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上元佳節”,章節錯誤已做修改,可正常閱讀! (57)

關燈
擔憂著問道,“小姐。你是不是不舒服?”

搖了搖頭,姜娉婷朝著鏡中的人笑了笑。

她怎麽會不舒服呢,只是有些心痛罷了,也有些不甘!她原本以為,自己就算不能與他廝守白頭,也能遠遠地看著他和另外一個女人相濡以沫,可現在——嗤笑一聲,姜娉婷容色愈發蒼白了些——現在,她哪裏還有這樣的資格!莫說是遠遠地看著他,便是連一星半點的歪念都不敢有。也不能有。今日過後,他們的人生便再也不會有任何的交集,從此橋歸橋路歸路!

可是,她為什麽會覺得有些窒息地喘不過氣來呢?

眼瞼微斂。竟有晶瑩的淚珠無聲地垂落,落在她纖細孱弱的指尖,不作停歇地垂落,湮滅。

“……小姐——”察覺到她的一樣,雪兒低頭一看,卻從鏡中看到這令人揪心的一幕。便也跟著傷心起來,鼻尖微瑟,險些也要哭出來。輕輕抱住此刻弱小的人兒,雪兒覺得自己應當要堅強一些,若是連她都脆弱了,那小姐該怎麽辦!

動手拍了拍她的肩,雪兒哈哈笑了幾聲,道:“小姐,你若是再哭可就變醜了,將軍等會兒怕是要認不出了。”

心知她是要寬慰自己,姜娉婷心中感動,可眼淚卻還是止不住地往下落。在雪兒懷中抽泣片刻,待得自己好不容易平覆了些微情緒,姜娉婷這才坐直身子,擡手擦了擦臉上的淚漬,重新審視著鏡中的自己,揚了揚嘴角,輕聲道:“雪兒,寇姑姑呢?”

“……”不曾想姜娉婷會這麽快平覆自己的心情,雪兒一時間竟是沒有適應,須臾才訕笑了一聲,道,“我已讓鈴兒去請了,估摸著現在快到了。”

話音才落,房門外便響起方才那小婢女的聲音,清清脆脆的:“郡主,寇姑姑過來了。”

姜娉婷沒有回話,只是點了點頭,雪兒會意,親自開門將寇姑姑迎了進來:“姑姑。”

進來的是一個中年婦女,約莫四五十歲的樣子,神情一絲不茍,看著有些嚴肅,雪兒倒是不怕她,只不過是依禮行事。

進了屋,寇姑姑只是大略地掃了一眼四周,待進入內室看到妝容不整的姜娉婷時,不由得皺了皺眉,卻也沒說什麽,看了一眼被雪兒放到桌面上的鳳冠霞帔,輕聲道:“去打些水來。”

鈴兒得令,快步又出去了。

雪兒站在寇姑姑一邊,看著她為姜娉婷梳洗,默不作聲。

“小姐,出嫁之後,切莫再像小孩子一樣使性子,在將軍府,還有大將軍疼你,有下人們讓著你,可待你出了這道門檻,便於將軍府再無瓜葛,一入侯門深似海,小姐要入的,又豈止是侯門!”

姜娉婷默然,呆呆地看著鏡中的人影,心緒千轉。

她又何嘗不知這些個道理,可她既然生為了將軍府的人,便一輩子都帶著將軍府烙印,即便她今日要嫁之人是當今太子,她又多了一個“太子妃”的頭銜,可還是抹滅不了她身為將軍府的人的事實。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這是亙古不變的理!

