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他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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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星繁月朗。

和倪霜嘮完嗑,舒靜然獨自在院子裏練習術法。倪霜已搬出寧王府,但她幾乎日日來找靜然。

雪松閣裏有個荷塘,現在這個季節,只有滿池的枯葉殘梗。一道彎曲的長廊臥在荷塘上方,通向院外。

夜晚很冷,舒靜然裹緊了外袍往回走去。

“你果然在這裏。”

一個稚嫩的童聲從空中傳來。

靜然驚得一跳,擡頭看去,小風鈴紅色透明的身影飄飄悠悠地晃蕩在她的前上方。

它的顏色似乎比以前更加鮮艷了。

“嘻嘻,我聽說你在這裏,就過來找你啦。”小風鈴歡快地轉著圈。

靜然警惕地環視四周,手心瞬間出了一層冷汗。

“不用找啦,主人沒有來。我是偷偷跑來的。”

“你找我幹嘛?”她放松下來,坐在欄桿上瞧著它。

小風鈴繞著她不停地轉圈:“小風鈴想看看你嘛。”

這是多動癥啊,靜然被它繞地頭暈,伸手想攔住它。手感受到了一陣風,從它身體中穿過。她楞了一下,收手命令它:“不許再轉圈。你不暈我看著都暈。”

“好吧。”小風鈴不甘心地停下,又開始忽前忽後地飄蕩。

靜然嘆了口氣,問它:“我離開月涯宮後,你主人是不是罰你了?”

小風鈴總算停下了。它悶悶道:“是啊,主人太討厭了。他又把我丟到亡靈深淵,三天呢!”

“又?”

“嗯。每次小風鈴犯了錯,主人就用亡靈深淵來嚇唬我。不過我已經不害怕啦。”

想到亡靈深淵,舒靜然不由地一陣戰栗。這世上竟會存在那樣可怕的地方。那次要不是鄴零以歌,她可能就被吞噬了。而想到那個名字,她就忍不住寒心。

小風鈴像模像樣地挨著她坐在欄桿上。

“小風鈴不喜歡那個臭神醫,所以你不要跟他在一起。”

它通過鏡子看到臭神醫親她,臭神醫怎麽可以親她,哼!那時候看到主人陰沈得跟亡靈深淵一般的臉,它就想,臭神醫一定會到大黴的,哼!

“什麽?”

“主人已經到熵映了。以後你跟主人一道回去好不好?”

靜然神色一沈,諷刺道:“我傷了璃禤,他終於要來報仇了。”

“才不是呢!”小風鈴急得跳起來,又開始飛快地轉圈。

“哦,那他為什麽來熵映?”她漫不經心地攏了攏袍子,問。

“因為……”小風鈴擡頭望天,想了一會兒,眉開眼笑道,“因為主人喜歡你呀。”

舒靜然似笑非笑地瞧著它:“你以前不還說過主人討厭我麽,怎麽現在就改口了?”

“哪有!”小風鈴急切地辯解,臉都漲紅了,雖然它透明的皮膚本來泛著淡淡的紅。“以前我胡說的!以前我又不認識你。”

靜然對它的固執己見感到十分詫異,不由地用現代的誇張語氣吐出兩字:“呵呵。”

“反正主人就是喜歡你,哼!”它開始不講道理了。小風鈴一直認為,跟不相信它的愚蠢的人類不必講道理。反正講了道理他們也不聽。

“哦,這樣啊。”舒靜然搓搓凍僵的手,聲音平淡道,“那他真是個奇葩。一個人要有多狠的心,才能心心念念想要他喜歡的人去死啊。”

小風鈴定在空中,呆呆地想解釋什麽:“主人只是……只是……”

“只是什麽?”

“只是……啊,主人!”

