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他給的結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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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靜然坐在角落,肩背挺得筆直。明明很冷,她卻絲毫感覺不到。

這是一個不算寬敞的陰暗的房間,或者說是囚牢。唯一的光亮來自墻上的一只火把。墻上高處有一扇小窗,她站在椅子上能看見外面——雪白的山和冰凍的湖。

她在白塔內。第十四層。

即使知曉前路兇險,即使不再抱有希望,她依然踏入了為她設計的死亡陷阱。

很多事都是因她而起,無辜的人受牽連。她怎麽能不負責任地袖手旁觀。

那天她去藏書閣查資料,盡管黑瞳的資料她看過很多遍。

和白術談起,他神色有些凝重。

“我在教中時間算是長老中最久的。不過這修靈武者道,”他從高處架子上取下一份卷宗,捋著白胡子走回桌前,“近年來,修靈武者道的篩選愈發嚴格了。南有碧落香潭,北有七大名樓,永生教為了鞏固在術法上的地位,在靈力武力方面下了極大功夫。”

“這些跟我有什麽關系?”靜然眨眨眼睛。她覺得自己已經很強了,自信心爆滿,根本不害怕。

啪地一下,卷宗敲在她頭頂。

“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白術氣得胡子直顫,“如今的修靈武者道,都快趕上修羅場了!”

“什麽是修羅場?”

白術自知失言,但受不住她好奇的眼睛直楞楞地對著他,似要將他看出個洞來,忍了忍沒忍住,於是壓低聲道:“那是百裏挑一的殺手訓練場。不知情的教徒被關進去,要麽殺死別人,要麽和別人一起活活餓死。總之,不剩下唯一的存活者是不會開門放人的。”

這是靜然第一次,不,是第二次了解到月涯宮的不光明之處。

“你可不要出去亂說啊。”白術掃了眼殿外,低聲道,“這是機密,主長老以下的都無權知曉。”

舒靜然很驚訝:“那你幹嘛告訴我,萬一我不小心說漏呢?”

“哎,算我信任你吧。你要多長個心眼啊,丫頭。”

後一句話他說得意味深長,加之殿外冷風灌入,靜然忍不住一哆嗦。

“那你跟我說說修靈武者道吧。”

通常以十人為一隊,隊首對隊首,隊員對隊員。隊首敗或半數以上隊員敗,則團隊敗。因此,隊首在進攻彼方隊首時還要保護己方隊員。這是千靈大殿上教皇的解釋,但他並未具體說清楚規則。

“這些倒不算什麽,”白術捋一把白胡子,凝眉道,“但今年的規則是至死方休啊。”

靜然怔住。

她是隊首。當靜然聽說倪霜和清流均被選中參與時,她知道自己不能逃避了。他們大概知曉了一些秘密,或許教中想借此機會除掉他們,至少,將他們永遠留在月涯宮。畢竟,若新進階的高等教徒被關進修羅場,這突然的失蹤會引起懷疑。