而現在,她所關乎的一切不止是將軍府,還有整座太子東宮,甚至和坤翊宮都息息相關。從今天開始,她所做的每一個動作都會被無限制地放大,若是有半點不慎,便會被人抓住痛腳大肆宣揚,屆時,包括將軍府在內的一幹人等都將會受到牽連。

“嗯。”擡眉,看著鏡中的自己,姜娉婷目光堅定了幾許。

為她凈面、上妝。

青絲垂落,寇姑姑手中握著青黑色的檀木梳,動作輕柔地為她梳著發,口中念念有詞:“一梳梳到頭,富貴不用愁;二梳梳到頭,無病又無憂;三梳梳到頭,多子又多壽。”動作有些微的停頓,下一瞬,寇姑姑又繼續道,“再梳梳到尾,舉案又齊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共雙飛;三梳梳到尾,永結同心佩。”

姜娉婷原以為,自己只有在故事裏才會聽到這樣的話,卻不想今日自己能親耳聽聞,而主人翁正是自己。

“有頭有尾,富富貴貴。”寇姑姑站直身子,將檀木梳交到雪兒手上,看著坐姿端莊的姜娉婷微微嘆了一口氣,若是夫人還在的話,現在應該……哎。

“若是娘親還在,現在應該會很高興吧,或許,她會親自為我梳發……”最後一句,呢喃輕語,聲音低得幾乎讓人聽不太真切。

然,站在她身後的寇姑姑和一旁的雪兒卻是臉色微僵,眼裏是滿滿的心疼。

須臾,卻聽到姜娉婷輕笑了一聲,道:“都楞著做什麽,時辰也不早了,花轎應當快來了吧。”

是啊,快來了。

回眸看了一眼自己住了十幾年的房間,姜娉婷心中不舍,眼瞼微垂,轉過身來,也許,她再也不會回來了吧:“姑姑,繼續吧。”

“是。”點了點頭,寇姑姑吩咐一旁的雪兒取來了一些花脂,又吩咐鈴兒去叫來其他人進來幫忙,霎時間,沈悶的房間裏多了幾分喧鬧。

被人來來回回擺弄著,姜娉婷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具玩偶,什麽都不用做,卻又什麽都要承擔。

在寇姑姑的協調下,一眾人動作迅速且有條不紊地為姜娉婷裝扮著,期間來了幾人過來催促,都被寇姑姑出言打發了,後面半盞茶的時間,當真是沒人再來打擾。姜娉婷想,應該是爹爹不讓他們過來了吧。

盛裝華容,鳳冠霞帔為襯,姜娉婷本就生得美艷,如此打扮之下,更是精致出塵得恍若天人,屋子裏的丫鬟們無不絕口稱讚。

當大紅色的蓋頭落下,姜娉婷眼瞼垂下,清冷的淚珠巋然落下,卻因隱藏在蓋頭下,無人得見。

耳邊,是不絕於耳的禮樂聲和鞭炮聲,姜娉婷吸了一口氣,在這狹小的空間裏垂著頭看著自己的鞋面。

半盞茶之前,她便被塞進這個迎親的軟轎裏頭,外面的世界,仿若被隔絕了。

今日,趙子彥親自迎親,是她意料之外的事情。論身份地位,她確實高嫁,趙子彥大可不必親自來贏取,只消安排可靠之人過來便可,可他卻親自來了。至於這其中的緣由,姜娉婷也是心知肚明。

既然早已不在乎這些,她便也懶得去管趙子彥的目的,安安靜靜地坐在轎子裏頭,聽著外面那些人的恭賀聲和溜須拍馬,心中一潭死水。

她的婚姻,代表著一段新的開始,也毫不留情地提醒著她該斬斷過去的種種。L

279 旦夕禍福

帝都的消息傳得很快,聽著月影言簡意賅的闡述,陸晼晚微微一驚。

沒想到,姜娉婷便這樣嫁了?嫁給了太子,做了那看似風光無限的太子妃。

可此時,她心裏卻實在為姜娉婷感到可惜。

若是以往,她不知趙子彥是何種人,也許還會和其他人一樣為她的婚事道一聲恭喜,可在經歷了這此番種種之後,陸晼晚心中便只剩下惋惜。

“在想什麽?”身後,兀然傳來趙子離略顯疲憊的聲音。

愕然擡頭,卻發現方才還在自己跟前的月影早已不見了蹤影,反倒是感覺到身後多了一個人。回首,趙子離脫下外袍放在架子上,正朝她走來。

後知後覺,陸晼晚現在才驚覺時辰已經不早。

窗外,日暮斜陽,餘暉昏黃。

看著在自己身旁坐下、兀自斟茶的男人,陸晼晚秀眉微蹙,啟唇道:“娉婷嫁給了太子。”明知他不會在自己之後知曉這些事情,陸晼晚還是忍不住要問,這便是一種私心作祟。

眼下,兩人的婚期將近,最近幽州也相安無事,她每日不是陪著曹氏,便是與荊夫人聊天兒,不過最多的時間還是被荊綰兒纏著,希望她能道些八卦之類的。這樣的日子,太過清閑,讓她有些無所適從。

