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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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煦抱著人事不省的淩瓊玖跌跌撞撞回到松山,山中血族都不知發生了什麽,只見他們的松山王不理會任何人的詢問,自顧走到了木屋前,看也不看就要往裏撞。

淩雲城在門口守著,看見失魂落魄的何煦還有他懷中的淩瓊玖,大驚失色,磕巴了一下道:“何公子你,你等一下!化形符還在墻上沒……”

砰的一聲,何煦竟然直接用肩膀撞開了銀色的屏障,不顧自己一瞬間灼燒成焦黑的衣領,抱著懷中人小心翼翼將其放在了床上。

“何煦。”一道滄桑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何煦回頭,看見是已經醒轉的何若虛,從裏屋撐著走了出來,沈沈地望著他。

何煦之前在心底埋了很多話想問他,指責他,可是現在何煦什麽都不想說了。他沙啞著聲音,低沈地開口道:“你……能救她嗎?”

何若虛擋住一瞬間翻湧到舌尖的覆雜情緒,兀自咽了下去,封進平靜無波的神色裏,走上前去。他凝神看了一眼淩瓊玖的臉,再一探她的脈搏,頓時僵住了。

“她這是……被血族吸了血?”

何煦突然感覺胃裏洶湧地泛著惡心,第一次厭惡自己血族的身份到如斯境地。他開口答:“是。”

何若虛眉頭緊鎖:“這可難辦了,落到血族口裏的人,沒有任何一個人有命回來的,就算能救,那方法也是……”

“我求求你,”何煦突兀地開口說了這麽一句,把何若虛和一旁的淩雲城都說得怔楞當場。心高氣傲的松山王何煦從來沒對任何人服過軟,卻在此種情境下說出了這樣的話。何煦睜著黑曜的雙眼,沈沈地看著何若虛,低聲道,“是我吸了她的血,我求求你,不管用什麽方法,只要能救她,都可以。哪怕用我的命換也可以。”

何若虛楞了半晌,才回過神來,沈沈地嘆了口氣,道:“能救,只要把血渡還給她。只是你,不僅剛得到的功力會損失殆盡,性命能不能保住也不好說。”

“現在就渡。”何煦想都沒想地一口答應。

“不行!”此時有人闖入木屋猝然道。幾人回頭看去,是剛剛趕回來的慕容常,目光從未有過的冷硬,底下隱隱湧動著怒氣。

“何公子,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慕容常冷漠地跨過木屋的門檻,一步步走上前。蘭庭月在後面想出聲,被淩雲間拉住,沈默地搖了搖頭。這是血族的事,只能由他們自己解決。而何煦也直起身來,走到慕容常面前,看著他沈聲道:“我知道。”

“請你想清楚,我松山血族為什麽要擁護你,尊你為王。不就是看中你身上的貴族血脈,你擁有的強大能力麽?是你自己口口聲聲說,要擔起血族的榮耀,為整個血族找一條出路。我們相信你,尊重你,等了你那麽久,你又是怎麽回應我們的?”慕容常逐漸壓不住怒氣,愈發咄咄逼人起來,邊上血族的手下都聽不下去了,膽戰心驚地想來拉他又不敢。

何煦的語氣也冷了下來,驀地冷笑道:“我怎麽回應?慕容常,你自己想想,從我接手松山王的位置到現在,哪一次做的事有錯?人族是我要合作的,皇子是我救的,周遭血族是我游說的,重華山我只身潛入,塔利安也是我殺的。我哪一件事對不起血族,當初做的時候哪一件你沒有同意?現在就因為我要救這麽一個人,你要帶著松山血族跟我翻臉?”

人就是這樣,身在其中時只想著自己付出的辛苦,經歷過的為難,而當別人把事實列出來甩到面前時,才會驚覺,沒人比自己辛苦得少。慕容常方才怒極一時上頭,聞言也是呆了好一會兒,才回過味來,自己此時的做法,竟是想把何煦從前做過的努力全數抹殺。他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半天才找回自己的重點,道:“可是你剛被推上王位,是所有血族公認的血族之王,若你此時為了她渡血,就算撿回一條命,之後你功力大損,還怎麽服眾,怎麽帶血族闖出一條生路?”

這確實問到點上了,何煦剛剛被推為血族之王,所有血族的期待都在他身上,而他要是此時掉鏈子,血族群龍無首,又會是一場嚴重的內耗。加上淩雲澈手下還有數萬飲了無生魂血的蝠人,功力遠超尋常血族,他們這邊再沒有可靠的人帶領,就一輩子別想翻身了。

何煦這次沈默許久,然後擡頭看著慕容常道:“第一,我體內的貴族血脈是天生的,不靠外物一樣能服眾,拿得不光彩的功力,我不需要。第二,功力沒了還能再練,人沒了就再也回不來了,我不會允許這樣的事發生。”

慕容常一聽急了:“可是這……”

何煦擺擺手,止住他質疑的話頭,繼續道:“第三,為了讓你和血族諸位放心,我今天便立個軍令狀。我們一直說要給血族謀個出路,但總也沒有定論。現在我已經想好了,我向你們承諾,血族將來,與人族、屍族各立門戶,互不相犯,三分天下。只要我何煦在人世一天,我都會窮盡一身之力為此奔走,直到目的達成。如有二心,天打雷劈。”

屋內一片安靜。慕容常怔楞許久,雙眼激動得滿溢起晶瑩的光,一度竟紅了眼眶。何煦看著慕容常的樣子,有些好笑,但還是耐心地道:“慕容先生,你放心,你心裏有松山,我心裏何嘗沒有血族?我不是只顧廝鬧當跟班的毛頭小子,該負的責任,我一刻也沒忘記過。”

何煦不是像表面看上去那麽沒心沒肺,他們做過的努力,血族的未來,一直都被他放在心裏。慕容常幾乎有些哽咽地開口道:“王上,謝謝你。”

“好了,”何煦一瞬間收了自己的神色,推著慕容常的背把人往外趕,“血族的責任我交代完了,現在我要負別的責任了,出去慢走不送。”

慕容常被調了個頭推出門,剛反應過來轉回頭,砰的一聲,屋門頂著他的鼻子關上了。

慕容常驚地往後一跳,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恍恍惚惚地回頭看見身後的蘭庭月和淩雲間,感覺還有些不真實。

等等,他不是進去阻止何煦冒險的嗎,怎麽被何煦三言兩語一說,就心甘情願地出來了?