靜然在它抽風般的一聲大叫下悚然一驚。幸好緊緊抓著護欄才沒有掉水裏去。

“算了,外面太冷,我回屋了。你趕快回去吧,要是被你那奇葩主人逮到你偷偷溜出來找我,估計沒啥好果子吃。”

小風鈴呆呆地望著她身後,“已經被逮到了。”

舒靜然楞了片刻,倏地轉身,一眼望見那人衣衫翩翩立在長廊盡頭。水銀色的衣袍襯得他宛若天人。

她呼吸一窒,立刻全身戒備。

荷塘的水沖天而起,蓄滿能量化作細細的水柱,兩面夾擊射向他。靜然遠遠瞧著他被水幕包圍。

然而一束紅光驀地閃現,水簾頃刻間分裂。

靜然剛剛扣指念訣,一個淡色的影子閃電般接近她。結界已設,但對方速度太快,在她展開結界前已撞到她。若不是欄桿護著,她估計要被撞到水裏去。

“你太慢。”鄴零以歌輕笑道。他身上竟滴水未沾。

還笑!簡直臭不要臉!

靜然不得不後仰著上身,別扭地轉動腦袋,想擺脫後頸上的那只手。見他絲毫沒有放手的意思,她一怒之下在右手中燃出一團火焰,想要扣到他臉上。

鄴零以歌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那團火焰頓時熄滅了。他臉上淡淡的看不出什麽表情,只是偏頭莫名其妙地說了一句:“我改變主意了。”

手上的火雖熄滅了,她心中卻騰起一股更強的火焰,真想燒死他!

舒靜然不管他什麽意思,開口就刻薄道:“跟我講幹嘛,我又不是你媽!趕快把你那狗爪拿開!”

每次她一生氣,不是變成刀子嘴,就是化身成冰山。這是她之前的好友采薇精確總結的,從來沒有例外。

鄴零以歌只是低頭靜靜地端詳她,瞧見她眼中的寒意幾乎可以將空氣凍結。

“如此沈不住氣。”他的聲音淡漠清冷,似乎還隱約藏了點笑意,倒越發顯得舒靜然不淡定不自信,“但即便憑黑暗咒術,你也未必是我對手。”

不過這回她總算沒有炸毛。靜然冷笑道:“我又不想殺你,用什麽黑暗咒術。”

她不想他死,只想看他倒黴。小到形貌狼狽,大到身敗名裂。她相信,就算她不做什麽,他鄴零以歌有朝一日也會倒黴透頂。

惡人自有天收!

“對對,不要殺主人。主人也不要殺她。”小風鈴激動地圍著兩人轉,“趕快別打了別打了,和好吧。主人你快道歉呀,主人你快說喜歡她,主人……”

“你快閉嘴!”靜然氣惱地瞪它一眼。

小風鈴扁扁嘴還想說幾句,可看到主人陰冷的眼神掃過來,它頓時噤了聲。

趁他稍不註意,靜然猛地發力,腳往後一蹬,推著他向欄桿對側撲去。她的結界罩在兩人身上,他便無法使用魂術。在他破開結界之前,靜然用力將他往欄桿外推。

“下去!”

小風鈴在一旁誇張地尖叫。

舒靜然看到他一瞬的驚愕,不由地會心一笑。

誰知鄴零以歌在觸到水面的那一刻,忽地勾唇,極快地伸手一把抓住她垂下的腰帶。

水面“嘩”一聲破開。冰冷的水沒過頭頂,湧入耳鼻口中。靜然腦中一片空白,只是緊緊閉上眼,雙手捂住耳朵。

腰上的力量還在拉著她往更深處沈,她摸索著去阻攔那力量,然而一松手,水便鉆進耳朵裏,轟隆隆地撞擊耳膜。

這個該死的混蛋!

舒靜然在心中咒罵千百遍,暗嘆自己的倒黴愚蠢,連害人都會連帶害了自己。她四肢用力蹬著水,想要浮出水面。塘水冰冷刺骨,她的腿好像抽筋了。

“快分散去找。”蕭陌帶了幾名手下沿著長廊向雪松閣快步走去。

他聽到這邊有動靜,便迅速趕來查探。寧王參加宮宴還未回府,他奉命保護舒靜然。若她有個三長兩短,他就無顏繼續當烏衣騎的首領了。

靜然聽到聲響,心中一喜,賣力向上游去。正當她快要破開水面之時,一只手緊緊握住了她的腳踝,將她往下拉去。

鄴零以歌並不想被人發現他的到來。他把靜然拉到身邊,以防她浮出水面。

靜然沒有力氣再游動,雙腿抽筋,胸腔疼痛,她像靈魂出竅似的飄蕩在水中。睜開眼時,只看見鄴零以歌鬼魅般的臉,一如既往從容冷淡。

肺裏的氧氣已經耗盡,混沌中她忽然想到可以用術法在水中破出一方無水的空間讓自己呼吸。

可現在她已經沒有力氣了。

真是夠笨的!原本不是想借機害慘鄴零以歌麽?若她就這樣淹死,之前想好的計劃就全白費了。她怎麽這樣沒出息!