然而,趙子離只是輕放下茶盞,挑眉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卻是不說話,似乎想從她的眸子裏看出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陸晼晚被他這般盯著看得有些不自然,微微側了側頭,目光飄向別處。

最終,趙子離長嘆一聲,語氣輕緩:“這是她必然的選擇。”

姜娉婷會成為趙子彥的太子妃,這是一早就定下來了的,雖是從未挑明,但那些人從來都是心知肚明。姜娉婷即為姜立峰之女,又是當今皇後的親侄女兒。所謂肥水不流外人田,姜姒怎麽可能不好好抓住這顆好苗子?

可即便這樣,趙子離也未曾想過趙子彥會如此心急。先是在法場手刃趙子鈺,再是迫不及待迎娶姜娉婷。這無一不在指明一個方向——趙子彥在準備最後的攻擊。他此前十幾年的蟄伏,等的便是這樣一刻!

雖說趙子彥在法場上手刃趙子鈺有他從中斡旋,但不可否認的是,趙子彥早有誅殺趙子鈺之心,否則。他大可不必如此心急!

如今趙子鈺一死,趙子彥便將所有的矛盾都轉移到了自己身上。如今大張旗鼓地迎娶姜娉婷,他在獲得了更強有力後盾的同時,便也是在向自己炫耀,怕是不久之後,便會正式發起攻勢。思及此,趙子離不由得皺了皺眉。

趙子彥雖不可懼,但其背後的勢力不容小覷,這也是這麽多年以來他不曾與趙子彥正面為敵的緣故。

見他臉色不佳,陸晼晚也不說話。但她知道。他所煩心之事絕非只是為了一個姜娉婷,肯定還有其他。

陸晼晚起身,趙子離並未阻攔。看著她走出去又回來,這期間的片刻時間陸晼晚去做了什麽,趙子離也並未詢問。他對她,從來都是無條件信任。

“聽綰兒說,荊夫人今日身子不大爽,夫人平日自己又不願提起這些,你若有時間,便抽空陪陪她。”再次坐回趙子離身邊。陸晼晚卻是絕口不提方才的話,就好像全然忘記了一般。

“嗯。”趙子離聞聲點了點頭,“再過兩日我便交代閻將軍打理軍中事務,這半月。我便在府上陪著你們。”他既已做好了打算,就不會輕易食言。

擡手撫上陸晼晚的發鬢,趙子離頓時心頭溫軟。朝她笑了笑,趙子離道:“安寢。”

短短兩個字,卻叫陸晼晚兀然間紅了臉。

看著她這般反應,趙子離心情大好。爽朗著笑了幾聲,又將屋外候著的兩人叫了進來。

夏喧與清瑤笑著進屋,見自家小姐紅著臉,不用多想便知道又是中山侯做的好事。但這種事,她們坐下人的也不好隨意置喙,便一笑哂之:“十三爺可有什麽吩咐?”

“去打些熱水給你家小姐沐浴。”

此言一出,不止是陸晼晚,便是連清瑤與夏喧也紛紛紅了臉。素來女子沐浴都是閨房私事,哪有一個男子能這般光明正大的說出口的。不過,也只有中山侯這樣隨性的人才能這樣肆無忌憚了。

