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未進入，兩人就已聽到包廂內皇帝大怒的聲音。

“一個女人也值得你們這樣大做文章，簡直笑話！”

屋內，除了老皇帝和睿王，寧王連誠安、修嶸和倪凱等人也都在，還有一些舒靜然沒見過的人物。

皇帝微服出巡，寧王、睿王等人也各懷目的出現在酒樓。彼此顯然都知道對方的存在。

舒靜然推門進入時，眾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低著頭，臉藏在兜帽裏，極好地阻隔了眾人針刺般的視線。墨棋見到她，臉色一變。他以為她必不會過來，才讓倪霜去找她陪她一同回府。他沈著臉對皇帝道：“父皇，請讓兒臣先帶阿靜回府。”

“不必。讓她說說。”老皇帝盯著她，那眼神像在看一個禍害。

舒靜然知道修嶸是墨棋的人，可他做這樣的蠢事難道真是為了坑害睿王？她不理解，她也不清楚狡詐的修嶸之前說了些什麽，於是只說自己是受睿王之邀。

睿王手下不知是誰，低聲諷了句：“寧王的女人，當然替寧王說話了。”

有幾人也在附和地竊竊低語。

“陛下，此事真相不是顯而易見的麽。”

清冷卻染著笑意的聲音出現在門口。眾人一看來者，不由地吃了一驚。

“千禦。”老皇帝笑著招呼他，“鏡水到我熵映，千裏迢迢舟車勞頓，大執事怎麽不在金臺宮好好歇息反倒出來了？”

“大紇江山如畫，帝都熵映更是軟紅香土繁華亂眼，臣自然要用心看一看，怎能懶在驛宮等著陛下召見。”千禦對皇帝行的是鏡水禮，右手觸肩深鞠躬。

“大執事過譽。”皇帝在鄭興的攙扶下起身，打算帶眾人離開酒樓。這事算得上一樁醜聞，的確不適宜當著外人的面談論。

“適才好像就是他救了靜然。”倪霜對身旁的哥哥道，她只瞧見那人穿著銀灰色衣衫，個子瘦高。

千禦聞言，對皇帝解釋道：“臣只是看不得這樣的事發生在眼皮子底下。可寧王既然在此酒樓，為何不早出手相救反而任由最心愛的女人被他人玷汙？”

有人笑著接話道：“寧王風流多情，哪來什麽最心愛的女人。”

“哦，千某也只是聽聞而已。聽聞寧王帶回一個女人，王府很快便會有女主人了。”千禦饒有興致道。

千禦的意思是墨棋假作深情，實則為利用舒靜然。修嶸冷汗層層地掃他一眼，心中大罵。他的本意是挑起皇帝對睿王的嫌隙，一並洗去睿王對自己的懷疑，同時又能讓舒靜然恨上睿王，使睿王再無可能打到她的主意。於是他才阻攔連誠安得知消息。

按照他的解釋，睿王確實有想得到舒靜然的心思，下藥的酒水本是給其他包間客人的，卻偏偏被愚笨的跑堂送錯了地方，於是他為睿王著想去請舒靜然。解釋到此，問題並不大。即使皇帝不信，也無甚大不了。畢竟此事寧王確實毫不知情。

可偏偏，多事的千禦突然冒出來攪合，開口便是什麽“寧王最心愛的女人”，簡直讓修嶸吐血！誰都曉得，寧王連誠安接觸過的女人從南方到北方，各種類型不計其數，哪有那麽多真心可付。前有散播黑瞳傳言之嫌，後有利用黑瞳坑害睿王之事，這樣一來寧王可要倒黴了。

“陛下，你把我叫回來，就為了讓我聽他們廢話嗎？”舒靜然冷冷插話道。

“放肆！有你這樣跟陛下講話的嗎？”

靜然始終低著頭，對鄭興的呵斥無動於衷。鄭興指向她的手都氣得發抖了。老皇帝按下他，看向靜然：“不知你有何高見？”

靜然好笑道：“高見沒有。不過我記性不錯。” 想想真是挺搞笑的，她就像只錄音機，聲音平淡無波，“若臣民認為你是天權的象征，君王何不利用你讓他們更加虔誠信服。本王不傻，父皇也不傻。這擺明了的陷害，誰會不知。這些是睿王的原話。”

她認為，究竟是誰設下的計，狗皇帝心中自有計較。他才不會關心她舒靜然是不是被侮辱，被誰侮辱，他真正忌憚的是，誰對帝位起了野心。

靜然見眾人臉色各異。

信不信是他們的事，反正只要多疑的皇帝聽到這樣的話便可以了。

墨棋立在一旁，從頭至尾都不曾參與。一來他惱恨修嶸打舒靜然的主意；二來，在這樣的時刻，他不宜多說，多說多錯多紛爭。而此時聽得那樣的話，他走到皇帝面前，深深一禮，道：“父皇，阿靜不是黑瞳。若兒臣與她在一起會引起父皇您的不信任，那兒臣願放棄皇子這一身份，只做父皇的兒，不再為臣。”

這話的意思，分明是他寧王殿下願意放棄唾手可得的儲君之位啊！在場各人幾乎個個神色大變。唯有千禦，瞥向連誠安的目光帶了幾分冷厲。

修嶸心中大喜，覺得自家殿下實在太聰明了。他也總算不那麽討厭那個假黑瞳了，至少她和殿下二人，配合實屬默契。

皇帝一巴掌拍在連誠安肩頭，佯怒道：“沒出息的東西，整日游戲花叢不學無術！給孤滾回你的寧王府去！”

