們全族都會面臨滅頂之災。這樣的血統，預示著危險和災難。自古以來，誕生過銀瞳的氏族都會被消滅。與其那樣，不如讓他親手將這個魔童扼殺！

男子將嬰兒放在地上，撿了許多石塊放進繈褓，而後將其包得毫無縫隙。他舉起孩子，奮力擲向深湖。

小小的繈褓轉眼就被巨浪吞沒。

夜色太濃了，他沒有察覺，在孩子沈沒的地方，湖水開始自動緩慢凍結。

藍湖冰封十年。無人知是為何。周圍以漁為生的村莊漸次搬遷，這一帶便荒無人煙。

十年後的審訊大殿上，全族受審。

“爹爹為什麽不要我？為什麽要殺我？”

乞丐模樣的男孩跑向父親，卻被猛地打飛。

這是一個異常瘦小的男孩，全身有大大小小的傷口，清亮的眼眸突兀地瞪大著，臉上是迷茫和怯弱。他沒有穿鞋，一身短小的衣裳破碎骯臟，黑色長發又臟又亂，散發一股異味。但他的臉即使覆滿汙漬，也能瞧出那異乎尋常的漂亮。

“城主，他不是我格朗一族的子嗣！”

族長帶著族中男人齊齊跪在地上。那個被喊爹爹的男人面如土色根本不敢與城主對視，只是一口咬定自己沒有兒子。

“既然如此，我們最好在帝都派人來前除掉他，免得王生氣。”城主盯著那男孩，吩咐士兵道，“把他抓起來關進鐵籠，處以火刑。”

載著籠子的馬車駛向城市廣場。一路上圍觀者熙熙攘攘，大多數是擁有魂力的上等公民。

“災星！禍害！”他們幻化出冰棱錐毫不留情地射向男孩。

“殺了他！殺了他！”

圍觀者中也有一些平民。一位父親抱著小兒子在人群外圍觀望。

“爹爹，他好可憐，為什麽要殺他？”

“他是魔鬼。魔鬼是邪惡的，不能容許他活在世上。”

“可是為什麽魔鬼是邪惡的呢？”

“魔鬼當然是邪惡的。他非常強大，幾乎沒有人可以制服他，連王都不能。”

“王也不能？”

“對。如果不殺掉，他會禍害整個帝國，總有一天會害死所有人，所以我們要盡早燒死他。善良的孩子是不會同情惡魔的，明白了嗎？”

“嗯。”孩子用力點了點頭，“我們要燒死魔鬼。”他將手中的玩具石槍用力向鐵籠扔去。

廣場中央，火焰越來越旺，男孩淒厲的尖叫充斥著整個喀娜城。

作者有話要說： 抖男主的老底最爽了！嬰兒破腹而出的梗來自暮光之城第四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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