掩唇偷偷笑了笑,在陸晼晚臉上的紅雲蔓延到脖頸之際,夏喧正了正臉色,佯裝咳了一聲,覆朝趙子離委身行了一禮,道了一聲“是”便拉著清瑤出去為陸晼晚準備熱水沐浴了。

耳根發燙,陸晼晚突然間覺得房內的空氣有些悶,便想著轉移話題。

卻在她尚未開口之際,趙子離率先說道:“這幾日,子清帶著人在幽州四處偵查了一番,除了之前荊綰兒的醫館有些異常之外,其餘地方並無發現有何不妥。”

“事出反常必有妖!”心知趙子離說的近些日子幽州暴亂之事,陸晼晚想也未想便搖了搖頭,片刻前的羞澀也盡數從臉上斂去。

在此之前,幽州各處分明時常會出現混亂。然而,卻在趙子鈺死了之後,這些人突然偃旗息鼓,變得安分了起來。若非是之前從月影口中得到消息——這些混亂與趙子彥有關——她恐怕也會以為這一切都是趙子鈺在從中搗鬼!

如今,那些人在趙子彥大婚之際銷聲匿跡,怕也是趙子彥的一步棋。若是她沒猜錯,趙子彥是想將幽州暴亂之事全權推到趙子鈺頭上,反正是死無對證!

“嗯。”趙子離點了點頭,神色未有半分松懈,“幸得此前那些人在寧和院活動密切,如今雖是空巢,但應當還會有些蛛絲馬跡,若是仔細去尋,必定會有新的進展。”

之所以會與陸晼晚說起這些,只不過是他想緩解一下方才的暧-昧氣氛,好讓晼晚自在一些,卻不是真的想讓她為這些事操勞煩憂。所謂點到為止,趙子離說完這些便不準備再深入多說。陸晼晚本還欲繼續說下去,卻聽到屋外傳來了零零碎碎的腳步聲,便不得不將那些話咽回肚裏,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依然安穩地坐在原位的趙子離。

“二姑娘,水好了。”與清瑤到隔壁暖房將熱水放好,夏喧便很是尋常的來請她過去沐浴,進門似乎忘了在場還有一個趙子離。

“嗯。”點頭,陸晼晚不再看趙子離,領著夏喧便往外走去。

以往沐浴倒是沒這麽麻煩,陸晼晚也不知趙子離為何會突然在她的臨湘院與他的書房之間突然設了一處暖房,專供沐浴。擺了擺頭,陸晼晚覺得自己還是不要想多的好。

就在陸晼晚擡步往外走的一瞬,趙子離也突然起了身,快步走到陸晼晚身側,大手一撈便將她的手握在了自己手心。

夏喧一見,頓時低下頭去,心中不免有些埋怨。非禮勿視,非禮勿視!這中山侯要與二姑娘親熱也不看看場合,她還在這裏跟著呢!

陸晼晚想必也是有所顧忌,側首朝右後側不遠處的夏喧看了一眼,眉腳凸凸跳動得厲害。

夏喧也是個懂事的,見狀也知曉自己待下去會惹某些人嫌,便乖乖地停了腳步,朝二人的背影高呼一聲:“恭送中山侯。”卻突然想到什麽似的,夏喧又道,“二姑娘,待會兒進去之後,便讓清瑤出來吧,奴婢便不過去伺候了。”

一聽這話,陸晼晚腳下一個踉蹌,險些踩到自己裙角。

一旁的趙子離聞聲也是忍俊不禁,饒是他再淡定,聽了夏喧這麽直白的話也瞬間不淡定了。但是,趙子離表示——夏喧是個好姑娘!

所以,頭一次,趙子離聽了除荊璃與陸晼晚之外的另外一個女人的話——在入了暖房之後,當即便將夏喧的話一字不落地傳達給了清瑤。清瑤即便再不開竅,一聽夏喧暗示性這麽強的話,也頓時明白了。

所以,在趙子離面不改色地說完那句話之後,清瑤便低著頭、紅著臉跑了出去,生怕跑得慢了見到什麽少兒不宜的畫面。

事到如今,陸晼晚也沒工夫再去想趙子離建造這座暖房的緣由了,她現在只恨不得離身邊這個男人越遠越好。然,身不由己!

事實上,兩人在暖房裏當真只是泡了個澡而已!

