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陽光鋪在雪地上，金燦燦一片。莫春山上不再飄雪，卻依舊寒冷異常。即使教徒眾多，月涯宮內始終彌漫一股冷寂肅殺，總歸是陰氣濕氣濃重。

禁地之一的藏書總閣多年塵封，今晨卻悄悄開啟了。璃禤帶著鄴零以歌交給她的白鑰，跟隨瀾汀進入。

總閣內無書，空曠異常，唯有一個圓形高臺，上方祭放著記憶石，被多個結界保護。

“為何只有白鑰？零魄也早該到手了。”瀾汀一面布上結界，一面詢問她，“莫非還在那人身上？”

璃禤點頭，“她沖開封印跑了。”

“怪不得他一回王府便派出了黑鷹一組的全部探子，原來是找她。”瀾汀神色冷銳，眼中有漸漸凝聚的殺意，“阿璃，找機會除掉她。”

她蹙眉道:“以歌不再是瑯琊，如今最便捷的魂力之源只有……”

“寧可殺三千，也不可留一人。”他冷冷打斷道，瞥見她手臂上的傷，神色更加陰沈不虞，“你當他為何不使用千絕界護身？他的千絕界恐怕早已廢了！”

璃禤怔然。她明白修煉此結界需要收心忍性，心如深潭止水。如果易受外界事物影響，則根本不可能練成。

“心已亂。他做不到了。”

所有結界全部閉合，藏書總閣再次落鎖，成為教中禁地。

*****

“主人，我在酈都轉了好久都找不到她，怎麽辦呀？”

暮雲重重映染了霞光，一半天青一半金黃。璧城正是花葉紛繁的時節，亭臺樓閣的攝政王府更是風景如畫。鄴零以歌坐在一方角亭裏，打發了兩位屬下後，興致缺缺地盯著棋枰上的殘局。小風鈴愁眉苦臉地坐在芊桪樹梢上，不時地鼓足氣吹下幾片即將雕零的花瓣。

“為什麽不在酈都多呆幾日啊主人？”

“回月涯宮吧主人，我們可以用執生鏡找她！”

想到執生鏡，小風鈴頓時充滿了希望，興奮地跳下樹梢，在空中打了個滾。它早該想到呀，通過執生鏡找人是多麽容易！

見鄴零以歌毫無反應，小風鈴有些惴惴不安地湊近他:“主人不想找到阿靜嗎？是不是因為她打傷了主人，主人就不喜歡她了？”

鄴零以歌擡了下眼皮，不帶情緒的目光掠過小風鈴，令它一陣瑟縮，立刻退後乖乖在欄桿上坐好。

“哎，都十多天了，不知她的傷好了沒有。多疼啊！”

它瞅瞅遠處紅彤彤的夕陽，“又要變成一輪新月了呢！”

小風鈴小聲碎碎念，時不時偷偷看一眼主人。鄴零以歌忽然開口道:“你這麽關心她做什麽？她給你好處了？”

“沒有好處。”小風鈴頓時耷拉下腦袋，泫然欲泣，“她不喜歡小風鈴。”

“哦，為何？”

小風鈴怨恨地瞥一眼他，“恨屋及烏。”

鄴零以歌默然，轉頭望向亭外。

安靜的花園裏只有假山石旁的泉水偶爾叮咚作響。遠遠的花園入口處立了兩名婢子，樹叢遮掩下時不時地踮足探首朝裏望一眼。

“主人你太壞了！”小風鈴揉揉眼睛埋怨道，“你總是欺負阿靜，阿靜討厭你，所以也討厭我，都怪你！”

“那我將她殺了，便沒有人討厭你了。”他敲著一顆棋子，慢悠悠道。

小風鈴當即表示不屑:“主人就會說這些狠話，哪次真正做到過！”它再次哼哼唧唧好半天，逐次列數他的罪狀。

手一松，那一把棋子接二連三落在棋枰，反覆蹦跳了幾回，生生壞了棋局。鄴零以歌攏起廣袖長衫，對小風鈴道:“走吧，我們去找她。”

“主人知道她在哪裏？”小風鈴一時回不過神來，怔怔然停在半空。

“雲山小築。”他面上浮現一絲笑意，衣袍輕揚，人已穿過古樹環繞的小徑。

雲山小築曾是墨棋滯留鳶國時長住的別苑，位於璧城深郊，遠離街市人煙，是個退隱山林的好居所。

如今他不在，以後大概也不會再回來。雲山小築閑置，裏裏外外總共只有阿澄和一個婢女打理。據說那婢女還是阿澄的小娘子。

舒靜然在酈都呆了三日便隨蘇潯夫婦一同來了璧城。那時她已不再使用碧螺草，七大名樓的各個樓主雖質疑她的身份，卻對黑瞳這一天賦充滿敬畏。曾有預言曰得黑瞳者得天下，而據傳在北域，黑瞳是肩負蒼生、守護帝國的神之右手。