若她退出,清流會成為隊首。但他曾輸給過她。至於倪霜,靜然不清楚她究竟知曉了多少,但她的存在卻是為了幹擾清流。至少靜然這麽想。

修靈武者道的對決在近山頂處的一片紅楓林中。祭靈臺的一面是山崖,三面圍坐著十二主長老和二十四位執劍長老。教皇居中,鄴零以歌在其左,不見右護法。

難得雪停。周圍艷麗的紅楓美得令人心醉。

第三場,舒靜然站在一側,九名隊員在她身後一字排開。當對方的隊首出現時,她瞬間凝滯了呼吸,忍不住看向旁邊。

鄴零以歌面帶淺淺的笑,望著場中的璃禤。

璃禤一身紅裙耀眼如楓葉,幹凈利落,哪裏像靜然一樣整日怕被凍死裹得像只粽子。

居然讓她和右護法璃禤對決。鄴零以歌他根本不必猜結局吧。若她不使用黑暗咒術,根本贏不過璃禤。

黑暗咒術!靜然望著雪地出神,驀地明白了。

不用黑暗咒術,她會輸會死;用了禁術,她雖能贏卻得不到神使之位,反而會在眾長老的斥責下落入牢獄。

“別楞神,已經開始了。“璃禤冷聲道。

靜然相信清流的能力。只要她能多堅持一會兒,等清流聯合其他隊員幹掉對方半數以上,照樣能贏。不管怎樣,平日裏那麽多時間,她可不是只學了那些禁術。

時間漸漸流逝,璃禤漸漸變得不耐煩,就連教皇瀾汀也微微皺了眉。而鄴零以歌仍然氣定神閑望著場中態勢。

璃禤的招數愈加淩厲充滿殺氣。舒靜然以靜制動、以柔克剛宛如舞蹈般的術法攻勢更是令她氣惱不已。就比如,對方明明想正兒八經和你比試,你卻只當玩耍一般敷衍。

畢竟武力上落後於人,靜然逐漸退向山崖,七名隊員伴其附近。

之後發生的一切令她措不及防。清流忽然莫名滑下山崖,靜然下意識拉住他。身後,璃禤的長劍向她襲來;兩名隊員在這一變故發生時瞬間被砍殺;倪霜被包圍。

做出決定也只是剎那間的事。

清流仰頭清楚看見靜然的眼中,黑色擴散,直至眼眸純黑。空氣如水面遇上石子,一波波漾開漣漪,迅速沸騰起來。對方的三個隊員瞬間成灰。

轉危為安。

四周寂靜,舒靜然卻嚇呆在原地。天地仿佛在旋轉,她大口喘氣,一邊驚慌地捋著頭發,想要理清思緒,一邊難以控制地喃喃:“不對!不可能的!我沒有……”

黑暗咒術千古,明明不久前她試驗過,那時她連飛鳥都殺不死,怎麽可能……她殺人了?!

他們贏了,現場由鴉雀無聲變得喧鬧沸騰。那樣狠毒的魂術,直接將人燒成灰,連教徒也猜出是禁術了。

她殺人了。鄴零以歌扶著肩膀受傷的璃禤離開。教皇打斷長老們的大聲言論,下令將她關入禁地。

“你怎的會禁術?”

清流神色暗沈,在她身旁低聲問。倪霜仍是一臉震撼。她只知道靜然是為了救自己。

是啊,她怎麽會學禁術呢?

舒靜然坐在冰冷的床上,一面揉著凍僵的腳,一面問自己。火光打在她臉上,面色蒼白如紙。

她怎麽就那麽相信阿鄴呢。

他一開始就讓自己叫他阿鄴。他就像迷霧中的妖孽,容貌俊美,身姿修長,渾身包裹著謎樣氣質,永遠優雅從容。還有適可而止的關心,漫不經心的溫柔。

鮮有女子能免俗地逃脫這樣的陷阱。這甚至不算陷阱。俊美的男人只要稍微一溫柔,便能產生致命的魔力。

每次和他在一起,她總會笑得跟個白癡一樣。她就是喜歡和阿鄴呆在一起,喜歡他對她好。

後來她想,其實阿鄴的笑不代表任何意思。溫和的人,不是懦弱就是冷漠。他的內心是空白的,沒有情感沒有波瀾。意識到這點時她也有難過,但畢竟他對每個人都一樣。

可是看到他和璃禤之後,這種想法破碎了。

如果不是他突然而來的冷漠,如果不是清流的疑慮和白術的提醒,她怎麽會想到殺戮之劍已懸在頭頂。清流早已起疑。可能如果她沒有將一些事告訴他,誰都不會有危險,她也絕不會進入修靈武者道。

她也曾懷疑過,卻未真正在意。很多事情她都未在意。真是忍不住懷疑,鄴零以歌是不是對她施了什麽讓她變笨的術法。

舒靜然自嘲地笑笑,望見墻上的火焰跳動著,似乎快要熄滅。她猛地站起來。

如果沒有光,如果沒有阿鄴的結界,那些陰魂……會不會再次出現?

火把滅了。她僵硬地站在黑暗裏,大氣不敢喘。

“有沒有人?”