但從那日之後,府中的人看她的目光與之前又大有不同,幾乎每個人見到她,臉上都會帶著幾分揶揄的笑意,但卻並無惡意。

陸晼晚想,這一次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索性便任其事態隨意發展了,反正,再過不久,她與趙子離也當大婚了。

如此一想,陸晼晚心中便少了許多負擔。而往後幾日,趙子離也確實沒有食言,在安排好軍中事宜之後,日日在中山侯府與她相伴,也多了與荊璃的相處時間。

這段時間,幾乎所有人,過得前所未有的歡愉。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就在陸晼晚被趙子離寵上天之際,一道噩耗從天而降,打亂了她所有的幸福與安寧。

280 撒手人寰

是夜,既無明月也無半顆星子,四周的一切都沈寂得令人心慌。

臨湘院內,陸晼晚突然跑了出來,將身後夏喧與清瑤的呼喊聲甩在耳邊呼嘯的風裏。

陸夫人本體受寒毒侵蝕,已是外強中幹;加之這些年風寒不離身,寒毒侵入肌理,怕是……

——一日之前,於她,荊綰兒是這樣說的,就在她與趙子離即將大婚的前幾日。

想著這些,陸晼晚心中難安,加之今日心神不寧,陸晼晚便愈發的不放心。

曹氏的身子狀況,除了曹氏本人,也就只有荊綰兒最為清楚,既然荊綰兒與自己說出那樣兒 話,便一定是出了什麽事了,曹氏一直在瞞著她。

其實那一次偶然,陸晼晚與曹氏閑聊,曹氏卻突然咳嗽不止,須臾便面色發白。興許是怕她知曉,那一日曹氏早早便將她支開了,可在離開之前,她分明見著曹氏嘴角那一抹不正常的血紅。從那時起,她心裏邊留了一道陰影。可在那一日之後,曹氏表現並無異常,見她神色正常,陸晼晚也放心了不少,因此也沒有多問,現在想來,還是她太過大意。

今日,趙子離陪著荊夫人和曹氏聊話家常,陸晼晚當時也在場,幾人說得最多的就是不久之後倆人的婚事,一整天下來,曹氏談笑風生,樣子看著很是精神。

然,入夜之後,曹氏居住的院子裏便一直咳嗽聲不止。丫鬟們怕她咳壞心肺,趕忙上秀敏院去請了荊綰兒,就在這短短片刻的時間裏,曹氏的狀況急轉直下。荊綰兒趕到曹氏院子的時候,已經隱隱聽到一些丫鬟們的啜泣聲,心裏咯噔一下,料想便是出了大事兒。

院內燈火通明,窗子上映射的人影來回穿梭,忙得不可開交。荊綰兒楞了楞神,當屋內出來的小丫鬟再度來請時她才反應了過來。趕忙隨著丫鬟奔走入室。

“綰兒小姐,您趕緊給陸夫人瞧瞧。”領著她進屋的小丫鬟聲音裏帶著明顯的哭腔,顯然是方才被嚇得不輕。

見狀,荊綰兒也不敢再多耽擱。扒開曹氏床邊圍著的一群丫鬟坐在了床沿上。

這一瞧,荊綰兒眼眶頓澀,一股酸脹感隨即湧來。

床上的人已是形同枯槁般,瘦得嚇人。因著劇烈的咳嗽,原本光亮的發髻此時淩亂不堪。纏繞的發絲鋪陳在枕邊,狀境淒涼。曹氏面色慘白,可在唇上卻是一片殷紅,下顎上有著明顯的血跡。