“欸,王……”慕容常又想進去,被身後搭在肩上的一只手攔住了。

“慕容先生,天南海北趕過來的血族,還在山下等著你呢。”蘭庭月眼神中帶著些許揶揄地看著他道。

“嗷!”慕容常猛然反應過來,“我得替何公子和他們說兩句……那何公子這邊?”

說著,慕容常試探地看了蘭庭月一眼。蘭庭月了然,笑道:“放心吧,何道長出手,阿煦不會有事的,這裏有我們呢。”

慕容常放心下來,一溜煙跑下了山。

蘭庭月收回視線,轉向緊閉的屋門,喜憂參半地嘆了口氣:“阿煦這下總算是開了竅了。只是希望道長真擔得起我誇下的海口。”

淩雲間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屋子,道:“放心,何道長會拼盡全力的。”

屋內,何煦關上門,才轉身對何若虛平靜地道:“可以開始了。”

何若虛點頭,轉身將何煦帶到床邊,示意他與淩瓊玖並肩躺平,然後拿出一枚柳葉刀,抹上烈酒在燭火上烤了一陣,在何煦的腕上割了一道不大不小的口子。他閉眼沈氣,再猛然睜開,雙手兩指合並,飛快地淩空畫了幾道,在何煦的腕間和淩瓊玖的額頂點了幾點,運真氣一劃。從何煦的腕間傷口悠悠揚起了血珠串成的細線,像淩瓊玖的額頂瞬間註了進去。血珠進入的一瞬間,淩瓊玖灰敗的面色便有了明顯的起色。

隨著血珠流入的越來越多,淩瓊玖的面色也逐漸紅潤起來,而與之對應的,何煦的臉因為血氣流失而愈發蒼白,但他只是閉眼緊咬牙關,一聲不吭。

許久之後,淩瓊玖面色紅潤,已經與常人無異,何若虛便輕輕一揮,把血珠收了。而何煦慘白著臉,冷汗涔涔,緊蹙的眉頭放松些許,似乎是疲憊得睜不開眼,閉著眼沒有動。

淩雲城在一旁看著,此時充當助手拿上來一卷幹凈的布條,關切地問道:“何公子還好嗎?我給你包紮傷口吧。”說罷,便要上前,手上的布條卻忽然被另一只手拿走了。淩雲城擡頭一楞。

只見何若虛一言不發地拿走布條,給何煦包上傷口,然後拿起方才用過的柳葉刀,隨便在火焰上烤了一下,眼睛也不眨地往自己的手腕上劃了一道。

淩雲城“呀”了一聲,呆呆地開口問道:“道長這是做什麽?”

何煦驀然睜眼,就被微涼的手指猝不及防在額頭點了幾下,嘩的一下,一道細細的血珠從何若虛的腕間流到了何煦的額頂。

何煦瞬間要起身,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壓在了床上,怒而道:“你幹什麽?”

“好好躺著。”何若虛淡淡道。

“拿走,誰說要你的血了?”何煦冷聲反駁。

何若虛一動不動:“親人的血與你體質相近,滋補效果不亞於皇族的。你是血族之王,服眾需要更強的功力。”

“我不需要功力,我也不需要親人,更不需要你的施舍。”何煦冷冷地看著天花板道。

何若虛停頓了一會兒,才低聲道:“阿煦,這是我欠你的,你給我一個機會補償,好嗎?”

何煦的聲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森冷:“你欠的不是我,是我娘。你要補償就補償她去,別來煩我。我再說一次,拿走。”

何若虛收了血珠,臉色駭人的慘白,何煦一骨碌坐起身,看也不看他地往外走。

“孩子,對不起。”何若虛拉住何煦的手,被何煦怒而甩開:“別來煩我!”

何若虛本來就重傷初愈,剛剛醒轉,方才渡了自己的血,更加損耗元氣,被何煦這麽一甩,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前一黑就往地上栽倒下去。

淩雲城在旁邊一臉茫然,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此時只能手忙腳亂地去扶何若虛,嘴裏語無倫次地道:“何公子你怎麽了?何道長你怎麽了?怎麽了這是怎麽了?皇兄!皇兄!我不知道怎麽回事,你們進來看看這是怎麽了!”

嘩啦一下,淩雲間推開門,大步走了進來,幫著淩雲城把何若虛扶到床邊坐著休息,頭也不回地對要奪門而出的何煦道:“站住,回來坐下。”

何煦氣得跳腳:“你讓我坐我就坐,我憑什麽聽你的!”

“阿煦,坐好。”蘭庭月隨後走進門,指著他道。

“……哦。”何煦臭著臉一聲不吭地坐在了角落。

等何若虛回過勁來,捧著茶杯吐出一口完整的氣,一旁沈默了許久的蘭庭月才幽幽嘆道:“何道長,現在可以跟我說一說,這是怎麽一回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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