她輕輕喊了句,然後又加大了聲音。額上冷汗層層冒出。睡覺不敢熄燈的她,已經很久沒有經歷過這樣濃的黑暗。

“別叫啦,在這裏,喊叫和求救是沒有用的。”

隔壁的房間忽然響起聲音,嚇得靜然跳到床上。過了好一會兒,她看見一小束微弱的光從墻上射出來。

墻上有個微小的孔。

丁彩夕舉著蠟燭好心提醒道:“你喊什麽都沒用。真正讓你害怕的時候還沒到哩。”

聽聲音,靜然記起了那個瘋女人。

“我的火把熄滅了,我害怕。”她對著小孔說話,“我是舒靜然,你叫什麽名字?”

“啊,好難聽的名字。我叫丁彩夕。”

靜然不計較她的評論,問她:“你也是月涯宮的教徒嗎?”

“教徒?”丁彩夕默了一會兒,奇怪道,“我才不是。你在說什麽啊?”

“那你為什麽會被關在這裏?”

丁彩夕驚恐地回憶:“我是被魔窟的妖怪抓來的!嗚嗚……我好不容易逃出執事府,逃離那個怪物,誰知他就是魔頭!我……我根本逃不了……爹爹把我送給千禦,爹爹不救我……”她不敢放聲大哭,只是小聲啜泣著,聲音中充滿了恐懼和怨恨。

靜然安慰她幾句,止住了她的哭泣。她試探著問:“為什麽你說那個人是怪物?”

隔壁沒聲了。靜然後悔問了不好的問題,重新擁著被子坐回床上,後背的傷隱隱作痛。

過了很久,丁彩夕忽然出聲:“因為他就是怪物。我是被騙的……他明明長得一般,可是,每次看到他我就……”她嚶嚶哭泣,忽地用淒慘的聲音道:“他會讓你生不如死的。你知道夢魔嗎?他會鉆進你的夢裏,他會吸你的魂魄,他會要你的命!只有把整個身心都獻給他,忠誠地獻給他,才能活下去。哈哈哈……”

她是被嚇瘋的吧。

如今靜然的整個腦袋都在拼命地挖掘真相,真的是……也快瘋了吧。

“靜然。”

房間沒有門,門框處被一層結界封住。結界外,倪霜和清流站在那裏,手中握一盞小燭臺。

她走近結界,震驚道:“你們……這裏是禁地,萬一被發現,你們會完蛋的!”

倪霜低聲解釋道:“這幾日教皇不在教內,左右護法一時半會兒也不會離開子詹殿。我們來救你出去。”

清流點頭。他看向舒靜然,隱在燭光陰影裏的清俊眉眼透露著冷靜和果決。“出來後,你先離開月涯宮,去……”

“真是瘋了。千絕界你們根本破不了。”靜然打斷他的話。

既然那些可怕的陰魂沒有出現,那一定是鄴零以歌用了千絕界。她試過很多次,怎麽都破不開。

“千絕界……”清流一怔,隨即面上露出了然的神色。

“那怎麽辦?”倪霜著急道,“萬一教皇那個大魔頭對你用刑……”

“我暫時應該沒有危險。你們還是快回去吧,免得被人發現。”

清流試探地問:“有沒有別的辦法,不必破開結界而離開這個房間?”既然她學過禁術,那麽總有辦法逃離,哪怕毀掉這棟建築。

“總會有的。”她含糊答道,“你們聽我說,十二月教徒可以下山,你們就趁那個時候走,然後再也不要回來。倪霜,你不是要救你哥哥嗎,趕緊下山去吧。”

倪霜紅了眼眶:“可我不要你有事,我……”

“我會留下。”清流忽然道,“送你下山後,我會回月涯宮,等靜然一起離開。”

靜然猜測,他留在宮內必然還想更進一步探知真相。清流此人,給她的感覺很覆雜,可以相交卻無法長期信任。

倪霜離開後,清流又偷偷來過幾次,帶來一些消息,最關註的自然是有無辦法離開這間囚牢。

她在等。千絕界她當然破不開,但只要鄴零以歌進來,她總會有辦法的。舒靜然耐心地等他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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