“綰兒小姐,救救陸夫人,求您救救陸夫人。”方才領著荊綰兒進屋的小丫鬟噗通一聲跪在地上,不斷地給荊綰兒磕著頭,臉上的淚水成片,哭聲已將她所說的話拆分得零零碎碎。

荊綰兒啟了啟唇,卻終究是沒有說出多餘的話來。突然目光一轉。荊綰兒在那床蹬邊上看到一塊兒被丟棄的帕子,上頭滲透著血色,滿目血紅。

淚水積壓太久,終於是決堤而下。荊綰兒看著床上已然奄奄一息的曹氏,掩唇哭了。

淚眼婆娑,荊綰兒卻見曹氏毫無血色的雙唇輕輕一顫,狀似言語,不由得停止了哭泣,怔怔地看著她。卻見曹氏雙唇一開一合,只見其型未聞齊聲。

“陸夫人。你想要什麽?”荊綰兒擦了擦臉上的淚水,俯身靠近曹氏,側首將耳廓貼在她唇邊。短暫的呼吸噴灑在她耳際,荊綰兒還是未能聽出她話裏的意思。

就在這時。那跪在窗前的小丫鬟突然指著曹氏露在被面的手,哭道:“夫人可是想見見二姑娘?”她看著曹氏兩支輕顫的手指,試探性地問了一聲。卻不想曹氏雙眸無力地閉了閉,隨即又睜開。

見狀,小丫鬟趕忙從地面上爬了起來,看了一眼曹氏和荊綰兒。撿起床邊那一方血帕便往臨湘院飛奔而去。

小丫鬟哭喊了一路,驚擾了整座中山侯府的人。

陸晼晚早在她趕到臨湘院之前便帶著夏喧與清瑤出了門,這一日她總是覺得心神不寧,右眼眼皮也一直跳個不停。越是入夜,陸晼晚便越是覺得不妥,直覺有什麽不好的事情發生,便徑直帶了貼身丫鬟往曹氏住的小院兒裏趕。

於半路便碰上了趕來報信兒的小丫鬟。

石子甬道的分岔路口,因著天黑路暗,加之小丫鬟又火急火燎的跑著,這一拐彎兒便撞上了恰好往這邊趕來的陸晼晚。

抓住來人,借著昏暗的光線,陸晼晚瞧見她是被分在曹氏院子裏伺候的,當時便心裏一緊,攀著她胳膊的雙手也不由得緊了幾分:“你怎麽在這裏?我娘呢?”

身後,夏喧與清瑤氣喘籲籲地跟了上來。卻還沒喘過氣來,就見陸晼晚抓著一名小丫鬟進行質問,不由得面面相覷,有些莫名。誰知,那被陸晼晚抓著的小丫鬟竟然哇的一聲哭了起來,更是令夏喧與清瑤二人一陣淩亂。

不同於兩人的反應,陸晼晚見狀頓時心裏一沈,使勁兒抓著小丫鬟的雙臂,厲聲問道:“說,我娘呢?”

陸晼晚鮮少發這樣的脾氣,今日發生這樣的狀況實屬異常,看著那哭得正傷心的小丫鬟,夏喧與清瑤二人不免心中不忍,正欲上前相勸,卻聽那小丫鬟斷斷續續地哭訴道:“二姑娘,陸夫人……陸夫人她……她……”最終,那丫鬟還是未能將那話說出口,只是哭著舉起手中一直抓著的血帕,遞到了陸晼晚眼前。

頓時,一股濃郁的血腥味充斥在在鼻翼間,陸晼晚雙眼一黑,險些暈死過去。

夏喧見狀,眼疾手快地上前扶住她,責備地看了一眼拿著血帕的小丫鬟:“好端端的你拿這些東西做什麽?”清瑤也走了過來,站在左側扶住陸晼晚,目光卻是盯著那一方染了血跡的帕子。

見那小丫鬟只懂得哭,夏喧不免心煩,正欲開口斥責,卻聽到清瑤一聲驚呼:“這是……這是夫人的帕子!”

聞聲,夏喧一驚,整個人楞在了原地。目光有些呆滯地看向丫鬟手中的血帕,一時間沒了言語。

清瑤話音一落,陸晼晚便像是接到提示般, 掙開清雅與夏喧攙扶著自己的雙手,踉蹌著向前跑去。

“二姑娘!”

“二姑娘!”

清瑤與夏喧兩人同時一驚,也不管那小丫頭還在哭個不停,追著陸晼晚便往曹氏的院子跑了去。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一路上,陸晼晚都是這樣暗示著自己。白日裏頭她們娘倆還好好說著話兒,娘親還盼著自己出嫁成親的那一日呢,怎麽可能發生那樣 的事情呢?不是不是,一定不是真的!一定不是!

