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白塔高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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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鄴零以歌來到點蒼苑時,舒靜然正站在樹下搖著一根被雪壓下的樹枝。大半棵樹顫動,雪和花朵簌簌落下,砸在她的兜帽上肩上。

靜然知道他來了,故意不去看他,扣指擊中他頭頂的樹。量他躲得快,也被砸了個措手不及,發上沾了些雪。靜然大笑。

“真是好大的膽子。”鄴零以歌微微冷笑,倏地化作一道黑影,閃電般沖向她。靜然還在怔楞,竟被他一把塞進了雪堆裏。

“阿鄴你太過分了!“

好不容易爬出來,衣服上全是雪,有些濕了。舒靜然十分氣惱,肇事者卻仍是一副笑盈盈的模樣。

“我今天有事跟你說。”她抖了抖帽子,不悅道,“我們換個地方吧,室外太冷了。而且,我不想學黑暗咒術了,能不能學點別的?”

黑暗咒術的初級部分她快學完了,以後要學的是暗黑幻術和死亡攝魂術。她不太想學,本來就對她沒益處。她不需要學習怎麽殺人。

鄴零以歌低眉想了想,道:“可以。先放你幾天假,術法大會後再開始。”

“啊,阿鄴真好!”靜然實在開心,笑瞇瞇地恭維他。

舒靜然不會想到,這是鄴零以歌給她的最後一課。

狐貍長尾最近一直留在軫宿閣。靜然想不明白為什麽自己最終會走進那座白塔。

因為曾在湖畔閑度光陰時瞥見過的高塔人影和隱約聽到的尖叫?因為偶見鄴零以歌和教皇瀾汀一同進入白塔?因為清流說起過禁地的可疑之處?因為可惡的長尾一次次想拉她進去一探究竟?

說到底都是因為該死的好奇心。

那是一個大雪紛飛的下午,其餘教徒都在上術法實踐課。她跟著沾了滿身血漬但未受傷的長尾悄悄走入禁地。

湖的此岸她從未來過,只是遠遠望過。白塔和高樓,近處看來已有些破舊,墻面斑駁,散發著滄桑詭異的氣息。

塔內極為陰暗,濕氣很重。每隔一段距離墻上才會出現一支火把。她取下一支照路。

都是空房間,除了破敗和灰塵,什麽也沒有。一連上了六層,靜然微微有些失望。到了第七層,她發現了一些東西。

其中一個房間裏淩亂地堆了奇怪的東西,在火把的照亮下她湊近瞧了瞧,頓時一驚。骨頭、骷髏!

之後的三四層,房間裏多多少少有白骨,有衣服的碎料,有鈍了的兵器,墻上地上有噴濺的血跡。大概這裏曾發生過血戰。

白塔共十八層。到了第十三層,每個房間裏都關了人。如果舒靜然是這個世界的普通修靈者,不會不認得他們。這些鐵鏈穿骨,被結界隔離的人,曾是南滄數一數二的高手,有些甚至已開啟魂力練成魂術。

他們大部分都昏迷著,少數靜坐於角落,神情呆滯。十四層上有一個房間比較特殊,裏面關了個女人。她身上帶著長長的鐵鏈,可以在房間裏隨意走動。

“呵呵呵,呵呵呵……”女人看到舒靜然,神經質地笑起來。

靜然很吃驚,因為這個人她見過。在邊窯,她親眼目睹她被魔窟抓走。

“你也是嗎?嘻嘻……”她順著亂蓬蓬的頭發,一雙大眼在消瘦的臉上格外突兀,“那個人,是怪物!怪物!不要被騙了,那個人會要你的命……哈哈。”

靜然聽得如墮五裏霧中,心中卻有不好的感覺。

大概是因為膽怯,她沒有再往上走。腳下生風,很快便到了底層,靜然不知,以為是一層。在跟著長尾走了一段,才察覺已到了其中一座高樓內。原來高樓和白塔在地下是相通的。

推開那扇門,看到的並非預料的房間,反而是巨大的空曠,唯有貼著墻壁的階梯,呈螺旋形向下,不知通往哪裏。站在石階邊緣向下望去,是無窮無盡的黑暗。

長尾沿著臺階向下小跑去,很快沒進黑暗不見了影。靜然猶豫地邁了一步,最終決定返回。她害怕了。

沿石階往上爬是高樓的一層。她剛剛擡腳,鞋底一滑,身體便擦著階梯向下墜去。她丟掉火把,驚恐地想抓住什麽東西,奈何石階很光滑。

驀地,黑暗中的一雙手抓住了她,將她帶進懷裏。

“怎麽跑這兒來了?”鄴零以歌抱著她走出高樓,走進雪裏。平靜的眼眸無風無月。

舒靜然說不出什麽理由,也不敢看他,只是摟著他的脖子埋下頭。

“你知道這裏是禁地,關押教中罪人的地方。”

