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雲間和何煦等人帶著部下沖破阻礙，直直闖入皇陵，面前還有黑壓壓的士兵在用身體擋著他們的路，遠處高臺上，淩雲澈像是毫不在意他們的到來似地，貪婪地望著周遭的所有布置。高臺周圍是布局覆雜的道陣，是遍布整個中原大陸的道陣的中心。最中心的位置，也就是淩雲澈站立的地方，正對著一個巨大的血池，與重華山下他們看見的那個塔利安家族的血池類似，裏面湧動的液體卻讓人不敢確定是什麽。

不是鮮紅淋漓的人血，腥臭泛著棕黑，沸騰一般地鼓動著，讓人幾欲作嘔。淩雲間心中有了猜測，恐怕那是淩雲澈四方搜羅的生魂和死魂，聚集到了一起，不知作了什麽邪法，凝成了這樣一個魂靈池。

本該存放皇家棺槨的主殿，被改造得面目全非，原本的棺槨被四散擺開，放在了特定的位置，也被淩雲澈拿來充當構建乾坤門的工具。淩雲間饒是對此事冷眼審視那麽久，此時也為淩雲澈喪心病狂的做法激得怒火沖天，不禁冷笑道：“淩雲澈，你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淩家的天下，都被你拿來為自己的私欲鋪路。你就不怕午夜夢回，被祖宗的鬼魂爬上地來掐死。”

淩雲澈豁然轉身，盯著他狂笑起來：“我怕？我怕什麽！等乾坤門大成，哪個孤魂野鬼敢近朕的身！再說了，你在這義正言辭地聲討朕，難道你從前與我鬥法的時候，伐除異己殺的人少嗎？別假惺惺的，哪個上位者不是滿手鮮血，誰比誰高貴？！”

“是，我自己也不幹凈。”淩雲間平靜地承認，然後話音一轉，陡然厲色道，“可我沒有動過齊國的萬數子民。你知道打開乾坤門會有什麽後果嗎？陣中所有生靈的靈力都會被剝奪，為造陣主人所有。你一人的上位，要全天下的人，要大齊百年基業為你陪葬，你有什麽資格為自己齷齪的做派辯駁？”

何若虛在一旁沈聲應和道：“二皇子，你開了乾坤門，奪走全天下的靈力供自己一身，即使你手握無限權勢，臣服的人全都是半死不活的傀儡，你這個王位做得又有什麽意思？回頭是岸，放棄乾坤門吧。”

淩雲澈似乎晃了一陣心神，可轉瞬又被瘋狂的火焰填滿了。他大喊道：“那又如何！全天下生殺予奪的權力都在朕手裏，誰也不敢再忤逆朕，朕就是天下的王！”

“澈兒！”一聲尖利的女聲突然響起，淩雲澈眼裏的火焰熄下去了幾分，滿臉錯愕地轉身：“母妃？”

德妃甩開蘭庭月，從地道深處跌跌撞撞地跑出來。

淩雲澈一看就見德妃便皺了眉頭，恢覆了一點冷靜，道：“母妃，你快走，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德妃不顧淩雲澈的勸阻，跑到他眼前，急道：“你不要沖動，先等一下，你靜姨母還在這裏！”

德妃的話一出，眾人皆是一楞。淩雲澈不知德妃為何此時提到這個，眉頭緊鎖，語氣有些不耐煩地道：“母妃，都什麽時候了，你跟朕提什麽姨母？你快走，等一下乾坤門陣啟會牽連到你……”

“不！本宮不走！她一定在這裏！”德妃忍了忍，又急地道，“你做什麽要這麽想不開，弄出這麽個陣來！天下已經是你的了！”

“不夠！”淩雲澈甩開德妃，怒吼一聲。隨後瘋狂的神色又回到了他的臉上。他喃喃地道，“母妃，你知道我一路走上來有多累嗎？我殺叛徒，殺敵人，殺兄弟，我把身邊人都殺遍了，可還是有人不聽我的話，還是每天有人跳出來反對我。只要乾坤門大成，我就擁有了全天下的靈力，沒人可以再撼動我的權力，多麽一勞永逸的事，不是嗎？您不要再管我了，安安心心做回你的德妃娘娘，回去我就給您擴建寢宮，給您享不盡的榮華富貴，您的兒子是這個世上最有權勢的人，您可以永遠在溫柔鄉做高高在上，不聞窗外事的太後……”

“啪”的一聲，德妃揚起手，給了淩雲澈一個響亮的耳光。

淩雲澈被打得頭一偏，一時沒有回轉過來。德妃指著他的手指在不住抖著，顫聲道：“你父皇是你殺的，是不是？”

淩雲澈沈默一會兒，忽然笑起來。

“是又怎麽樣？那個老東西本來就沒幾天活頭了，又要到朕面前指手畫腳地礙事，朕派人結果了他，就這麽簡單。”淩雲澈一聳肩，又把目光投到德妃的身上，第一次用這種陌生的眼神看著自己的母妃，“母妃，你知道兒子是孝順的。兒子最艱難的時候，都是母妃陪著兒子。朕真的很想和母妃一起站在皇城上，欣賞這大好江山。所以，母親，不要逼朕。”

德妃聽到淩雲澈叫的那聲母親，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淩雲澈轉開目光，揮揮手讓手下把德妃送回皇宮。

蘭庭月此時卻一甩鞭子，啪的一聲打開上前的士兵，揚聲道：“不用麻煩了，二皇子，我來護著你母親，你死了她都不會死。”