可,事實便是事實,任誰都篡改不了。

曹氏院子裏空無一人,所有人都在內室忙忙轉轉,看著敞開的門庭,陸晼晚腳步虛浮,身子明顯不穩。清瑤與夏喧二人緊緊跟在她後頭,卻是想扶又不敢扶。

屋子裏頭,丫鬟們進進出出,來來回回換了好幾盆熱水,荊綰兒一直坐在窗前,額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可床上的夫人依舊是奄奄一息的模樣。

門邊是一聲清響,曹氏卻突然有了經歷一般,雙眸睜開了些,扭頭望著房門的方向。

荊綰兒見狀,回頭一看果然看見陸晼晚正倚在門邊,一臉焦急的模樣。看她衣衫些微淩亂,想來是奔跑著趕過來的。沈默地看了一眼她身後跟進來的夏喧與清瑤二人,荊綰兒緩緩起身,自覺地為陸晼晚騰出了空間。

就在荊綰兒挪開腳步的那一刻,陸晼晚再也忍受不住,健步沖到床邊,跪在曹氏跟前,緊抿著雙唇,晶瑩的淚珠兒串了線般地落個不停。

“娘——”陸晼晚出聲,聲線沙啞,握著曹氏輕舉的雙手止不住的顫抖。

“……晼、晼晚……”曹氏動了動雙唇,吐出來的卻只有微弱的氣息,字不成字。

曹氏容色枯槁,但見著陸晼晚,眉眼裏隱約可見欣喜之意。

不遠處,傳來低聲的啜泣,陸晼晚皺眉望去,卻見是清瑤。在她身邊,連往日裏堅強要強的夏喧也忍不住淚流滿面。

在她們見著曹氏失了生氣般躺在床上時,心裏的某根弦突然噌的一聲斷裂開來,也崩壞了她們這麽久以來的神經。

荊綰兒吸了吸鼻子,朝兩人走去,示意將這裏留給曹氏母女二人。

待房間內其餘的人盡數離開之後,陸晼晚便再也忍不住地哭出聲來。

“傻孩子——”曹氏咬著牙說了這三個字,便覺得自己全身的力氣像是要用盡了一般,只能停下來不停地喘著氣。由於氣路不暢,這一陣喘息間便又止不住地咳嗽起來。鼻腔、口腔內,盡是血腥之氣。

“娘”。擡手哭著為曹氏擦掉唇邊 的血跡,陸晼晚鼻尖酸澀,眼眶腫脹,雙唇顫抖著,就是說不出後面的話。

“娘……娘看不到了……看不到你和子離……”

“娘,您別說話了,會好的,會好的!”眼下,陸晼晚發現她除了說會好的之外,腦子裏一片空白。

曹氏緩緩搖著頭,她自己的身子她自己心裏清楚,此番,怕是再也好不了了。雖然她還想看著晼晚成婚,看著景昳成家立業……但是,她真的不能了!

漸漸地,曹氏的氣息弱了下去。

陸晼晚一陣慌亂地抓住她逐漸冷卻的手,不停地摩挲,可終究是抵不過老天的狠心!頹然坐在地上,陸晼晚眼前一片花白,她方才,好像聽到娘親說——

晼晚,替我好好照顧自己,好好照顧你大哥…

☆、281 塵埃落定

趙王落敗,太子大婚,曹氏去世……

這一切似乎都來得太過突然,讓人猝不及防。

在曹氏離世的幾日裏,陸晼晚親守靈堂,寸步不離,逐漸憔悴得厲害。

夏喧與清瑤便也日夜守著她,既是傷心也是心疼。夫人走得突然,二小姐向來心疼夫人,這下如何能守得住這樣的打擊。更何況,這眼見著二小姐與中山侯總算要成婚了,可、可夫人突然就沒了……

