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陰魂再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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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看!”

燈火不斷熄滅,窸窸窣窣的聲音由遠而至。

靜謐陰暗的白塔內,瀾汀望見從北處湧起的驚天黑暗,神色驟變,脫口喚道。

鄴零以歌隱在陰影中,黑衣墨發,輪廓不明。他望向窗外瞇了眼眸,靜聽夜色中的琴音。驀地,他翻身跳出窗子,一連幾個跳躍奔向軫宿閣。空中的身影瞬間帶上一抹紅色。

“你快去山頂。“

瀾汀聽到他的話,立刻會意,飛奔向山頂北面。

紗燈正從外向內層層熄滅。靜然猛地停下彈琴的手,坐在黑暗之中大氣不敢出。

為什麽燈會全滅?為什麽這麽黑?

不是說,那些陰魂忌憚光亮麽?

她渾身顫抖著扣指,將身旁的幾盞燈點燃。

昏黃的光線裏,在她身後,她的半個影子投在墻面。影子卻逐漸變大,最終形成一團巨大的人形黑暗,矗立在她身後。那東西正欲伸出兩條黑暗的“手臂”圈住靜然,卻在燈亮的瞬間驟然縮回。它迅速縮小,退至陰暗處,水一般徜徉著,蠢蠢欲動。

她倒吸一口冷氣,不斷施展術法,將屋內所有紗燈點燃,甚至窗簾、窗幔,所有能燃燒發光的。

臥室幾乎化成一片火海。

她嚇得渾身癱軟不敢動彈,忘記了越來越濃的煙塵。

一抹鮮艷的紅色閃進視野,她沒看清,只發現異常的黑暗全退去了,火也熄滅了。

鄴零以歌站在她不遠處,直直地盯著她。

黑衣墨發碧瞳,靜然想,剛剛她大概看錯了,還以為他的頭發著火了呢。

煙熏得雙眼不停地流淚,她癱坐在地上,迷蒙間鄴零以歌穿過濃煙一把撈起她。

軫宿殿只是內部起火,濃煙在夜色中也難以看清,於是並未驚醒朱雀殿的其他教徒。

冷風中她頭腦清醒了些。此刻不論是誰在她身邊,靜然都會死死抓住,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鄴零以歌垂眸瞥了她一眼,轉瞬間到了子詹殿。

“咳、咳……”

喉嚨火燒火燎的,像吞了團著火的棉花。她舉著茶壺大口灌水,渾身仍抑制不住地顫抖。

“我就是害怕,即使結界能擋住它們……”她怔怔然望著鄴零以歌,摸一把臉卻發現全是淚水,她對自己的眼淚感到費解,因為她並不是愛哭的人。“就是害怕……不知道為什麽,好奇怪……好嚇人!”

這種感覺似曾相識。像極了她初見嫏嬛時的感覺——沒來由的、深刻入骨的恐懼。

鄴零以歌擡手揩去她臉上煙灰和淚水混合的汙漬,像要擁住她。舒靜然低下頭。因為離得近,額頭抵在了他胸口。

“那些陰魂,是不是受人控制?”她低聲問。驀地,她身體一僵,想到了某種聯系,脫口問道:“是不是嫏嬛?”

鄴零以歌瞥了眼門口的瀾汀,撫順她的亂發,反問:“為何認為是她作祟?”

沈思了少頃,她仰頭看他:“你也知道嫏嬛?”其實她也只聽墨棋提起過嫏嬛,知道得不多。

他不易察覺地挑眉。懷裏的她在害怕的同時還能如此敏銳,倒是出乎他意料。“嫏嬛是碧落香潭的幕後領主。不過,她雖力量強大,卻非執魂者,沒有這個本事。”

靜然稍稍放心。

“鄴零以歌。”瀾汀喚道。

舒靜然微紅著臉轉頭。鄴零以歌輕輕拍了下她的臉蛋,慰道:“子詹殿很安全。你先歇著,我去去便回。”

隨後他與瀾汀一起離開。舒靜然怔楞半晌,心中千回百轉。他要走,還要回來……也對,子詹殿是他的寢殿啊。

她所在的是一處偏殿,卻也十分寬敞。點起所有的繡燈後,靜然在桌旁坐下,托腮望著那一臺搖曳的燭火。

雪未下,一輪暗淡的圓月懸在山頂上空,驅散濃重的黑暗。

“封印並未破。但它們受到了某種感召,才會不顧封印的壓制和反彈沖上岸。”瀾汀指向不斷翻滾著的“黑河”,“且只發生在這一帶,更遠的地方則安然無恙。”

鄴零以歌面無表情地望向他所指處,“不可能只是黑暗咒術的作用。正如良善的力量只能救人而無法殺人,黑瞳,即使使用黑暗咒術,也不能召喚死靈。何況,她的魂力並未開啟。”他沈吟良久,似乎有些眉目,不確定地問:“除了……黑瞳,還有什麽……是她那樣的?”