淩雲澈再一次變了臉，眼睜睜看著蘭庭月把德妃護在身後，冷笑道：“管好你自己吧，鬼面鈴的小野種，想像你父親一樣，身碎魂散被成為乾坤門的養料嗎？朕可以滿足你。”

蘭庭月深吸一口氣，強行冷靜下來，提起軟鞭，對著淩雲澈道：“家父之仇，蘭某這輩子也不會忘，今日，我就算拼盡畢生修為，也不會讓你活著走出這個地道。”

淩雲澈放肆大笑起來，霍然一擡手，一側墻壁隆隆響動起來，從裏面放出了一群黑壓壓的身影。

所有人在看清那群身影之後，都勃然變色。就連留在地道裏為淩雲澈準備道陣的道士，都沒有想到淩雲澈竟然在皇陵裏藏了這個。

一群暴走狀態的怨屍。

“誰都別走了，一起死吧，一起死吧，哈哈哈哈哈哈哈……”隨著淩雲澈出口的狂笑聲，裏面的怨屍也睜開了血紅的瞳孔，瞬間沖了出來。

淩雲間從牙關下暴出一聲嘶吼，當先沖了出去，一頭紮進怨屍的包圍圈，和怨屍纏鬥起來。

何煦見退無可退，也大叫一聲，帶頭沖了過去。血族紛紛亮出自己最強的兇煞之氣，一個接一個地撲了上去。

真正的籠中困獸的生死之戰。

蘭庭月把德妃往安全的地方一推，運足靈力翩然起身，飛躍到淩雲間身邊，一手搭住他的肩膀，一手向上一擡，在黑暗中亮出了自己金色的腕鈴。

淩雲間和她對視一眼，彼此便已了然。淩雲間摟著她的腰一提，蘭庭月稍一借力，便輕巧巧坐到了他的一側肩膀上，隨著他的動作晃動著，左手的腕鈴一刻不停地急速晃動。

腕鈴的聲音極其清亮，刺破了黑夜的濃稠，不由分說灌進了怨屍的耳朵裏。怨氣越大越容易受影響，而淩雲間不是受人驅使的走屍，早就已經自己堅定了心神，再不會被外界聲音幹擾。反而是身邊這些淩雲澈放出來的怨屍，一身駭人怨氣，卻沒有自己的思想，搖鈴聲乍起，他們面上紛紛露出痛苦的神色，攻勢弱了不少。淩雲間趁機連連發難，把對面的怨屍打得無力還手，然後蘭庭月再拋出備好的往生符，不要錢似地嘩啦啦往怨屍身上貼，頓時滅了好幾個。

淩雲間一邊打一邊道：“這麽多符，太費血氣了，你省著點用。”

蘭庭月不在意地笑道：“我早和何道長取過經了，這些都是拿朱砂畫的，功效比以前還大不少呢！”

眾道士都拿了蘭庭月的往生符，一下子怨屍也變得不再可怕了。眾人合力圍攻怨屍，不一會兒消滅了大半。

可淩雲澈在這混亂的場面中，還是不可自抑地亢奮著，看著眼前湧動得越來越快的魂靈池，突然狂笑起來：“子時到了，子時到了！哈哈哈哈哈哈！”

他近乎癲狂地扯過一旁無力掙紮的淩雲和，沒有人幫他，他就自己去解開淩雲和的綁束，也不知是過於激動還是怎麽樣，他竟然兩次沒能解開，費了半天勁才把人扯過來，推到魂靈池前，拽著他狂笑道：“去死吧，都去死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而淩雲和似乎是被嚇傻了，從椅子上到魂靈池前都手腳無力，徒勞地拉扯，幾乎是被拖在地上拽過去的，被拖到魂靈池前，神情驚恐萬狀，映進湧動的腥臭和詭譎的火焰，也變得不似活人。

蘭庭月看見此景，瞳孔驟然一縮，眼看趕不及到面前，突然大喊道：“淩雲澈！你手上的佛珠有蹊蹺，小心淩雲和！”

淩雲澈動作一停，臉上終於露出了一點訝異的神色，可已經太晚了，那一陣瘋狂像是跳動的魂靈鉆進了他的腦子，他已經失去了獨立思考的能力，最終被吞噬掉了全部理智。

他拎起淩雲和，一邊狂笑一邊往魂靈池走，因為吞沒理智的狂喜而松開了拽著淩雲和的手。

下一秒，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並且奄奄一息的淩雲和，站在他身後，狠狠一推，把淩雲澈推進了魂靈池。

“啊啊啊啊啊啊！……”一陣不似人聲的慘叫之後，便是池水咕嚕咕嚕滾動得愈發激烈的聲音。方才還站在這裏揮斥大局，不可一世的淩雲澈，轉瞬被吞沒進了魂靈池，沒了聲音。

“澈兒！”德妃一聲淒厲的喊叫，隨後兩眼一翻白，直直暈了過去。

“我們這是……勝了嗎？”何煦楞了半天，不敢相信地開口問道。

“還沒有。”蘭庭月不客氣地回答，眼睛還緊緊盯著魂靈池上站著的人影。方才瘋狂跳動的詭譎火焰，出現在了淩雲和的眼睛裏，比方才更冷靜，卻更邪魅，帶著毀天滅地的煞氣，還有理所當然的淡漠。

淩雲澈可以用淩雲和來當獻祭的藥引，反過來當然也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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