“二小姐,您在這兒坐了兩天三夜了,奴婢扶您去歇歇,好不好?”清瑤語帶哭腔,但看著她素白的面容,強忍著沒有哭出聲了。

這幾日,她勸也勸了,該說的也都說了,可小姐聽不進去半分,就這樣一直守著靈堂,不吃不喝、日夜無休,再這樣下去饒是鐵打的人也受不了!可小姐向來執拗,這一次,竟是連中山侯也未能勸得動她。

想著趙子離勸她不得,這幾日將自己關在房間裏足不出戶,清瑤心裏也是一陣心疼。好好的兩個人,非得這樣折磨著自己,若是、若是夫人還在……

身側的喑噎逐漸變成了啜泣,陸晼晚眼皮子動了動,木然地轉動著呆滯的眸子朝清瑤看去,唇色慘白:“你怎的哭了?”

也許是因著長期滴水未進,陸晼晚嗓音沙啞,幾乎要說不出話來。將將幾個字,已經讓她一陣不舒服,胸腔裏排山倒海難受得緊。

“……”陡然聽到她黯啞的嗓音,清瑤先是一楞,旋即便哭得更傷心了。見她蹙了蹙眉他,清瑤好容易止了淚水,哽咽道。“二小姐,二小姐,奴婢扶您去歇一歇,好不好?”

“我不累。”日夜守著娘親,她怎麽會累呢!這樣日日夜夜與娘親相伴的日子,她有多久沒有再嘗試過了,如今又怎麽會累呢!只是……小的時候。娘親會與她講些故事來聽。如今,即便她再如何都聽不到了。娘親無話,她也無話。就只能這樣守著。守著這空蕩蕩的屋子,守著娘親的棺槨和靈位,假裝娘親還在她身邊,還一如以往那般陪著她……

清瑤吸了吸鼻子。

夏喧不知什麽時候端了茶點進來。盡量平覆了自己的語氣:“夫人若是知道您這般對待自己,想來會心疼。您何必又要讓夫人擔心呢?”

“娘……”陸晼晚輕擡眼瞼,卻只有滿屋素縞,除了那樽漆黑的棺木。

夏喧端著茶點在她身邊就地跪坐下來,示意清瑤拿了蒲團。將托盤放在蒲團上,這才擡手輕撫著她的肩背,語氣輕緩:“小姐。您心疼夫人,夫人何嘗不心疼你呢!若是夫人知道你為了她這般折磨自己。想必夫人在天之靈也不得安心……”

驀然,陸晼晚擡眼望著她,目光淩厲。

夏喧深吸一口氣,擡手遞了茶盞給她:“都兩天了,小姐想必餓了,先喝口水潤潤嗓再吃些東西吧。”

清瑤屏息盯著兩人,若是夏喧能哄著小姐吃些東西,哪怕只是星點,那也是好的。

幾人各懷心思,靈堂內有片刻靜默。

半晌過後,陸晼晚眼瞼輕闔,卻是從夏喧手中接過了茶盞,隨後也吃了些點心。

見她終於肯聽話進食,夏喧與清瑤兩人相視一眼,總算是松了一口氣。

屆時,靈堂外,趙子離也緩緩松了一口氣。擡眉正好望見夏喧投遞出來的放心眼神,心裏便也安定了不少。

這幾日,晼晚一直將自己捆在靈堂裏,誰也不見誰也不讓跟。即便是他,也有幾日沒能見上她一面了。娘和綰兒也都很擔心她,卻又怕她見到他們情緒激動,便是忍耐著誰也不去打擾她。若非是今日夏喧來找自己,他也不敢確定自己能不能這麽快見到她。

巳時正,陸晼晚突然擡手。清瑤一直守著她,見她這般動作,旋即便了解到她是想要站起來,但怕是因著長時間久跪,傷了脈絡一時間起不來。

“小姐!”上前攙著她的胳膊,清瑤有些費力地將她扶了起來,有些驚喜的望著她,“小姐,您要去哪裏?”

起身,雙腿一陣麻木。陸晼晚神情呆板地四下看了幾眼,好容易多說了幾句話:“回房洗漱,我想要見見大家。”

“好,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