“你的意思是……”瀾汀睜大眼睛,極為吃驚,“不,我從未聽說過。只有黑瞳,神之右手。”

鄴零以歌不應聲,瞬移回殿。

瀾汀加速,旋身擋住他的路。他的目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鎖眉:“你不去高塔?方才那樣的情形,你——”

“先回一趟子詹殿。”鄴零以歌的聲音似是十分疲倦。他眼也不擡,繞過瀾汀極速離開。

芊桪花瓣載著月光悠悠飄落,冷風吹散了最後一絲邪惡的氣息。

殿外長廊下,他停下步子,靜靜靠向漆柱。盡管面色漠然無波,此刻他卻忍受著無比劇痛,仿佛有人正拿刀子剜著他的靈魂與血肉。盯著微微顫抖的手,眸中騰然而起一線殺意。

一時間,他竟記不得自己為何回殿。回來做什麽呢?他睨一眼偏殿,轉身欲離開,卻被一個聲音叫住。

“阿鄴?”

舒靜然向窗外探去,正巧看到他,於是跑了過去。

“這麽晚了你還要去哪裏?”看他一副虛弱的樣子,靜然擔心。

“我有些熱,先吹吹風。”他一手撐著廊柱,微微閉著眼。

“啊?”她下意識地去碰他的手,果真很溫熱。有沒有搞錯啊,她才跑出來這麽一會兒,手腳已經凍僵了。“你不會發燒了吧!”

靜然想起樹林裏的那次,他也是這樣。環顧一圈,想找個人幫忙,卻不見人影。庭院空空蕩蕩,只有風和樹。

觸到她冰冷的皮膚,他驀地反握住那只手。鄴零以歌垂眸望向她,眼底掠過一抹笑意。

黑夜裏,他碧色的眼眸令她悚然一驚。舒靜然從未見過這樣的他。黑衣黑發襯得那張臉俊美如妖,唇畔依舊溫淡,笑容卻有些怪異。他忽然垂下支撐身體的手臂,向她身上靠去,低語道:“你讓我抱一下。”

“……啊?”她吃力地托住他的肩,免得自己被壓倒。幸好此時是深夜,月光暗淡,阿鄴看不見她漲得通紅的雙頰。

靜然一步三晃將他弄上臺階。那環在她腰上的溫暖的手臂,仿佛火爐一般燙著她,連脖子和臉龐都燃燒起來。方才的恐懼驚慌早已不覆蹤影,她一心想著趕快找個地方把他放下來。

“鄴啊,你的房間在哪兒呢?”

“你先去趟著,然後我找大夫去。”

真是壓死她了,她努力伸長脖子把頭探出他的臂彎,深呼吸。

“暫時到偏殿吧。”他幾乎貼著她的耳朵,聲音低沈喃喃,“不必叫大夫,沒用。”

靜然只覺得左耳滾燙。好不容易進了偏殿,靜然扒下他的雙臂,大松一口氣。看他好似睡著了,她抖開被子給他蓋上,想著他要是真發燒了,捂一下應該有好處。她將濕毛巾敷在他額上,施了個小小的術法將毛巾裏的水分結成冰。

反正她也不睡,這床就讓給他,怎麽說都是他的地盤。靜然裹上毛毯蜷縮在一張椅子裏,拿起她從別處找來的一本書,翻看起來,不時地關註一下鄴零以歌,看看他是否有什麽需要。

半晌,鄴零以歌在黑暗中睜開眼,眼眸中閃過雪亮的光芒。他一瞬不瞬地瞧著舒靜然,覺得十分新奇。剛剛那奇異的力量沿著經脈走遍四肢百骸,身上的劇痛感已大大減弱。那樣有效的魂力,多少年來他都不曾遇到過。

見她將毛毯往上拉了些裹得更嚴實,他忽然感到熱極。回神瞅一眼,身上竟重了兩床被,眼角不自覺地抽了一下。

“咦,你醒了?”見他坐起,靜然放下書走過去。

鄴零以歌起身時,後背已濕透,額頭上也沁出一層汗。幾縷發絲蜿蜒黏在臉上和脖頸上,黑白分明。這副濕淋淋的模樣,好不銷魂動人。舒靜然呆呆地望著,許久才認真告訴他:“出了汗你就能好得快一點。”

“熱死了。”他聲音沙啞地抱怨一句,握著冰毛巾緩步離開偏殿,往內殿走去。

她愕然。做錯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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