既然封印已破，她的魂力正更加迅速地增長，無人會質疑她的實力。當初就連鄴零以歌都以為她是真正的黑瞳，這些人必然更不可能知道真相。

舒靜然需要一個僻靜的地方專心練制她的秘術。在集齊所有材料後，灌註魂力和術法集成是重要一步，而最終啟用只需對方的一滴血。

靜然偶爾會想起初出山林認識墨棋時的場景，再看周圍的美景，她便感嘆這裏真是一個焚琴煮鶴的好地方。只是那個嘲笑她、努力忍著不揍她的人卻遠在南方。

墨棋得皇帝信任，常侍左右分管大權處理朝政。睿王被貶北疆後，在北疆亦建立極大的聲勢，且暗中聯絡其餘皇子，企圖在皇帝垂危之後、皇子承位之前發動兵變。

舒靜然盯著手中的紙條許久，那上面赫然寫著睿王與鏡水國暗通款曲，欲借兵十萬攻打大紇王都，奪回兵符。稍微想想便覺不可能，也不知鄴零以歌想要陷害睿王，還是有什麽其他目的。

消息還未送出，新月之毒的解藥卻如期而至。舒靜然吃驚之餘，明白老皇帝將她送到鏡水並非為了讓她成為內線。那同來的一百美女，除了少數幾個被千禦留在府內，其餘均成了他在官場上的贈品。她想知道，老皇帝改變主意之前，嫏嬛究竟對他說了什麽。

“千禦將你留在身邊，必是因為你有特別之處。”阿澄一邊打掃院子一邊對長廊下的舒靜然說，“皇上大概希望你能效仿古時候那些禍世美人，極盡所能蠱惑千禦，將他迷得神魂顛倒不理朝事，最終……”

話還未完，他的小娘子正好走進院子，一把捂住他的嘴，兇道:“這種話豈能亂說！”她又連忙對舒靜然致歉:“他胸無點墨什麽都不懂，又偏生口無遮攔，還請姑娘不要放在心上。”

“不要緊。”靜然默默地嘆了口氣。他說對了前一句，後面的純屬想象力豐富。不過話說回來，她總要回到千禦身邊，才有機會悄悄布置秘術。月中旬之前，他大概會找到她。

白日陽光明媚，晚來卻驟起涼風。夕陽落下後，細雨連綿，雲山小築與其後的山麓籠罩在夜闌雨幕中，朦朧如畫。

面朝山林的窗戶洞開，舒靜然縮在嶄新的寬大扶手椅中，雨絲涼風撲在臉上，才感到舒服些。

新月之毒每次發作持續三日。這是第三次發作，高熱，頭昏，渾身劇痛。好在已是最後一晚，她緊緊抱著棉花枕，告訴自己一切痛苦都即將過去。

“吱呀”一聲，房門忽然打開，潮濕的風灌入房間，唯一的火燭幾番跳躍後熄滅，書卷翻飛落地。

舒靜然動了動，從枕頭中擡起頭看了眼，目光忽地一清。

盡管頭痛欲裂，汗水淚水迷蒙雙目，她還是能認出黑暗中那人的輪廓。

“我找到你了。”闔上門，鄴零以歌緩緩走到窗前，蹲下身與她平視。“還不吃解藥麽？真是倔啊。”他拿起小藥瓶，拔起塞子瞧了瞧，覆又轉頭看她。

“還給我。”她啞著嗓子出聲，怕鄴零以歌起壞心奪走解藥，便伸手試圖搶回，卻被他一擡手躲開了。

藥丸已全數裝回瓶子，她卻又聽到“咚”的一聲。

“解藥的方子已經在我手上，只是練制過程極慢。”

舒靜然閉眼聽著他溫淡的聲音，心下狐疑他何時變得這麽好心了？

“可有感覺舒服些？”鄴零以歌扯掉她懷裏的枕頭，抱起她自己卻坐進椅子裏。

仿佛有一股清涼的液體流動在她的血管裏，令她渾身的疼痛減輕了許多，神智也微有清明。舒靜然覺得自己完了，他一定會趁此機會再次封印她，可偏偏以她目前的情況，稍一使用術法便被他輕而易舉壓下。

“現在只是……月初呢，你就急著……這麽早找到我。”她始終緊閉著眼，咬牙憋出一句話來。沒了枕頭，她只好用力絞著衣衫，甚至用牙咬，才能防止肌肉用力過度而痙攣。

“嗯，以防萬一。”鄴零以歌一手攬著她後背，一手撥開她被汗水粘在臉上的亂發。他低頭將下頜抵在她額頭，溫聲道:“我需要你，所以便來找你。”

難得坦誠的話語從他口中說出，竟有種濃濃的算計與陰謀的味道。舒靜然挪開腦袋，費力睜眼看了他半晌，奈何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神色，就連近在咫尺的眉眼也不甚清晰。她皺著眉頭，卻無聲地笑了笑:“你是在變相地道歉嗎？”

黑暗沈默良久，他亦笑了，“你覺得是便是吧。”

然而他越暧昧，她便越憤怒。她所有的理解、包容、溫和，在他面前統統不存在！

後半夜，□□的藥效逐漸減弱，身體的疼痛也開始減輕。舒靜然轉動身體面對他，腦袋斜斜枕靠在他肩上，狀態親昵。

“那就別再封印，我害怕。”她微喘著低聲呢喃，聲音虛弱喑啞而顯得憨嬌，而漆黑的眼瞳如這黑夜一般，清泠，冷寂。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安每次的留言！每次看到都可高興了，於是屁顛屁顛地跑去整理大綱憋劇情，不知不覺發現最初設定的女主其實不是這樣子的，本來想寫的是一直很弱小，性格溫順內向，就是一悲劇女主，像幺雪一樣，誰知寫著寫著就不受控制了。還有男主，總覺得不夠壞，我對渣男情有獨鐘，可就是寫不出來，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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