意識模糊間,她忽然感到來自水的壓迫感消失了。

鄴零以歌發現她目光渙散,才驚覺她快沒氣了,於是破出一個結界來,抱著她浮在中央。

“咳咳……咳”她深吸一口氣,拼命咳嗽起來。衣衫濕透,她快凍成冰棍了。鄴零以歌卻不鹹不淡地說了句:“你實在不適合打架。反應遲鈍,驚慌失措,早晚死在對方手裏。”

見鬼,她出生在和平年代,從來都是個淡定淑女好麽!

自己倒黴不說,還被這個可恨的人嘲笑,舒靜然正被凍得神志不清,聞言便惡向膽邊生,伸手抓下頭上的簪子,猛地向他刺去。

皮肉被割破的感覺清晰地傳到手上,靜然頭腦一清,被燙著般松開手,驀然擡頭看他。

鄴零以歌因抱著她,並未躲開。白玉金簪插在他左胸上,血跡迅速暈染開。他低頭瞧了一眼,臉上依舊無甚表情,似乎並未感覺到痛。靜然卻心頭一跳。那個地方是……心臟吧,簪子刺入有半指。

若長時間呆在水中,結界中的空氣也會耗盡。此時地面上已無人聲,蕭陌發現舒靜然失蹤,派人四處尋找,只留了少數幾人守在雪松閣。鄴零以歌帶著舒靜然破開水面,落在長廊上。因腿腳抽筋,靜然直接坐在了地上。

“這簪子是寧王送的吧。”他蹲在靜然身側,拔出簪子玩賞了片刻,月光下神情有些變幻莫測。半晌,他望著舒靜然發楞的模樣輕輕一笑,道:“到底沒有經驗,嚇成這樣。”

他記得修靈武者道那會兒,她情急之下用黑暗咒術殺死了三個人,差點嚇瘋。

真是可笑。

舒靜然沒料到他是這樣的反應。其實她並不想傷他見血。然而那一刻她實在控制不住心中的憤恨和惡意,出手之快令她自己都詫異。而此時瞧他那若無其事、濕漉漉往下淌水的樣子,真是像極了水底鉆出的妖孽,沒有痛覺,沒有心。

“在那邊!”幾個烏衣騎隊員察覺到動靜,遠遠喊道,“快過去看看!”

鄴零以歌恍若未聞,簪子挑起她下顎,眼底笑意邪肆輕曼:“告訴你個秘密。”他湊到她耳畔,低聲道:“鬼族的心臟,長在右邊。”

身影一動,已不見他人。

蕭陌帶著手下離開前,舒靜然叫住他:“不用告訴寧王我又怎麽怎麽倒黴,怪丟人的。”

烏衣騎眾人微微一楞,感到有些好笑,心情不免放松了些。蕭陌雖心中疑惑,卻也心下一寬,道:“還望姑娘以後小心些。不過屬下不明白,今晚出現的是何人,連姑娘也對付不了麽?”

靜然正哆哆嗦嗦地等著侍女準備熱水,聞言她道:“永生教左護法。告訴殿下,永生教護法在熵映。”

蕭陌一怔:“可屬下記得那人似乎不是這模樣。”他從前在北方執行任務時見過左護法,而今夜一瞥而見的人,即使在夜色下,他也瞧出那人的容貌極為出挑。

“能改變容貌的辦法多了。面具,易容,幻術。”想來他下山後改變容貌是為躲避嫏嬛的尋找,但方才他卻是以原容貌出現的。

待他們走後,舒靜然趕緊泡熱水澡。心情漸漸平覆,她不禁對鄴零以歌此次出現產生了疑問。

在水底時,她確定他就是來殺自己的。可後來的事卻完全出乎她意料。難道他所說的“改變主意”是指留她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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