“對不起。”她輕聲道。現在她什麽也沒法思考。似乎每一次和阿鄴在一起,都無法思考。

鄴零以歌忽然停了下來,仿佛被漫天風雪困住了腳步。他低頭偏過一個角度,幾乎貼著靜然的臉,聲音夢幻般緩慢道:“不要做傻事。”

她一動不動,仍舊縮在他懷裏。

莫春山上已進入一年中最冷的時候。下午她出發時雪還不是那麽大,現在卻大得讓人睜不開眼。

不管怎麽樣,鄴零以歌是個天然的暖爐,靜然抱著他很舒服。她擡頭看了一眼遠去的白塔高樓,這時,靜然又瞧見了那個飄在空中的紅色影子。

在雪裏,它顯得更清晰。稚嫩的臉蛋,嬌小透明的身體,穿著紅衣服,眨巴眨巴眼睛望著兩人。靜然連忙低頭埋進他衣領間。

軫宿閣裏,鄴零以歌離去,但紅色的影子還在。舒靜然換了身衣服,坐在窗前直直地盯這它。

小風鈴飄晃了一陣,仔細觀察到她的眼珠隨著自己的飄移而轉動。最終,它好奇地停在舒靜然眼前,奇異道:“你能看見我?”

靜然點點頭,覺得這小東西沒有惡意,“你怎麽還會說話?你還有顏色,不是陰魂嗎?”

“別把我跟那些骯臟的東西相提並論!”小風鈴揚了揚下巴,氣呼呼道。它在空中打了個轉,有些焦急地喃喃:“你真的能看見我看見我?可是為什麽呢?”

它轉啊轉啊,但是腦子不夠用。忽然望見窗外遠處,主人站在雪裏,正盯著它。小風鈴心虛,一個筋鬥翻出窗子,飄向他。

鄴零以歌一身白衣沾滿了雪,融進了這一片蒼茫,唯有長發在寒風中揚起。平靜的眼眸裏,不知名的殺意如風雪般慢慢凝聚。小風鈴呆呆地看著它的主人。

“以歌。”

瀾汀的聲音打破這一瞬的殺機。鄴零以歌緩慢轉頭,不理會瀾汀的打量,面無表情瞬移至山頂。

倪霜和蔚欣進來時時,靜然正靠在桌上思考問題。

倪霜一開口就是責怪:“舒靜然,說好的下午給我們講完那個故事,你卻怎麽也不見蹤影。”

前段時間,靜然給她們講一些她以前看過的電影小說,雖然都是西方背景,經她稍微一改,兩人倒聽得入迷。

“大雪天的亂跑什麽,也不怕被凍死。老實交代,你幹嘛去了?”

蔚欣和倪霜相處久了,說話神態逐漸向後者靠攏,真是可惜了一位淑女。靜然嘿嘿笑:“只是出去轉了一圈。”

“別瞞了,有人看見你和左護法大人一起回來呢。”倪霜不懷好意笑道。

“噢,路上碰見的。”舒靜然笑笑,腦中回想的盡是那個被關在白塔裏的瘋女人。

蔚欣轉移話題道:“我聽一個師兄說,右護法大人將要回教。據說是個極為厲害的女人呢。”

“右護法?”靜然對這個從未露過面的右護法有了絲好奇。她幾乎早已被靜然忘在了腦後。

右護法,璃禤。

小風鈴可憐兮兮地圍著鄴零以歌轉了一圈又一圈,心想這都是自己的錯,自己的錯。

微弱的月光照進塔樓,屋內不再是死氣沈沈的黑暗。低處的房間傳來斷斷續續的哭泣聲,偶有幾句咒罵。

鄴零以歌望著窗外寒夜茫茫的月涯宮雪景,眸子裏是濃霧般的陰沈。

“主人為什麽不高興?”小風鈴淚汪汪地在房間裏亂竄。

“為什麽?主人明明說過,這世上除了主人,誰也看不見小風鈴,連執魂者也不能,主人說過的……”