皇帝未言其他，帶著手底下幾個心腹和其他幾位皇子離開了，並邀請千禦一道前往南湖賞春。其餘人也紛紛散去。

舒靜然冷著一張臉回到王府。

“阿靜，我沒有及時保護好你，是我的錯。”墨棋拉住她，低頭註視她，“但你莫要以為，我是在利用你。那番話，並不只是說給父皇聽的。”

“我知道了。”舒靜然緩了緩臉色，擡頭看他，“你要利用我也沒關系，又不會痛不會死。”

墨棋心中一氣，粗暴地將她拉進書房。他走得急，靜然被拽得差點摔倒。墨棋扶住她，忽然想起一事，神色異樣地問她：“你的力量呢？”

舒靜然頓時臉色一陰。“我要弄死他。”她一腳踹翻腳邊的矮凳，咬牙切齒道，“我要弄死那個混蛋！”

“鄴零以歌？”

“千禦來大紇與皇帝簽訂和平共處條約……”靜然努力壓下怒氣，狐疑道，“他是魔頭瑯琊，是永生教護法鄴零以歌。你相信他是來求和平的嗎？”

“友好邦交目前來看是必須的。如今的鏡水國不容小覷，暗地裏政教合一，而幾乎整個北方都信仰永生教，大紇要對付鏡水，有些難度。”墨棋按捺下情緒，拉著她坐下，思慮道，“父皇也是剛剛得知千禦的多重身份，短時間內不會對他動手。”

舒靜然氣悶不已：“希望早日幹掉千禦和他的國家，還有那見鬼的永生教！”

墨棋望了她半晌，忽然道：“從前你期望他來，如今又一門心思期望他死。阿靜，你把他看得太重了。”

聞言，她轉過身去，抱著頭不說話。

她並不是非得指望著墨棋或者皇帝幫她對付鄴零以歌。他們有江山社稷，有國家前程，她想做的事其實她自己也能做到。

然而有的時候，她會驚詫於自己的內心，它仿佛正變得越來越惡毒，只要稍稍燃起怒火，那些惡意便像濃煙一般充滿整個心房。

都是那混蛋逼的！不是她的錯……

“阿靜，”墨棋攬著她雙肩，想將她扶起來，“有我在，你不必管這些事。你的封印很強，要解開，我需花些功夫。”

靜然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先隨它去吧。”沒有零魄，解開封印就是死路一條。如果必有一死，她希望讓某人陪葬。

“這位仁兄，”舒靜然忽然踮起腳抱了抱他，感慨道，“幸好還有你，多好啊。”

墨棋覺得她有些怪異，卻又說不出哪裏不對。最終只是陪她回了雪松閣。

“你一定老早就查過我的來歷吧？”

午飯後，兩人躺在屋頂上曬太陽。她想找個人聊天，於是任性地不讓墨棋走，反正老皇帝都說了，讓他滾回寧王府去。

沒等他開口，靜然兀自說道：“你是查不到的。”

翻開畫冊的手停住了，他轉頭望著她，“你來自北域？”

“當然不是。”靜然不由地笑起來，“我不說你永遠都不會知道哦。”

“異世界？”

她唰地坐起來，瞪他：“你怎麽知道？”

“時生鏡。”墨棋揚眉樂道，“笨。你忘了你向我描述的那面鏡子？”

“其實我也不確定時生鏡能不能送我回家。”靜然揉揉鼻子重新躺下，瞇著眼享受陽光。

“阿靜想回去？”他拿開畫冊湊近她，眼眸裏是認真的神色，“為何想走？”

舒靜然將手蓋在眼睛上方擋住陽光，“因為……我不喜歡這個世界。”頓了頓，她又說，“幾次死裏逃生，不能次次都有好運氣啊。萬一以後要死了怎麽辦。”

“那就乖乖留在王府，不要亂跑，不要亂想。”墨棋拿開她的手，用畫冊替她擋光，“你吃的少，穿得簡單，養你一輩子也花不了我多少銀子。”

“聽起來不錯。等以後你當了皇帝，就把酒樓讓給我，若生意不好你要記得多多接濟我。”

“必然的。”墨棋笑道，神色卻暗了幾分。他忽然將手中的畫冊拍在她額頭，涼涼道：“把本公子畫得那樣醜，阿靜你是何居心？”

靜然被他這招砸得一驚，氣惱叫道：“哪裏醜，我畫工一流的好麽！要醜也是你長相緣故！”

誅心之言吶！她說完便覺得心虛。

“阿靜的意思是，越俊的人越不好畫是麽？”

“噗——”

一下午便這樣溜去了。墨棋離開以後，舒靜然依然躺在屋頂，沐浴在晚霞的光芒中。

思緒再一次落回她的計劃上。

她遲早要弄死那兩個混蛋。

關鍵是，她不能先對嫏嬛動手。一旦嫏嬛死了，她自己也活不成。若先弄死鄴零以歌，她最後只能與嫏嬛同歸於盡。而這不僅遂了嫏嬛的願，且殺死嫏嬛還要陪上自己，實在令她不爽。

作壁上觀等收漁翁之利是個好想法，可惜嫏嬛太沒用根本對付不了鄴零以歌，不知還要等多少年。

思來想去的結果是，她都必須先解除傀儡術，除掉嫏嬛，然後解開封印。到那時，若她搶不回零魄，那就讓鄴零以歌給她陪葬吧。

“靜然。”

小風鈴冷不丁地冒出來，飄蕩在她頭頂。

舒靜然緩緩坐起身，盯著它。小風鈴可憐兮兮地眨巴著眼睛問她：“你還生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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