它慢慢地飄到窗口,困惑地望著他:“主人……”

“你想死嗎?”鄴零以歌一把捏住它的細脖子。

“沒有沒有!小風鈴不想死!”每當主人露出這樣的表情的時候,它最害怕,“主人,小風鈴立刻閉嘴,小風鈴不想死!”小手狠狠捂住嘴巴,大眼睛一眨不眨,討好又帶著淚花。

“給我滾。”

手松開的剎那,小風鈴風一般沖出塔樓,消失得無影無蹤。

嚇死它了!每次看到主人莫名其妙地笑,它就得捏一把汗,雖然它沒有汗,但是可以做出抹汗的動作啊。

呼——小風鈴十分無趣地在月涯宮上方飄啊飄,忽然註意到朱雀殿一處燈火亮堂。它好奇地飄進去。

靜然一直不敢熄燈睡覺。

“姑娘你好好睡吧,我們先……姑娘你怎麽了?”小綠剛想出門,看見靜然活見鬼似的神情,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屋頂的角落裏有什麽?可是什麽也沒有啊。

靜然楞了許久,擠出一個笑:“沒、沒事。你們,走吧。”

房間裏只剩她一人了。小風鈴兇巴巴地問:“你真的能看見我嗎?”

“假的。”靜然從被窩裏爬起來,目光隨它飄來飄去。

“真能看見我啊。”小風鈴滴溜溜地轉著眼珠,咧嘴一笑,“主人不喜歡你,主人很生氣,那就讓我吃了你吧。”它快速朝她俯沖下去。

“走開!”靜然大叫一聲,伸手去打它。對付魂靈必須用高級執魂術,可她還沒學呢。

“你、你、你……你是什麽東西?!”小風鈴仿佛被燙了一般,驚恐大叫,不停在空中打圈。

“那你是什麽東西?”

“不告訴你!”小風鈴氣呼呼地叫道,最後它膽怯地看她一眼,從門縫裏擠了出去。

她目瞪口呆。對這東西她並不害怕,倒覺得非常奇異。

半夜裏。長尾警惕性極高。它感到屋內有其他異族的氣息,立刻睜開了眼。那時,鄴零以歌黑色頎長的身影正佇立在床邊,臉上是一種奇異的神情。

長尾從靜然懷裏探出腦袋,對他齜牙,喉嚨裏發出低沈的威脅聲。

“主人真的要殺死她嗎?為什麽呢?”小風鈴不安地在他身後翻滾,不時竄到靜然側臉邊嗅嗅鼻子。

長尾扭動身體,試圖將靜然喚醒。

“主人不殺她好不好?能被她看見沒什麽不好的,主人不要相信那個前輩說的話,主人永遠是世上最厲害的。”小風鈴飄到他眼前,卻被他輕輕的一瞟嚇得噤了聲。

床上,靜然翻過身平躺著,擡首揉了揉眼睛。

“長尾你吵什麽?”

它一個勁兒地蹭她的臉,甚至還舔她,被她一巴掌拍下去。

“臟死了,走開!”

靜然感到身上比剛才暖和多了,舒適地轉一下頭,對上他淺碧琉璃的眼眸,迷蒙的雙眼瞬間睜大,睡意全無。

“阿鄴!”她揚起驚訝的笑容。鄴零以歌正倚坐在床側半抱著她,怪不得這麽溫暖。她玩笑道:“阿鄴你特地來給我暖床麽?”

“嗯。”鄴零以歌微笑著卻不看她,眼中的冷意在黑暗中愈盛,心中騰起一股想毀滅一切的沖動,尤其是懷中這張笑臉。

魂力汩汩不斷地從她身體傳遞到他的手上。靜然漸漸深睡,呼吸綿長。

靈魂的力量若被吸空,魂魄也就沒了生機,失去了一切重生轉世的機會。

小風鈴轉了好幾個圈,忽然出聲:“主人,她快死了啊!主人,先別殺她好不好,還未弄清她是什麽呢,殺了就再也找不到答案了。說不定……說不定她比黑瞳對主人更有用呢?”

鄴零以歌似想到什麽,驀地抽手。

小風鈴停在高高的夜空,松了口氣。

鄴零以歌倚站在廊下,衣衫漸漸沾上了飄進來的雪花。他的黑衣黑發,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許久之後,冷漠的臉上終於浮現了一絲笑,冰冷如霜。

作者有話要說:

總是審核發不上,急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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